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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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

吵架是從晚飯開始的。

具體因為什麽,桑雨眠已經記不清了。好像是冰箱裏的菜壞了,好像是她放學回來晚了幾分鐘。不重要,反正每次都是那些事,翻來覆去地說,翻來覆去地吵。

準確地說,是桑岳在吵,她一聲不吭。

她坐在書桌前,背對著門,手裏握著筆,面前攤著作業本。門沒關嚴,聲音從客廳傳進來。

“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來還要伺候這個家?你爺爺走了,我他媽一個人扛著,你呢?你做了什麽?”

她沒動。

“當初就不該把你帶回來。周晏如非要,非要,現在好了,人沒了,留這麽個東西給我。”

她握著筆的手緊了緊,但還是沒動。

“你知道人家怎麽說我嗎?說我養了個白眼狼,養了個災星。你媽死了,你爺爺也死了,下一個是誰?是我還是你奶奶?”

她盯著作業本上的字,那些字開始晃,開始模糊。

“你說話啊!啞巴了?我養你這麽多年,就養出個悶葫蘆?你他媽說句話!”

她還是沒說話。

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大,越來越難聽。她聽著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耳朵裏鉆,然後往下沈,沈到胃裏,變成一團冰冷的、硬邦邦的東西,堵在那裏。

她沒哭,出乎意料的平靜。

聲音終於停了。

然後是腳步聲,重重的,往門口走。門被拉開,又被摔上。

“砰”的一聲。

整個屋子都震了一下。

她坐在那裏,等了幾秒,確定他真的走了,才慢慢放下筆。

手在抖。

她把那只手壓在另一只手下,壓了一會兒,抖才慢慢止住。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反鎖。

屋子裏終於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靠在門上,閉著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終於能喘出來了。

這是這個月第幾次了?

她想了想,沒數出來。太多了,記不清了。從爺爺走之後,就越來越頻繁。有時候三天一次,有時候一天一次。他喝酒的時候更嚴重,說的話更難聽。

“災星”這個詞,她這一個月聽了不下二十遍。

一開始還會難受,後來慢慢就麻木了。像一層繭,長在心上,那些話打在上面,不那麽疼了。

窗外的天已經黑了。

她走回書桌前,坐下,拿起筆。作業還攤在那裏,那道題她做了很久,還沒做完。

她盯著那道題,盯了一會兒,發現腦子裏一片空白。

什麽都想不進去。

她放下筆,走到窗邊。

江北的晚上燈很多,遠遠近近的,連成一片。那些燈亮著,照著別人的家。別人的家裏是什麽樣子?有人在吃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說話,有人笑。

她的家,只有她一個人。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燈,忽然就覺得喘不過氣來。

不是那種劇烈的喘不過氣,是悶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壓在胸口,壓得她呼吸都得用力。

她靠著窗框,慢慢蹲下來。

然後眼淚就下來了。

沒有任何預兆,就那麽流下來了。流得很快,很急,擦都擦不完。她用手背去擦,擦了一手的淚水,但新的又流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後來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她扶著窗臺站穩,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臉,眼睛紅紅的,腫腫的,狼狽得要命。

桑雨眠反應像是慢半拍。

這是她這段時間發現的事。事情發生的時候,她沒什麽感覺。就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聽不太清,也反應不過來。

但過幾天,過一段時間,那些感覺會突然湧上來。

像潮水。

那天桑岳罵她的時候,她沒哭。後來他走了,她也沒哭。但剛才站在窗邊,想著爺爺,想著周桐,想著那些已經不在的人,想著這個空蕩蕩的家,忽然就哭了。

哭得停不下來。

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正常。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這樣。

周末那天,她去了那條街。

就是周桐以前拉著她逛過的那條街,很多小店,賣衣服的,賣飾品的,賣小吃的。周桐最喜歡逛這裏,每次來都要從頭逛到尾,每家店都要進去看看。她會拉著桑雨眠的手,說“這個好看嗎”“那個怎麽樣”,眼睛亮亮的。

那家飾品店還在。

門口掛著風鈴,一推門就叮叮當當地響。店裏還是那個樣子,小小的,擠擠的,墻上掛滿了耳環項鏈手鏈,在燈光下亮閃閃的。空氣裏有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香水還是什麽。

她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周桐挑耳釘的那個櫃臺還在,靠墻的,玻璃臺面,裏面擺著一排排亮晶晶的小東西。

她走進去,站到那個櫃臺前面。

周桐那天就是這樣站著的。彎著腰,盯著裏面的耳釘看,看了很久,然後叫老板娘拿出來,一個一個地看。最後挑了那對銀色的,上面鑲著透明的小鉆。

“好看嗎?”她當時問。

桑雨眠說好看。

她就笑了,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照了很久。後來還拉著桑雨眠問“你覺得這個配我今天的衣服嗎”“會不會太顯眼了”。

桑雨眠站在那裏,看著那個櫃臺。

老板娘換了,不是以前那個了。是個年輕女孩,戴著眼鏡,正在整理旁邊的貨架。

她低下頭,看著玻璃櫃裏的那些耳釘,一個一個看過去。有很多種,銀的,金的,鑲鉆的,不鑲鉆的,大的,小的,圓的,方的。

她找了很久。

最後找到一對。銀色的,上面鑲著一小顆透明的鉆。和周桐那對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樣的。這個鉆稍微大一點點,形狀也稍微不一樣。

她指著那對耳釘,說:“這個,請幫我拿一下。”

店員走過來,笑著把耳釘拿出來遞給她。她接過來,放在手心裏,盯著看了很久。那對小東西躺在掌心,涼涼的,輕輕的。

“要這個嗎?”店員問。

她點點頭。

店員去開票的時候,她站在那裏,還盯著那對耳釘看。

“對了姐姐,”她叫住店員,“你們這裏可以打耳洞嗎?”

店員楞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可以的,買耳釘免費打耳洞。你想現在打嗎?”

她想了想,說:“現在。”

打耳洞比她想象中疼。

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一下刺痛,皮肉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然後就過去了。但那一瞬間,她的身體還是抖了一下,手攥緊了椅子扶手。

“好了。”店員笑著說,“這幾天註意別碰水,過段時間就能換自己喜歡的耳釘了。”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裏,她的耳朵上多了兩個小小的銀點,上面穿著透明的塑料棒。她側過頭看了看,又正過來看了看。

她伸手碰了碰,還有點疼,有點熱,像是那裏還在發燙。

周桐打耳洞的時候,也是這樣疼嗎?

她也這樣站在鏡子前面,這樣側著頭看自己嗎?

她那時候在想什麽呢?

走出那家店,天快黑了。

街上人不多,路燈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她慢慢走著,手裏攥著裝耳釘的小袋子,袋子上印著那家店的名字,摸著有點滑。

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前面有一家奶茶店,周桐以前拉著她去過的那家。門面不大,招牌是暖黃色的,上面畫著一杯奶茶。透過玻璃窗,能看到裏面那些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桌椅。

她們坐過那個靠窗的位置。

那天周桐點了巧克力千層,她點了檸檬茶。周桐一邊吃一邊說話,說班裏的八卦,說老師的趣事,說她寒假在家差點把廚房點了,說她媽追著她罵了半小時。

後來周桐忽然問她:“你說,我們以後還會像現在這樣嗎?”

她楞了一下,說:“會的。”

周桐就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縫,然後伸出小拇指要拉鉤。

她伸出手,和她拉了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她站在那家奶茶店門口,站了很久。

玻璃窗裏有幾個學生坐在那裏,喝著奶茶,聊著天,笑得前仰後合。她們看起來很開心,就像以前她和周桐那樣。

後來有個人從裏面出來,推門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那聲音把她拉回來,她回過神,發現自己臉上濕濕的。

擡手擦了一下。

是眼淚。

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又開始哭了。

回去的路上,天徹底黑了。

她一個人走著,街上的人越來越少,聲音越來越遠,最後只剩她的腳步聲。

她走著走著,忽然想起周桐最後那封信裏的話。

“眠眠,夏天的飛鳥飛走了。你不要太難過。它只是飛到別的地方唱歌去了。”

她停下來,站在一盞路燈下面,看著自己長長的影子。

夏天的飛鳥飛走了。

可是周桐不是飛鳥。周桐是一個會笑會哭會拉著她說要去看海的女孩。是一個會在紙條上畫小人的女孩。是一個會在晚上打電話給她說“眠眠我好難受”的女孩。是一個會在她難過的時候偷偷塞零食給她的女孩。

她不是飛鳥。

她不該飛走。

———

回到公寓樓下,她站了一會兒,擡頭看著那扇窗。

黑著。

桑岳還沒回來。

她上樓,開門,屋裏黑漆漆的,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她沒開燈,就那麽站在黑暗裏,站了很久。

後來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

江北的晚上還是那樣,燈很多,很亮。那些燈一盞一盞的,亮在別人的窗口裏。而她站在這裏,只有一個人。

那天晚上,桑岳很晚才回來。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

門被推開,一道光刺進來,然後又關上。

腳步聲走遠。

她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後來她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有很多人。爺爺坐在院子裏抽煙,周桐在旁邊拉著她的手說去看海,奶奶在廚房裏忙活,陳燼站在遠處看著她。她想走過去,但怎麽也走不到。那些人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都消失了。

醒來的時候,枕頭濕了一片。

窗外的天還沒亮,灰蒙蒙的,什麽都看不清楚。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盯著那些隱隱約約的裂縫,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坐起來,下了床。

腳踩在地板上,有點涼。她光著腳,一步一步走到浴室門口,推開門。

浴室的燈沒開,但窗外透進來一點點光,能看清大概。

她走到洗手臺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那張臉很陌生。眼睛腫著,臉色很差,頭發亂糟糟的。不像十六歲的人,像六十歲。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打開洗手臺下面的櫃子。

裏面有一些洗漱用品,幾卷衛生紙,一把修眉刀。

她拿起那把修眉刀。

很輕,很小,刀片薄薄的,在微弱的光裏閃了一下。

後來的事情,她記得不太清楚了。

只記得手腕上一陣刺痛,像被什麽東西狠狠咬了一口。然後是溫熱的液體流下來,順著皮膚往下淌,一滴,兩滴,三滴,落在白色的瓷磚上。

她看著那些紅色,看著它們一朵一朵地綻開,像花一樣。

然後就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再醒來的時候,她躺在醫院裏。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墻,白色的床單。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讓人想吐。

手腕上纏著白色的繃帶,一動就疼。

她低頭看著那條繃帶,看了很久。

窗外有陽光照進來,很亮,亮得刺眼。

她盯著那束光,盯著那些在光裏飄浮的灰塵,盯了很久很久。

後來護士進來了,看到她醒了,松了一口氣,說了些什麽。她沒聽進去,只是看著窗外。

那天之後,很多事情都變了。

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桑岳還是會罵她。她還是不說話。她還是一個人待在那個公寓裏,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著窗外的夜景。

只是手腕上多了一道疤。

那道疤後來愈合了,變成一道細細的白色痕跡,像一條小小的蜈蚣趴在那裏。

每到下雨天,就會隱隱作痛。

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悶悶的,隱隱的,提醒她那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她有時候會看著那道疤,想那天晚上的事。想自己當時在想什麽,想為什麽會那樣做。

想不起來。

只記得那種很累很累的感覺。累到什麽都不想想,什麽都不想管,累到覺得閉上眼睛就能解脫。

但那天醒過來的時候,陽光太亮了。

亮得她不得不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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