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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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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分別那天是個晴天。

太陽很大,曬得地面發燙。幾個人站在地鐵站門口,身邊是大包小包的行李。

沈述的行李箱最大,鼓鼓囊囊的,塞滿了這兩天買的特產——什麽桂花糕、酥糖,還有一堆不知道從哪個店掃蕩來的小玩意兒。林梔笑話他像是要把整個江北搬回去,他嘴硬說這叫來都來了,空著手回去像話嗎。

桑雨眠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鬧。

林梔還在數落沈述,說他就知道買這些沒用的,沈述不服氣,說怎麽沒用了,這都是心意!何璐在旁邊小聲說其實挺好吃的,沈述立刻得意起來。

桑雨眠看著她們,嘴角慢慢彎起來。

兩天過得很快。快得像一場夢,還沒怎麽反應過來,就到頭了。

“眠眠。”

林梔忽然安靜下來,走過來,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緊,胳膊箍在她背上,腦袋埋在她肩膀上。

“要記得吃飯。”林梔的聲音悶在她肩膀上,悶悶的,帶著點鼻音,“再瘦下去我下次來就認不出你了。”

桑雨眠楞了一下,然後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嗯。”

林梔沒松手,又抱了一會兒。

“我給你發消息你要回。”她說,“不回我就一直發,發到你回為止。一天發一百條,發到你煩為止。”

桑雨眠忍不住笑了。

“好。”

林梔這才松開她,眼眶紅紅的,但努力扯著笑。那笑有點滑稽,眼眶紅著,嘴角往上扯,看著又想哭又想笑的。她擡手擦了擦眼睛,結果越擦越紅。

“你笑什麽笑。”林梔瞪她,聲音還有點抖。

桑雨眠立刻壓下嘴角,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何璐也走過來,輕輕抱了她一下。

她抱得很輕,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弄疼什麽。松開的時候,她看著桑雨眠,眼眶也有點紅。

“照顧好自己。”她說,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有什麽事就跟我們說。別一個人扛著。”

桑雨眠點點頭。

趙曉薇站在旁邊,沒動。等何璐松開,她才走過來,伸出手,拍了拍桑雨眠的肩膀。

那一下拍得有點重,實打實的力道,拍得桑雨眠肩膀都往下沈了沈。

“有事就說。”趙曉薇說,語氣硬邦邦的,但語氣裏透露著關心。

桑雨眠看著她,點了點頭說好。

沈述走過來,笑嘻嘻的。

“桑女神,抱一個?”

他張開手臂,做出要擁抱的姿勢,眉毛挑得老高。

桑雨眠歪頭看著他,沒動作。

沈述立刻舉手投降:“開玩笑開玩笑!”

他撓撓頭,難得有點正經起來。平時那張嘴貧得沒邊兒的人,這會兒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那個,你保重啊。”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有什麽事就找我們。雖然離得遠,但一個電話的事。”

他頓了頓,又補充:“發消息也行。我手機二十四小時在線,打游戲的時候都能秒回。”

林梔在旁邊拆臺:“你打游戲的時候回消息?你打游戲的時候連你媽電話都不接。”

沈述瞪她:“那能一樣嗎!”

兩個人又拌起嘴來。

陳燼站在最後。

其他人都往前走了幾步,只有他還在原地站著。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清晰。他今天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運動外套,頭發被風吹得有點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他就站在那裏,看著她。

桑雨眠也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誰都沒動。

周圍人來人往的,拖著行李箱,腳步匆匆。有人在喊“快點要趕不上車了”,有小孩在哭,有廣播在報站名。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但好像又很遠。

陳燼走過來。

在她面前停下。

他看著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我走了。”

聲音很輕,和平常一樣。但桑雨眠看著他的眼睛,總覺得那裏有什麽東西和以前不一樣。那種感覺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

他看著她,像是還有話想說。

但那話在喉嚨裏轉了幾圈,最後還是咽回去了。

“保重。”他說。

然後他轉身,往安檢口走。

桑雨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算快,但也沒有回頭。人群在他身邊來來往往,他的背影混在裏面,有時被擋住,有時又露出來。

快要走到安檢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就那樣站了兩秒。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她。

隔著那麽多人,隔著來來往往的腳步,他就那樣看著她。

桑雨眠楞了一下。

然後她看到他的嘴動了動,說了什麽。太遠了,聽不清。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彎了一下,是那種很淡很淡的笑。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過了閘機,和其他人匯合。

林梔回頭沖她揮手,揮得特別用力,手都要甩出去了。她一邊揮一邊喊什麽,但隔得太遠,聽不清。

沈述大喊了一聲,那聲音穿過人群傳過來——“回去記得看消息!”

然後他們一群人消失在通道盡頭。

她站在那兒,很久,久到旁邊的人越來越少。

然後她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陽光很曬,曬得柏油路發燙,走在上面能感覺到熱氣往上蒸。但她沒什麽感覺,就那麽一步一步走著。

腦子裏很亂,心裏有些難受,她其實並不想這麽快與他們分開的。

回到公寓,開門進去。

張阿姨在客廳裏,正拿著抹布擦茶幾。看到她回來,她擡起頭,臉上閃過一點什麽。

“姑娘回來啦?”她站起來,抹布在手裏捏了捏,“朋友送走了?”

桑雨眠點點頭。

張阿姨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桑雨眠察覺到不對。

“怎麽了?”

張阿姨猶豫了一下,往客廳方向看了一眼。

桑雨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是李文舟。

他看到桑雨眠,立刻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容。

“雨眠回來了?”

桑雨眠楞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來。自從上次在咖啡館見過之後,他們就沒再見過面。偶爾會收到他的消息,問她過得好不好,學習怎麽樣,她都回得很客氣,不冷不熱的。那些消息她看了,回的時候會想,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麽。

“你……您怎麽來了?”她問。

李文舟的笑容頓了頓,但很快恢覆正常。他站在那裏,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看起來是特意收拾過。

“剛好路過這邊,”他說,“想著順便來看看你。”

他指了指茶幾上堆著的幾個袋子。袋子五顏六色的,有幾個看起來還挺高檔,上面印著沒聽過的牌子。

“給你帶了點東西。水果,營養品,還有你們小孩子愛吃的零食。”

桑雨眠看了一眼那些袋子,沒說話。

張阿姨在旁邊站著,看看李文舟,又看看她,有點不知所措。她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轉,手裏的抹布捏得緊緊的。

“姑娘,要不你們先聊著?”她小聲說,“我去買菜。”

桑雨眠點點頭。

張阿姨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眼神裏有點擔心。

客廳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李文舟笑著招呼她:“坐下說話?”

桑雨眠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

李文舟也跟著坐下,看著她,目光裏帶著點熱切。那目光有點刺眼,像是想用熱情把什麽填滿。

“你瘦了。”他說,“是不是學習太累了?”

桑雨眠沒接話。

李文舟也不尷尬,自顧自地說起來。

“你媽媽……我是說紀雯,她也挺想你的。老念叨你,說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在學校吃不吃得慣。”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真誠。真誠得像是真的。

但桑雨眠聽著,只覺得累。

這些話她聽過太多了。從上次在咖啡館,到後來的每一條消息,都是這些話。想她,愧疚,惦記。一遍一遍地說,像念經一樣。

“她要是想我,可以自己來看。”她說。

李文舟楞了一下。

“她……”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她有點不好意思。當年的事,她一直覺得對不起你。”

桑雨眠沒說話。

李文舟嘆了口氣,身體往前傾了傾,像是想靠近一點。

“雨眠,我知道你心裏有怨。這事是我們不對,我們認。但我們也有苦衷,當時那個年代,家裏情況也覆雜……你爺爺奶奶那邊,他們想要個孫子,你媽……紀雯她身體也不好,生你的時候差點沒挺過來……”

“我沒怨。”桑雨眠打斷他。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李文舟看著她,楞住了。

桑雨眠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麽表情。不是原諒,不是釋懷,就是……累了。累得不想再提那些事,不想再聽那些解釋,不想再看到那些虛偽的愧疚。

那些話她聽得太多了。每個字她都知道後面是什麽——生活艱難,迫不得已,我們也是沒辦法。好像這樣說了,一切就能一筆勾銷。

李文舟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又聊了幾句。

問她在學校怎麽樣,她說還行。問她身體好不好,她說還好。問她缺不缺什麽,她說不缺。

後來李文舟說還有事,先走了。

他站起來,拎起那些袋子,放在茶幾上。

“這些你留著。”他說,又看了一眼那些袋子,“我和你媽以後有空就來看你。”

桑雨眠站起來,把他送到門口。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有太多東西——愧疚,期待,討好,還有別的什麽。桑雨眠看不懂,也看不明白。

她關上門。

回到客廳,她看著那些袋子。

五顏六色的,堆在那兒,像一堆廉價的補償。

她沒有打開,就那麽放著。

回到房間,她躺在床上。

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彎彎曲曲的,從墻角延伸到中間。她盯著那道裂縫,盯了很久。

手機響了,是李文舟發來的消息。

李文舟:我到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她沒有回。

過了一會兒,紀雯也發了一條。

紀雯:雨眠,最近天氣熱,多喝水。聽你爸爸說你瘦了,學習不要太累,身體要緊。

她看了幾秒,把手機放到一邊。

後來他們又發了很多消息。

隔幾天就發一次。

問她吃了沒,問她睡了沒,問她天冷了加衣服沒。

她都回。

客客氣氣的,不冷不熱的。

嗯。

吃了。

還好。

知道了。

就像對待一個不太熟的親戚。一個需要在節日問候一下,但又不想多說話的那種。

有時候夜裏睡不著,她會翻那些消息。

一條一條往上翻,翻到最開始。

她想起自己曾經有多渴望這些消息。

很小的時候,她想過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麽樣子,想過他們為什麽不要她,想過他們會不會有一天來找她,想過如果找到她,她會怎麽做。

那時候她躺在床上,想象那個場景,想象他們抱著她哭,說對不起,說以後再也不會丟下她了。

那時候她想,只要他們來找她,她就原諒他們。無論他們說什麽,她都相信,無論他們做什麽,她都接受。她太想要一份愛了,哪怕是遲來的,哪怕是假的,她也想要。

後來李文舟真的來了。

她坐在咖啡館裏,聽著他說那些話。說他當初多難,說他多想她,說他這些年一直愧疚。他說話的時候,眼眶都紅了,聲音都在抖。

她聽著,心裏卻沒什麽感覺。

不是不難過。

是累。

累得不想再聽那些借口,不想再分辨那些話是真是假,不想再給自己希望又讓自己失望。

她想起那天從咖啡館出來,站在路邊等車。太陽很大,照得她睜不開眼。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那個傻傻期待的自己,那個躺在床上想象他們來接她的自己。

真傻。

她笑了一下。那笑裏什麽都沒有,沒有苦澀,沒有釋懷,就是……什麽都沒有。

她躺在床上,慢慢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窗外的光變成橘黃色,落在墻上,溫溫的,像一層薄薄的紗。遠處有鳥在叫,一聲一聲的,不知道是什麽鳥。

她坐起來,發了會兒呆。

腦子還是懵的,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沒睡著。

然後她伸手,去摸枕頭下面。

那本書一直在那裏。

她翻開書,隨意翻著。

她看過很多詩集。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懂。但每次翻,都會有不一樣的感覺。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是一個詞,有時候只是翻書的動作本身,就會讓她覺得安靜下來。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

那一頁有一行詩,底下被橫線標註了。

“告訴你一顆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她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稗子。小時候在鄉下見過,長在稻田裏,和稻子很像,但不是稻子。葉子更細,顏色更淺,混在稻子中間,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農民看到就會拔掉,因為它搶稻子的養分,卻沒有稻子的收成。它活著,就是為了被拔掉。

一顆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怕被發現,怕被拔掉,怕自己永遠都成不了稻子。

她盯著那行標註的橫線。

筆跡很輕,像是怕把紙劃破。那一道線畫得很直,很認真,像是標註的人在那一刻特別特別認真。

什麽時候標的?她不知道。這本書是他送的,標註應該是他留下的。

他那時候在想什麽?

為什麽偏偏是這一句?

她又想起他了。

想起他站在路燈下的樣子,想起他說那些話的樣子,想起他溫柔的眼神。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閃過,像電影裏的慢鏡頭。

她忽然很想問他,你那時候在想什麽呢。

時間回到幾個月前。

桐城,學校圖書館。

下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木質的桌面上,溫溫的,把整個閱覽室都染成暖黃色。書架一排一排的,整整齊齊,空氣裏有淡淡的紙墨味。

陳燼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書——《月光落在左手上》

他翻著書,一頁一頁地看。

陽光落在書頁上,把那些字照得發亮。他看得很慢,也很認真。

看到某一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春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稗子,是一種草本植物,外形與水稻非常相似,常混雜在稻田中生長。它是稻田裏最常見的惡性雜草,會與水稻爭奪養分和陽光,嚴重影響產量。

小時候他問外婆,稗子有什麽用?

外婆說,沒用。

他那時候不懂,為什麽一樣是草,稻子就有用,稗子就沒用。

現在他懂了。

一顆稗子的春天。

永遠提心吊膽。

怕被發現,怕被拔掉,怕自己永遠都成不了稻子。

他想到了自己。

想起自己小心翼翼的靠近。怕她知道,又怕她不知道,怕靠得太近會讓她逃開,又怕離得太遠她會忘記自己,怕自己的心意太重會壓到她,又怕太輕她感覺不到。所以每次發消息之前都要想很久,想她會不會覺得煩,想她會不會不想回。

喜歡一個人,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每時每刻提心吊膽。

他原本不打算這麽快告訴她的。

他想等她再開心一點,等她再放松一點,等她願意相信他的時候再說。他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等。他從來都不著急。

但那天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等不了了。

那是他們到江北的第一天。

站在她公寓門口,她打開門,出現在門後。

他看到她,恍惚了一陣,心臟漏了一拍。

然後他看清了她。

瘦了。

瘦了很多。

臉比以前小了一圈,下巴尖尖的,顴骨都有些凸出來。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陰影,遮都遮不住,像是很久沒睡好。整個人站在那裏,薄薄的,像一片紙,風一吹就會倒。

她身上有一種頹廢感,說不上來是什麽,就是……不像以前那個她了。以前她雖然話少,但身上有一種勁兒,但現在,那種勁兒沒了。

他忽然有點害怕。

他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不知道她為什麽變成這樣,不知道她那些笑容下面藏著多少他看不見的東西。她笑的時候,眼睛還是會彎,但總覺得那笑到不了眼底。

他想起那些她沒回的消息。想起她每次都回“還行”“還好”,想起她那些簡短得不能再簡短的回覆。以前他覺得她就是這樣的人,話少,冷淡。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那些回覆,可能不是冷淡,是她太累了,累得不知道說什麽。

她胳膊上那層永遠不摘的冰袖。

那下面有什麽?

他不敢想。

但又忍不住去想。

那天他們出去玩,他走在她後面。

她穿的是短袖,外面套著冰袖,一直到手肘。冰袖是淺灰色的,遮得很嚴實,什麽都看不見。

但有一瞬間,她擡起手去扶旁邊的欄桿。

袖子往上滑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

但他看到了。

那幾道白色的傷疤,細細的,橫在手腕上。有新有舊,舊的那幾道已經淡了,新的那幾道還是明顯的白色,在皮膚上格外刺眼。

他楞住了。

腳步頓在那裏,忘記了往前走。

她很快把手放下來,袖子蓋住了一切,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她不知道他看到了。

那天晚上,他抽了第一根煙。

坐在酒店樓下的花壇邊,點了一根。

不會抽,嗆得眼淚都出來了。那味道又苦又澀,嗆得他喉嚨發疼。但他還是一根一根地抽。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想問她。想問她那是什麽,想問她發生了什麽,想問她疼不疼。但他知道他沒有資格。他們只是朋友,只是同學,只是……什麽都不是。她什麽都沒跟他說,就說明她不想讓他知道。

他什麽都不能問。

那種無力感,比什麽都難受。

所以他去了。

十點多,站在她樓下,抽完了那盒煙。

他看著那扇窗戶,想著那些話該怎麽說。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版本,想該怎麽開口才不會嚇到她,想該怎麽表達才不會讓她為難。

後來她下來了。

他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說喜歡她,說想她,說那些憋了很久的話。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知道要把心裏的話都說出來,那些話憋了太久,快把他憋壞了。

她拒絕了。

他其實早就料到了。

她那個眼神,那聲“抱歉”,那退後的一步——他都料到了。她還沒有準備好,她心裏還有太多事,她還不想談戀愛,這些他都想過。

他往回走的時候,心裏空空的。

但又好像不那麽難受。

他想,沒關系的。

他一向很有耐心。

可以等。

等多久都行。

回到現在。

桑雨眠看著那行被標註的詩,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線越來越暗,橘黃色變成灰藍,最後變成深黑。遠處的鳥也不叫了,四周安靜下來。

她合上書,把它放回枕頭下面。

然後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很亂,什麽都想,又什麽都想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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