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住了那個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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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住了那個春天
臘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桑雨眠原本訂了下午回桐城的票，行李箱都收拾好了，就擱在門邊。
張阿姨在廚房裏包餃子，面粉撲撲地落在圍裙上，她一邊搟皮一邊念叨，說要給她帶上一些路上吃，桐城那邊不知道有沒有江北這邊好吃，還說要包兩種餡兒的，一種豬肉白菜一種韭菜雞蛋，讓她都嘗嘗。
桑雨眠正蹲在那兒往箱子裏塞東西——給奶奶買的保暖衣，還有幾本之前答應借給林梔的覆習資料。
手機響了。是桑岳。
“晚上的票退了，跟我去個地方。”
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一如既往的簡短，沒有解釋，沒有商量。她楞了一下，沒問去哪，只是說了聲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那兒看著行李箱發呆，箱子敞開在那裏，東西已經塞了一半。
張阿姨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面粉，在圍裙上隨手蹭了蹭：“怎麽了？”
她站在門口換鞋，沒擡頭：“有點事，今天不走了。”
“哦。”張阿姨應了一聲，沒多問，轉身回去繼續揉面，面團在案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隔了幾秒，她又開口，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那餃子你晚上吃，韭菜雞蛋的，多包點，你不是愛吃那個嗎？”
晚上六點，桑岳的車停在樓下。
她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黑色的轎車隱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只有尾燈亮著兩點暗紅。她穿上外套下樓，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的心跳也跟著一格一格跳，說不上來是為什麽。
桑岳坐在駕駛座上，沒熄火，也沒回頭看她。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車子就動了。
江北的街道她還算熟悉，但這條路沒走過。兩邊的高樓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氣派的建築，酒店、寫字樓、還有一些門口停著豪車的會所。車子最後停在一家酒店門口，門面很大，燈火通明，門童穿著筆挺的制服過來開門。
“七樓，聽濤閣。”桑岳說。
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鏡面墻映出他們的影子，一個站著，一個靠在角落，誰也不看誰。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從一到七，像在倒數著什麽。她看著那跳動的數字，心裏隱隱有個預感，但那預感模糊得很，抓不住。
電梯門打開，走廊裏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軟得踩下去沒有聲音。兩邊的墻上掛著一些看不懂的畫，燈光昏黃，照得整個走廊像一個夢境。桑岳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她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走到一扇門前，他停下來，推開門。
門開了。
裏面坐著兩個人。
李文舟站起來，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她見過很多次了——在咖啡館，在他發來的那些消息裏，在每一次他說“我和你媽都想你”的時候。溫和的，甚至帶著點討好，像是想用這笑把什麽填補起來。
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
深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盤得整整齊齊，化著淡妝，看起來很精心地收拾過。但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有點僵，像是緊張，又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姿態來面對這一幕。她的手攥著包帶，攥得很緊，骨節都泛白了。
紀雯。
桑雨眠站在門口，看著她。
那個女人也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那紅色從眼角蔓延開來。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
桑雨眠沈默著沒說話，只是走進去，在桌子一側坐下。
包間很大，圓桌能坐十來個人，現在就他們四個，空蕩蕩的。桌子上擺著幾道涼菜，精致得像藝術品，沒人動過。窗外是江北的夜景，燈很多，也很亮，那些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面上落下一片虛妄的繁華。
桑岳在主位坐下，臉上沒什麽表情，像一尊雕塑。李文舟在旁邊張羅著，讓服務員上菜，一邊問桑雨眠喜歡吃什麽，喜歡甜的還是鹹的，辣的還是不辣的。
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有點過分，像在哄一個不熟的小孩。紀雯坐在她對面，一直看著她，眼神裏的東西太多太雜，歉疚、期待、害怕、渴望，攪在一起，讓人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菜一道一道上來，擺滿了半張桌子。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白灼蝦、還有幾道叫不出名字的菜，都是些體面的菜，適合這樣的場合。
李文舟不停地勸菜，說這個好吃，那個是他們特意點的，讓她多吃點。桑雨眠低頭吃飯，偶爾應一聲，話不多，像一個局外人。
紀雯幾乎沒吃，只是一直看著她。
那目光太專註了，像要把她看進眼睛裏。
飯吃到一半，李文舟忽然開口。
“雨眠，要不你先出去逛逛？”他放下筷子，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這附近有個商場，挺大的，年輕人喜歡逛的那種。我和你爸聊點事。”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期待，忐忑，還有一點怕她拒絕的緊張。
桑雨眠楞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桑岳。
桑岳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但足夠讓人明白。
她站起來，說了聲“好”，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紀雯還在看著她，眼眶裏的淚終於落下來，她趕緊擡手擦掉，努力扯出一個笑。那個笑很難看，眼眶紅著，淚痕還沒幹，但她在笑。
桑雨眠沒說什麽，推門走了出去。
商場確實很大，七層，燈火通明，到處都掛著紅燈籠和福字，過年的氣氛已經很濃了。人來人往的，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有手牽手逛街的小情侶，有拎著大包小包匆匆走過的中年人。她一個人走在人群裏，像個游魂。
從一樓逛到七樓，又從七樓下到一樓。路過一家女裝店，櫥窗裏的模特穿著紅色的大衣，很喜慶，很過年。路過一家玩具店，幾個小孩趴在櫥窗上看裏面的奧特曼，嘰嘰喳喳地吵著要買。路過一家飾品店，她停下來，看到櫥窗裏擺著一對耳釘。
銀色的，鑲著小小的透明石頭，和周桐那對很像。
她站在那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看了很久。
店裏有暖氣，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把那些亮晶晶的東西暈染得模糊。她想起周桐站在那個小櫃臺前，彎著腰，盯著裏面的耳釘看，看了很久，然後讓老板娘拿出來，一個一個地試。她試了好幾個，最後挑了那對銀色的。
“好看嗎？”她當時問。
桑雨眠說好看。
她就笑了，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照了很久。
後來她每天都戴著那對耳釘，頭發有時候紮起來，有時候放下來，但耳釘一直在。
桑雨眠站在櫥窗前，看著那對耳釘，看了很久。
店員走過來，問她想看什麽。她說隨便看看。店員就退開了，讓她自己逛。
她在那對耳釘前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沒買。
從商場出來，她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手機震了一下，是桑岳的消息。
“回來吧。”
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回到酒店，電梯上七樓，走廊裏還是那麽安靜。深紅色的地毯，昏黃的燈光，看不懂的畫，一切都和走的時候一樣。她走到那扇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包間裏的氣氛變了。
說不上來是什麽變化，就是不一樣了。空氣裏多了點什麽，又少了點什麽。李文舟還是笑著，但那笑容裏多了點東西——如釋重負，還是什麽別的？她看不透。紀雯的眼睛更紅了，像是狠狠哭過一場，睫毛膏有點花，但已經擦過了，只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桑岳的表情還是那樣，看不出什麽。
她坐下，繼續吃飯。
沒有人說話。
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窗外江北的夜景依舊繁華，那些燈火隔著一層玻璃，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吃完飯，李文舟送他們下樓。
站在酒店門口，冷風撲面而來，吹得人清醒了幾分。李文舟又說了些客氣話，什麽以後多聯系，什麽有空再聚，什麽你媽她一直惦記你。紀雯站在旁邊，一直看著她，最後鼓起勇氣似的，上前一步。
“雨眠，”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到什麽，“這個……給你。”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紅包，遞過來。紅包很厚，比普通的壓歲紅包厚得多，拿在手裏沈甸甸的。
桑雨眠看著那個紅包，沒接。
紀雯的手僵在半空，那紅色在路燈下格外刺眼。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眼眶又紅了。
“拿著吧。”桑岳在旁邊說。
桑雨眠看了他一眼，猶豫著還是伸手接過來，小聲道了句謝。
紀雯松了口氣，眼眶裏的淚終於落下來，她趕緊擡手擦掉，努力扯出一個笑。那個笑和走之前那個一樣，狼狽的，努力的，讓人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躲避。
“你要聽話，照顧好自己。”她說。
聲音還是那麽輕，輕得風一吹就散了。
桑雨眠點點頭，轉身上了車。
回去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桑岳開著車，一言不發，側臉在路燈明滅的光線裏忽明忽暗。她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江北的晚上還是那樣，燈很多，很亮，那些樓，那些廣告牌，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都在玻璃窗外一掠而過。
她腦子裏還在過著剛才包間裏的情形。李文舟那個笑，現在想起來總覺得多了點什麽，紀雯的眼眶紅著，卻又什麽都沒說，最後那個紅包，硬是被塞進手裏，溫熱的，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們談了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肯定和她有關。
那個紅包還攥在手裏，沈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回到公寓，張阿姨已經睡了。
客廳裏留著燈，橘黃色的，暖暖的。桌上放著一盤餃子，用保鮮膜蓋著，旁邊有張紙條，上面是張阿姨歪歪扭扭的字：姑娘回來自己熱一下，韭菜雞蛋的多，給你留著呢。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沒熱，把餃子放進了冰箱。
回到房間，她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那個紅包還在外套口袋裏，鼓鼓的。她拿出來看了看，沒拆，放在了抽屜最裏面。
窗外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半開的抽屜上。
手機響了一聲。
CJ：今天回桐城了嗎？
她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有一點刺眼。
困眠羊：沒有，臨時有點事，不回了。
那邊沈默了幾秒。
CJ：那什麽時候回？
她想了想，過年可能回去幾天吧，但還沒定。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困眠羊：還不知道。
CJ：好。
CJ：那除夕的時候，能收到你的消息嗎？
她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自己都沒察覺到。
困眠羊：能。
CJ：那就好。
她以為對話到這裏就結束了。
正準備放下手機，屏幕又亮了。
CJ：你考慮好了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麽。
那個問題，他問過很多次了。從暑假到現在，從江北到桐城，從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到後來直截了當地問。每一次問，她都在躲。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麽回答。有些事情，不是想好了就能說的。
她想了很多次。
很多個晚上，躺在床上想。盯著天花板，那些裂縫和陰影，都在想。很多個課間，望著窗外想。看著天空，看著雲，看著遠處那些樓，都在想。很多次收到他消息的時候想。那些簡短的問候，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些欲言又止的話，都在想。
手機屏幕的光還在亮著。
CJ：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吧。
她看著這行字。
就這行字，她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她手邊，落在那行字上。她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省略號，盯著那個問號後面藏著的忐忑和期待。
她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從那個暑假，從他第一次問她想考哪個大學的時候，她就知道是什麽意思。從他說“江北也挺好的”的時候，從他一天一天發那些“早”和“早點睡”的時候，她就知道是什麽意思。
只是一直沒說。
一直沒敢說。
但現在，他說了。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桑雨眠不禁想起了這句詩。
或許對於陳燼而言，“稗子”是身為暗戀者的自卑，“提心吊膽”是關系的不可得，“春天”是躁動卻註定無果的青春。
良久，她打下那個字。
困眠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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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雨眠正蹲在那兒往箱子裏塞東西——給奶奶買的保暖衣，還有幾本之前答應借給林梔的覆習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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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阿姨從廚房探出頭來，手上還沾著面粉，在圍裙上隨手蹭了蹭：“怎麽了？”
她站在門口換鞋，沒擡頭：“有點事，今天不走了。”
“哦。”張阿姨應了一聲，沒多問，轉身回去繼續揉面，面團在案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隔了幾秒，她又開口，聲音從廚房裏傳出來：“那餃子你晚上吃，韭菜雞蛋的，多包點，你不是愛吃那個嗎？”
晚上六點，桑岳的車停在樓下。
她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黑色的轎車隱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裏，只有尾燈亮著兩點暗紅。她穿上外套下樓，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的心跳也跟著一格一格跳，說不上來是為什麽。
桑岳坐在駕駛座上，沒熄火，也沒回頭看她。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車子就動了。
江北的街道她還算熟悉，但這條路沒走過。兩邊的高樓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更氣派的建築，酒店、寫字樓、還有一些門口停著豪車的會所。車子最後停在一家酒店門口，門面很大，燈火通明，門童穿著筆挺的制服過來開門。
“七樓，聽濤閣。”桑岳說。
電梯裏只有他們兩個人，鏡面墻映出他們的影子，一個站著，一個靠在角落，誰也不看誰。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從一到七，像在倒數著什麽。她看著那跳動的數字，心裏隱隱有個預感，但那預感模糊得很，抓不住。
電梯門打開，走廊裏鋪著深紅色的地毯，軟得踩下去沒有聲音。兩邊的墻上掛著一些看不懂的畫，燈光昏黃，照得整個走廊像一個夢境。桑岳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她卻覺得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走到一扇門前，他停下來，推開門。
門開了。
裏面坐著兩個人。
李文舟站起來，臉上掛著笑，那笑容她見過很多次了——在咖啡館，在他發來的那些消息裏，在每一次他說“我和你媽都想你”的時候。溫和的，甚至帶著點討好，像是想用這笑把什麽填補起來。
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
深藍色的連衣裙，頭發盤得整整齊齊，化著淡妝，看起來很精心地收拾過。但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有點僵，像是緊張，又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姿態來面對這一幕。她的手攥著包帶，攥得很緊，骨節都泛白了。
紀雯。
桑雨眠站在門口，看著她。
那個女人也看著她，眼眶慢慢紅了，那紅色從眼角蔓延開來。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
桑雨眠沈默著沒說話，只是走進去，在桌子一側坐下。
包間很大，圓桌能坐十來個人，現在就他們四個，空蕩蕩的。桌子上擺著幾道涼菜，精致得像藝術品，沒人動過。窗外是江北的夜景，燈很多，也很亮，那些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在桌面上落下一片虛妄的繁華。
桑岳在主位坐下，臉上沒什麽表情，像一尊雕塑。李文舟在旁邊張羅著，讓服務員上菜，一邊問桑雨眠喜歡吃什麽，喜歡甜的還是鹹的，辣的還是不辣的。
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有點過分，像在哄一個不熟的小孩。紀雯坐在她對面，一直看著她，眼神裏的東西太多太雜，歉疚、期待、害怕、渴望，攪在一起，讓人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菜一道一道上來，擺滿了半張桌子。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白灼蝦、還有幾道叫不出名字的菜，都是些體面的菜，適合這樣的場合。
李文舟不停地勸菜，說這個好吃，那個是他們特意點的，讓她多吃點。桑雨眠低頭吃飯，偶爾應一聲，話不多，像一個局外人。
紀雯幾乎沒吃，只是一直看著她。
那目光太專註了，像要把她看進眼睛裏。
飯吃到一半，李文舟忽然開口。
“雨眠，要不你先出去逛逛？”他放下筷子，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笑，“這附近有個商場，挺大的，年輕人喜歡逛的那種。我和你爸聊點事。”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期待，忐忑，還有一點怕她拒絕的緊張。
桑雨眠楞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桑岳。
桑岳點了點頭，那動作很輕，但足夠讓人明白。
她站起來，說了聲“好”，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紀雯還在看著她，眼眶裏的淚終於落下來，她趕緊擡手擦掉，努力扯出一個笑。那個笑很難看，眼眶紅著，淚痕還沒幹，但她在笑。
桑雨眠沒說什麽，推門走了出去。
商場確實很大，七層，燈火通明，到處都掛著紅燈籠和福字，過年的氣氛已經很濃了。人來人往的，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有手牽手逛街的小情侶，有拎著大包小包匆匆走過的中年人。她一個人走在人群裏，像個游魂。
從一樓逛到七樓，又從七樓下到一樓。路過一家女裝店，櫥窗裏的模特穿著紅色的大衣，很喜慶，很過年。路過一家玩具店，幾個小孩趴在櫥窗上看裏面的奧特曼，嘰嘰喳喳地吵著要買。路過一家飾品店，她停下來，看到櫥窗裏擺著一對耳釘。
銀色的，鑲著小小的透明石頭，和周桐那對很像。
她站在那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耳垂，看了很久。
店裏有暖氣，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把那些亮晶晶的東西暈染得模糊。她想起周桐站在那個小櫃臺前，彎著腰，盯著裏面的耳釘看，看了很久，然後讓老板娘拿出來，一個一個地試。她試了好幾個，最後挑了那對銀色的。
“好看嗎？”她當時問。
桑雨眠說好看。
她就笑了，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照了很久。
後來她每天都戴著那對耳釘，頭發有時候紮起來，有時候放下來，但耳釘一直在。
桑雨眠站在櫥窗前，看著那對耳釘，看了很久。
店員走過來，問她想看什麽。她說隨便看看。店員就退開了，讓她自己逛。
她在那對耳釘前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沒買。
從商場出來，她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手機震了一下，是桑岳的消息。
“回來吧。”
她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回到酒店，電梯上七樓，走廊裏還是那麽安靜。深紅色的地毯，昏黃的燈光，看不懂的畫，一切都和走的時候一樣。她走到那扇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包間裏的氣氛變了。
說不上來是什麽變化，就是不一樣了。空氣裏多了點什麽，又少了點什麽。李文舟還是笑著，但那笑容裏多了點東西——如釋重負，還是什麽別的？她看不透。紀雯的眼睛更紅了，像是狠狠哭過一場，睫毛膏有點花，但已經擦過了，只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桑岳的表情還是那樣，看不出什麽。
她坐下，繼續吃飯。
沒有人說話。
碗筷碰撞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窗外江北的夜景依舊繁華，那些燈火隔著一層玻璃，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吃完飯，李文舟送他們下樓。
站在酒店門口，冷風撲面而來，吹得人清醒了幾分。李文舟又說了些客氣話，什麽以後多聯系，什麽有空再聚，什麽你媽她一直惦記你。紀雯站在旁邊，一直看著她，最後鼓起勇氣似的，上前一步。
“雨眠，”她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到什麽，“這個……給你。”
她從包裏拿出一個紅包，遞過來。紅包很厚，比普通的壓歲紅包厚得多，拿在手裏沈甸甸的。
桑雨眠看著那個紅包，沒接。
紀雯的手僵在半空，那紅色在路燈下格外刺眼。她的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眼眶又紅了。
“拿著吧。”桑岳在旁邊說。
桑雨眠看了他一眼，猶豫著還是伸手接過來，小聲道了句謝。
紀雯松了口氣，眼眶裏的淚終於落下來，她趕緊擡手擦掉，努力扯出一個笑。那個笑和走之前那個一樣，狼狽的，努力的，讓人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躲避。
“你要聽話，照顧好自己。”她說。
聲音還是那麽輕，輕得風一吹就散了。
桑雨眠點點頭，轉身上了車。
回去的路上，車裏很安靜。
桑岳開著車，一言不發，側臉在路燈明滅的光線裏忽明忽暗。她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江北的晚上還是那樣，燈很多，很亮，那些樓，那些廣告牌，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都在玻璃窗外一掠而過。
她腦子裏還在過著剛才包間裏的情形。李文舟那個笑，現在想起來總覺得多了點什麽，紀雯的眼眶紅著，卻又什麽都沒說，最後那個紅包，硬是被塞進手裏，溫熱的，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們談了什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肯定和她有關。
那個紅包還攥在手裏，沈甸甸的，像一塊石頭。
回到公寓，張阿姨已經睡了。
客廳裏留著燈，橘黃色的，暖暖的。桌上放著一盤餃子，用保鮮膜蓋著，旁邊有張紙條，上面是張阿姨歪歪扭扭的字：姑娘回來自己熱一下，韭菜雞蛋的多，給你留著呢。
她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沒熱，把餃子放進了冰箱。
回到房間，她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那個紅包還在外套口袋裏，鼓鼓的。她拿出來看了看，沒拆，放在了抽屜最裏面。
窗外有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半開的抽屜上。
手機響了一聲。
CJ：今天回桐城了嗎？
她看著那行字，想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臉上，有一點刺眼。
困眠羊：沒有，臨時有點事，不回了。
那邊沈默了幾秒。
CJ：那什麽時候回？
她想了想，過年可能回去幾天吧，但還沒定。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困眠羊：還不知道。
CJ：好。
CJ：那除夕的時候，能收到你的消息嗎？
她看著這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很輕，自己都沒察覺到。
困眠羊：能。
CJ：那就好。
她以為對話到這裏就結束了。
正準備放下手機，屏幕又亮了。
CJ：你考慮好了嗎？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麽。
那個問題，他問過很多次了。從暑假到現在，從江北到桐城，從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到後來直截了當地問。每一次問，她都在躲。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麽回答。有些事情，不是想好了就能說的。
她想了很多次。
很多個晚上，躺在床上想。盯著天花板，那些裂縫和陰影，都在想。很多個課間，望著窗外想。看著天空，看著雲，看著遠處那些樓，都在想。很多次收到他消息的時候想。那些簡短的問候，那些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些欲言又止的話，都在想。
手機屏幕的光還在亮著。
CJ：我們……考同一所大學吧。
她看著這行字。
就這行字，她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她手邊，落在那行字上。她盯著那行字，盯著那個省略號，盯著那個問號後面藏著的忐忑和期待。
她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從那個暑假，從他第一次問她想考哪個大學的時候，她就知道是什麽意思。從他說“江北也挺好的”的時候，從他一天一天發那些“早”和“早點睡”的時候，她就知道是什麽意思。
只是一直沒說。
一直沒敢說。
但現在，他說了。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桑雨眠不禁想起了這句詩。
或許對於陳燼而言，“稗子”是身為暗戀者的自卑，“提心吊膽”是關系的不可得，“春天”是躁動卻註定無果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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