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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事情發酵得更厲害了。
桑雨眠早上走進教室的時候就感覺到氣氛不對。那種不對是很難用語言描述的，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種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好幾個女生圍在一起看手機，腦袋湊成一圈，她們小聲說著什麽，聲音壓得很低，但時不時有一兩個字詞飄出來。
“就是她吧？”
“長得確實可以。”
“聽說了嗎……”
莊穎還沒有來，她們的眼神時不時往門口飄，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桑雨眠在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放在桌面上。蘇晚立刻湊過來，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熱氣噴在她耳廓上。
“又有人投稿了，”蘇晚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不安的顫抖，“說莊穎高中的時候就不檢點，跟好幾個男生不清不楚的。還說有人親眼看到她在酒吧裏跟人摟摟抱抱。底下評論更兇了，有人直接罵她是……”
蘇晚猶豫了一下，沒把那個詞說出來。
“有證據嗎？”桑雨眠皺著眉問。
“沒有，就是‘聽說的’。”蘇晚說，“但是好多人信啊，你看評論區，全是在罵的。”
桑雨眠眉頭皺得更深了。
蘇晚又說：“還有人說她每天穿得那麽好看，就是來勾引人的。你說這些人是不是有病？人家穿什麽關他們什麽事啊？又不是穿給他們看的。”
桑雨眠翻開課本，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那些字在紙上跳來跳去，怎麽也拼不成一個完整的詞句。
那些“聽說的”“有人說”“大家都這麽說”“據可靠消息”——那些沒有證據卻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話，那些從一個宿舍傳到另一個宿舍、從一群人傳到另一群人、像病毒一樣擴散的話。
謠言從來不需要證據。它只需要一張嘴，和一群願意相信的人。
莊穎是踩著上課鈴進來的。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有戴，但帽檐壓得很低，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低著頭，彎著腰，像是在躲避什麽。
她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帶著一種“我不在乎你們怎麽看我”的篤定。但現在她的背佝僂著，步子又急又碎，像是想盡快從所有人的目光中穿過去。
她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始至終沒看任何人。
整節課她都沒有擡頭。老師在講臺上講什麽，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桑雨眠看得出來，因為她的課本翻錯了頁，從頭到尾都翻錯了。
“莊穎，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古代文學史的教授推了推眼鏡，看著花名冊。
莊穎站起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一張白紙，上面什麽都沒有。“《文心雕龍·神思》篇提出‘思理為妙，神與物游’，講的是創作構思中主觀精神與客觀物象的融合。”
“說得不錯，請坐。”教授點了點頭。
課間的時候，前排的幾個女生在小聲議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最後一排。
桑雨眠聽不清她們具體在說什麽，但能聽到幾個關鍵詞——“就是她吧”“長得確實挺好看的”“好看有什麽用，人品不行”。
莊穎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繃緊的弦。但她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十指交叉，指節泛白，像在用力按住什麽快要溢出來的東西。她沒有轉頭，沒有反駁，沒有站起來說“你們說的不是真的”。她只是坐在那裏，像一尊雕塑，像一棵被風吹歪了但還沒有倒下的樹。
桑雨眠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她註意到一個細節，莊穎的眼皮微微泛紅，那種紅很淡，像冬天被冷風吹過之後留在臉上的紅，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桑雨眠看出來了，因為她太熟悉那種紅了。她以前照鏡子的時候，經常在自己的臉上看到。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狀態一直在持續。
莊穎照常來上課，照常早出晚歸，照常一個人吃飯，照常不和任何人說話。她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冷淡的，疏離的，像一堵推不倒的墻，像一個把自己關在玻璃罩子裏的人，看得見，摸不著。
但桑雨眠註意到了一些以前沒註意過的東西。
她註意到莊穎走路的時候頭低得更深了。以前她走路的時候至少是平視前方的，眼神冷冷的，現在她總是盯著地面，像是在地上找什麽東西，又像是在躲避迎面而來的每一個人的目光。
她註意到莊穎吃飯的時候總是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對著所有人，面朝墻壁。她吃飯的速度很快，吃完就走，絕不多停留一分鐘。
她註意到莊穎回宿舍的時間越來越晚。以前她大概九點多就回來了，洗漱完就拉上床簾，安安靜靜的。現在她有時候過了十一點才回來，輕手輕腳的。
她開門的時候會先把鑰匙插進鎖孔裏，慢慢地轉，等鎖舌縮回去之後再輕輕地推開門，不讓門發出任何聲響。她進來之後不開燈，摸著黑洗漱，摸著黑爬上床，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默劇。
桑雨眠不知道她有沒有哭過。床簾拉著，什麽都看不見。但她偶爾會在深夜醒來的時候，聽到最裏面那張床鋪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響，那種聲音持續不了多久，幾分鐘之後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蘇晚私底下問桑雨眠：“你說莊穎知道那些帖子嗎？”
“肯定知道。”桑雨眠說。
“那她怎麽不解釋？”蘇晚的語氣裏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如果是我的話，我肯定要發個聲明什麽的，把那些造謠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桑雨眠想了想，說：“解釋了也沒人信。”
蘇晚楞了一下，然後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那些人真的很過分。”
這是蘇晚這幾天說過的最像樣的一句話。
周五下午，桑雨眠從圖書館出來。
秋天的天黑得早，五點多鐘太陽就落山了。
她從圖書館側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大半，西邊的天空只剩下一道窄窄的橘紅色的光帶，像一條被拉長了的綢帶，掛在天和地的交界處。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草腥味和遠處食堂的飯菜香，涼颼颼的，灌進她的領口。
她繞了一條平時不走的路，經過操場後面那條小路。那條路很偏僻，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她走了沒幾步，忽然看到操場看臺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看臺最高處的臺階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空蕩蕩的跑道。天已經暗了，操場上沒什麽人，只有幾個踢球的學生在遠處的球門附近跑來跑去，他們的喊叫聲被風吹散了，變得斷斷續續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桑雨眠認出了那個人。
那是莊穎。
她站在那裏，看了幾秒鐘。莊穎沒有發現她，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
桑雨眠猶豫了一下。她不是那種會主動湊上去的人，她不喜歡多管閑事，不喜歡越界，不喜歡在不被邀請的情況下進入別人的空間。
她跟莊穎不熟，她們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個不到十平米的宿舍，和那些簡短得像發電報一樣的對話。她沒有任何立場走過去，沒有任何理由坐在她旁邊。
但桑雨眠還是走過去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因為那些碎紙片一樣的詞——“人品不行”“不檢點”“好幾個男朋友”“二本線擦邊進來的”。也許是因為高一那年，經歷過同樣的事情。
也許只是因為天太冷了，而莊穎一個人坐在那裏，看起來太像當年的自己了。
她沿著看臺的臺階一級一級地走上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很響。莊穎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桑雨眠看到莊穎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東西，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下看到了一根浮木，想伸手去抓，又怕那只是幻覺。
桑雨眠在她旁邊坐下來。
莊穎沒說話，也沒轉頭。她把臉轉回去，繼續看著空蕩蕩的跑道。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幾縷碎發貼在臉上，她也沒有去撥。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都不開口。沈默在她們之間蔓延開來。
過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鐘，也許是二十分鐘。桑雨眠先開口了。
“你吃飯了嗎？”
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不重要的問題。莊穎繼續沈默著，沒回答。
桑雨眠也不急。她把手插進口袋裏，縮了縮脖子，看著遠處的天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橘紅色的光帶變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又變成了灰藍色，灰藍色又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色，像是有人用一塊巨大的橡皮把整個天空都擦模糊了。
又過了一會兒，莊穎開口了。
“你不走嗎？”她的聲音有點啞。
“不走。”桑雨眠說。
“為什麽？”
桑雨眠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久到莊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說：
“沒什麽，就是想坐一會兒。”
這是一個很敷衍的答案，一個明顯是敷衍的答案。但莊穎沒有追問，也沒有趕她走，她的肩膀好像松了一點，不像剛才那麽繃著了。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路燈亮了。
操場上那幾根高高的燈柱依次亮起來，發出橘黃色的光。那種光是溫暖的，溫柔的，像融化的蜂蜜一樣從高處傾瀉下來，鋪在看臺的臺階上，鋪在空蕩蕩的跑道上，鋪在兩個女孩的肩頭上。
她們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面前的臺階上，一長一短，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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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事情發酵得更厲害了。
桑雨眠早上走進教室的時候就感覺到氣氛不對。那種不對是很難用語言描述的，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那種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好幾個女生圍在一起看手機，腦袋湊成一圈，她們小聲說著什麽，聲音壓得很低，但時不時有一兩個字詞飄出來。
“就是她吧？”
“長得確實可以。”
“聽說了嗎……”
莊穎還沒有來，她們的眼神時不時往門口飄，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桑雨眠在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放在桌面上。蘇晚立刻湊過來，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朵，熱氣噴在她耳廓上。
“又有人投稿了，”蘇晚的聲音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不安的顫抖，“說莊穎高中的時候就不檢點，跟好幾個男生不清不楚的。還說有人親眼看到她在酒吧裏跟人摟摟抱抱。底下評論更兇了，有人直接罵她是……”
蘇晚猶豫了一下，沒把那個詞說出來。
“有證據嗎？”桑雨眠皺著眉問。
“沒有，就是‘聽說的’。”蘇晚說，“但是好多人信啊，你看評論區，全是在罵的。”
桑雨眠眉頭皺得更深了。
蘇晚又說：“還有人說她每天穿得那麽好看，就是來勾引人的。你說這些人是不是有病？人家穿什麽關他們什麽事啊？又不是穿給他們看的。”
桑雨眠翻開課本，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那些字在紙上跳來跳去，怎麽也拼不成一個完整的詞句。
那些“聽說的”“有人說”“大家都這麽說”“據可靠消息”——那些沒有證據卻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話，那些從一個宿舍傳到另一個宿舍、從一群人傳到另一群人、像病毒一樣擴散的話。
謠言從來不需要證據。它只需要一張嘴，和一群願意相信的人。
莊穎是踩著上課鈴進來的。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沒有戴，但帽檐壓得很低，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她低著頭，彎著腰，像是在躲避什麽。
她走路的樣子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她走路的時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帶著一種“我不在乎你們怎麽看我”的篤定。但現在她的背佝僂著，步子又急又碎，像是想盡快從所有人的目光中穿過去。
她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始至終沒看任何人。
整節課她都沒有擡頭。老師在講臺上講什麽，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桑雨眠看得出來，因為她的課本翻錯了頁，從頭到尾都翻錯了。
“莊穎，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古代文學史的教授推了推眼鏡，看著花名冊。
莊穎站起來。她的聲音很平靜，像一張白紙，上面什麽都沒有。“《文心雕龍·神思》篇提出‘思理為妙，神與物游’，講的是創作構思中主觀精神與客觀物象的融合。”
“說得不錯，請坐。”教授點了點頭。
課間的時候，前排的幾個女生在小聲議論。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傳到最後一排。
桑雨眠聽不清她們具體在說什麽，但能聽到幾個關鍵詞——“就是她吧”“長得確實挺好看的”“好看有什麽用，人品不行”。
莊穎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她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繃緊的弦。但她的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攥得緊緊的，十指交叉，指節泛白，像在用力按住什麽快要溢出來的東西。她沒有轉頭，沒有反駁，沒有站起來說“你們說的不是真的”。她只是坐在那裏，像一尊雕塑，像一棵被風吹歪了但還沒有倒下的樹。
桑雨眠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她註意到一個細節，莊穎的眼皮微微泛紅，那種紅很淡，像冬天被冷風吹過之後留在臉上的紅，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桑雨眠看出來了，因為她太熟悉那種紅了。她以前照鏡子的時候，經常在自己的臉上看到。
接下來的幾天，這種狀態一直在持續。
莊穎照常來上課，照常早出晚歸，照常一個人吃飯，照常不和任何人說話。她看起來和以前一樣——冷淡的，疏離的，像一堵推不倒的墻，像一個把自己關在玻璃罩子裏的人，看得見，摸不著。
但桑雨眠註意到了一些以前沒註意過的東西。
她註意到莊穎走路的時候頭低得更深了。以前她走路的時候至少是平視前方的，眼神冷冷的，現在她總是盯著地面，像是在地上找什麽東西，又像是在躲避迎面而來的每一個人的目光。
她註意到莊穎吃飯的時候總是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背對著所有人，面朝墻壁。她吃飯的速度很快，吃完就走，絕不多停留一分鐘。
她註意到莊穎回宿舍的時間越來越晚。以前她大概九點多就回來了，洗漱完就拉上床簾，安安靜靜的。現在她有時候過了十一點才回來，輕手輕腳的。
她開門的時候會先把鑰匙插進鎖孔裏，慢慢地轉，等鎖舌縮回去之後再輕輕地推開門，不讓門發出任何聲響。她進來之後不開燈，摸著黑洗漱，摸著黑爬上床，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場默劇。
桑雨眠不知道她有沒有哭過。床簾拉著，什麽都看不見。但她偶爾會在深夜醒來的時候，聽到最裏面那張床鋪傳來一些細微的聲響，那種聲音持續不了多久，幾分鐘之後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蘇晚私底下問桑雨眠：“你說莊穎知道那些帖子嗎？”
“肯定知道。”桑雨眠說。
“那她怎麽不解釋？”蘇晚的語氣裏帶著一種真誠的困惑，“如果是我的話，我肯定要發個聲明什麽的，把那些造謠的人一個一個揪出來。”
桑雨眠想了想，說：“解釋了也沒人信。”
蘇晚楞了一下，然後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那些人真的很過分。”
這是蘇晚這幾天說過的最像樣的一句話。
周五下午，桑雨眠從圖書館出來。
秋天的天黑得早，五點多鐘太陽就落山了。
她從圖書館側門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一大半，西邊的天空只剩下一道窄窄的橘紅色的光帶，像一條被拉長了的綢帶，掛在天和地的交界處。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草腥味和遠處食堂的飯菜香，涼颼颼的，灌進她的領口。
她繞了一條平時不走的路，經過操場後面那條小路。那條路很偏僻，兩邊種著法國梧桐，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她走了沒幾步，忽然看到操場看臺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看臺最高處的臺階上，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空蕩蕩的跑道。天已經暗了，操場上沒什麽人，只有幾個踢球的學生在遠處的球門附近跑來跑去，他們的喊叫聲被風吹散了，變得斷斷續續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
桑雨眠認出了那個人。
那是莊穎。
她站在那裏，看了幾秒鐘。莊穎沒有發現她，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
桑雨眠猶豫了一下。她不是那種會主動湊上去的人，她不喜歡多管閑事，不喜歡越界，不喜歡在不被邀請的情況下進入別人的空間。
她跟莊穎不熟，她們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個不到十平米的宿舍，和那些簡短得像發電報一樣的對話。她沒有任何立場走過去，沒有任何理由坐在她旁邊。
但桑雨眠還是走過去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因為那些碎紙片一樣的詞——“人品不行”“不檢點”“好幾個男朋友”“二本線擦邊進來的”。也許是因為高一那年，經歷過同樣的事情。
也許只是因為天太冷了，而莊穎一個人坐在那裏，看起來太像當年的自己了。
她沿著看臺的臺階一級一級地走上去，腳步聲在空曠的操場上顯得很響。莊穎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桑雨眠看到莊穎的眼睛裏有一閃而過的東西，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下看到了一根浮木，想伸手去抓，又怕那只是幻覺。
桑雨眠在她旁邊坐下來。
莊穎沒說話，也沒轉頭。她把臉轉回去，繼續看著空蕩蕩的跑道。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幾縷碎發貼在臉上，她也沒有去撥。
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都不開口。沈默在她們之間蔓延開來。
過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鐘，也許是二十分鐘。桑雨眠先開口了。
“你吃飯了嗎？”
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不重要的問題。莊穎繼續沈默著，沒回答。
桑雨眠也不急。她把手插進口袋裏，縮了縮脖子，看著遠處的天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橘紅色的光帶變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又變成了灰藍色，灰藍色又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暗色，像是有人用一塊巨大的橡皮把整個天空都擦模糊了。
又過了一會兒，莊穎開口了。
“你不走嗎？”她的聲音有點啞。
“不走。”桑雨眠說。
“為什麽？”
桑雨眠想了想。她想了很久，久到莊穎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說：
“沒什麽，就是想坐一會兒。”
這是一個很敷衍的答案，一個明顯是敷衍的答案。但莊穎沒有追問，也沒有趕她走，她的肩膀好像松了一點，不像剛才那麽繃著了。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路燈亮了。
操場上那幾根高高的燈柱依次亮起來，發出橘黃色的光。那種光是溫暖的，溫柔的，像融化的蜂蜜一樣從高處傾瀉下來，鋪在看臺的臺階上，鋪在空蕩蕩的跑道上，鋪在兩個女孩的肩頭上。
她們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面前的臺階上，一長一短，疊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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