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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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三月底的時候,學校組織春游。

去的地方是江北郊區的一個森林公園,據說有山有水,適合踏青。大巴車在校門口排成一長溜,各班的人亂糟糟地往上擠,蘇念拿著名單在車門口點數,聲音都喊劈了。

周桐拉著桑雨眠上了最後一輛,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座位上,暖洋洋的。

“你帶吃的了嗎?”周桐問。

桑雨眠搖搖頭。

周桐就從她的包裏往外掏東西,面包、薯片、果凍、還有一瓶酸奶,擺在小桌板上,堆得滿滿當當。

“吃吧。”她說。

桑雨眠看著那一堆零食,有點想笑。

“你帶這麽多幹嘛?”

“春游啊,”周桐理所當然地說,“春游就是要吃東西的。”

車開了,窗外的風景慢慢往後退。城區的高樓越來越少,田野和樹木越來越多。周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安靜了一會兒。

“眠眠。”她忽然開口。

桑雨眠看向她。

“你說,山上的花開了嗎?”

“不知道。”

周桐想了想,說:“應該開了吧。都三月底了。”

她說完又看向窗外,陽光落在她臉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粉色的外套,頭發紮了起來,露出耳朵上那對小小的耳釘。

那對耳釘桑雨眠見過,是她上個月買的。周桐拉著她逛了好幾家店,挑來挑去,最後選了這對。銀色的,上面鑲著一小顆透明的鉆石,不貴,但挺好看。

“好看嗎?”當時周桐問她。

桑雨眠點點頭。

周桐就笑了,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最後才舍得付錢。

森林公園確實有山有水。

山不高,爬上去也就二十分鐘。水是一條小溪,從山上流下來,很清澈,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到處都有花,桃花梨花杏花,開成一片一片的粉白。

各班的人散開,三三兩兩往山上走。蘇念在喊集合時間,喊完就跟著幾個女生跑了。周桐拉著桑雨眠往人少的地方走,說那邊風景更好。

小路很窄,兩邊是樹和灌木,偶爾有鳥飛過,撲棱棱的。周桐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怕她跟不上。

“慢點吧。”桑雨眠說。

周桐就放慢腳步,等她跟上來,然後兩個人一起走。

走到一個山坡上,視野突然開闊起來。往下看,能看到整個山谷,綠樹掩映間有小溪流過,遠處還有幾戶人家,炊煙裊裊的。

“好看。”周桐說。

桑雨眠也這麽覺得。

她們在坡上找了塊草地坐下。周桐又從包裏掏出零食,遞給她一包薯片。兩個人就那麽坐著,吃著東西,看著風景,誰也不說話。

風從山谷裏吹上來,有點涼,但很舒服。

“眠眠。”周桐又開口。

“嗯?”

周桐看著遠處,沒回頭。她的側臉在陽光裏顯得很安靜,睫毛微微顫著。

“你說,人要是能一直待在這兒就好了。”

桑雨眠轉過頭看她。周桐還是看著遠處,臉上帶著一點笑,但那笑容有點飄,像風吹過來就會散掉。

“那就待著。”桑雨眠說。

周桐楞了一下,轉過頭看她。

桑雨眠也看著她,語氣很認真:“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陪你。”

周桐看著她,眼睛慢慢亮了一下。

“真的?”

“嗯。”

周桐笑了,這次笑得很開,眼睛彎成兩道縫,連陽光落在她臉上的樣子都變得暖了幾分。

“好。”她說,“那我們說好了。”

下山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集合點在景區門口,各班的人亂糟糟地站著等車。蘇念在點數,又喊得聲音都劈了。

周桐和桑雨眠站在人群外面,等著上車。

“眠眠。”

“嗯?”

周桐看著她,忽然笑了。

“今天開心嗎?”

桑雨眠想了想,點點頭。

周桐笑得更開了。

四月初的時候,周桐開始學化妝。

也不是那種濃妝艷抹,就是淡淡的,塗一點口紅,畫一點眉毛。她拉著桑雨眠去超市的化妝品區,對著那些瓶瓶罐罐研究了半天,最後買了一只唇膏和一支眉筆。

“你看我畫得怎麽樣?”她湊到桑雨眠面前,眨眨眼睛。

桑雨眠仔細看了看。畫得還行,就是眉尾有點歪。

“這邊重了,擦掉一點。”

周桐趕緊掏出小鏡子照,擦掉重畫。畫完了又湊過來:“現在呢?”

“好多了。”

周桐就笑了,把鏡子收起來,挽著她的胳膊往學校走。

後來慢慢就熟練了。每天早上到教室,她會先去洗手間,過一會兒回來,眉毛就整齊了,嘴唇也有了顏色。

蘇念有一次看見了,誇她變漂亮了,她臉都紅了,但眼睛裏亮亮的,還偷偷看了桑雨眠一眼,像是在問“真的嗎”。

桑雨眠沖她眨了眨眼睛,她就笑得更開心了。

衣服也開始變了。

以前周桐總是穿那些灰撲撲的衛衣,窩在人群裏根本看不見。現在她會挑顏色了,淺粉的,淺藍的,淡紫的,都是些溫柔的顏色。有一次她穿了條裙子來學校,白色的,到膝蓋,走起路來裙擺輕輕晃。

蘇念看見,眼睛都直了。

“周桐你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周桐低下頭,耳根都紅了,但嘴角彎著。

她偷偷看了桑雨眠一眼,像是在問:好看嗎?

桑雨眠認真看了看,然後說:“好看,這條裙子很適合你。”

周桐楞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都瞇起來了。

“真的嗎?”

“真的。”

周桐那天一整天心情都很好,下課的時候還哼著歌。

手機裏的消息也變多了。

以前周桐下課就趴著睡覺,或者看書。現在她經常看手機,看一會兒,回一會兒,然後嘴角彎起來。

桑雨眠有一次看見了,湊過去問:“跟誰聊呢?笑成這樣。”

周桐被嚇了一跳,趕緊把手機往桌上一扣,臉都紅了。

“沒、沒誰……”

桑雨眠看著她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

“不會是那個人吧?”

周桐的臉更紅了,低著頭不吭聲。

桑雨眠沒再追問,只是說:“聊就聊嘛,有什麽好藏的。”

周桐擡起頭,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你不覺得我這樣很傻嗎?”

“不覺得。”桑雨眠說,“喜歡一個人不傻。”

周桐手托著腮想了一會兒,然後慢慢笑了。

“眠眠,你真好。”

四月中旬的一天,周桐忽然說想去看看蔣唯。

“就看看,”她說,“遠遠地看看。”

桑雨眠陪她去了。

高二三班在另一棟樓,走過去要五分鐘。她們站在那棟樓對面的花壇邊,等著。

下課鈴響了,陸陸續續有人出來。周桐踮著腳往那邊看,手攥著桑雨眠的袖子,攥得很緊。

然後他出來了。

蔣唯穿著校服,白襯衫紮在褲子裏,高高的,瘦瘦的,他和旁邊的人說著話,笑了一下,然後往這邊走。

越來越近。

周桐的手攥得更緊了。

但他沒看這邊。他從她們旁邊走過去,腳步都沒停一下。

周桐看著他的背影,很久沒動。

桑雨眠看著她。周桐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眶慢慢紅了。

“走吧。”周桐最後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那天晚上,桑雨眠收到周桐發來的一條消息。很長很長,密密麻麻的,光是開頭就寫了好幾句。

“眠眠,我今天忽然覺得,我可能永遠都夠不到他。他那麽好,那麽好,我算什麽啊。我知道我這樣想很傻,但我控制不住。我每天都在想他,想他的笑,想他走路的樣子,想他跟我說的那幾句話。就那麽幾句話,我翻來覆去想了多少遍,我自己都數不清了。”

“你說他是不是從來都不知道我?他肯定不知道。他身邊那麽多人,漂亮的,優秀的。我算什麽啊。”

“我今天站在那兒,看著他走過去,他都沒看我一眼。我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什麽叫夠不著。”

“眠眠,我好難受。”

桑雨眠把那條消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想起今天下午周桐站在花壇邊的樣子,她攥著自己袖子的手,想起她看著蔣唯背影時那個眼神。

她打字過去。

困眠羊:你在宿舍嗎?

周桐回得很快。

周桐:在。

困眠羊:等著。

她穿上外套,直接去了周桐的宿舍。

周桐開門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但努力扯出一個笑給她看。

“你怎麽來了?”

桑雨眠沒說話,直接走進去,在周桐床邊坐下。

周桐楞了幾秒,然後把門關上,也走過來坐下。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周桐低著頭,手指揪著衣角,揪得緊緊的。

“我剛才那些話,”她說,“你就當沒看見吧。我就是隨便說說……”

“桐桐。”

周桐擡起頭。

桑雨眠看著她,很認真地說:“你想說什麽就說,想哭就哭。我在這兒。”

周桐楞住了。

然後她的眼眶又紅了。

“我……”她開口,聲音抖得厲害,“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我就是……就是難受。每天都難受。想到他就難受,想到自己這樣也難受。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說得很亂,斷斷續續的,但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桑雨眠伸手,握住她的手。

周桐的手很涼,還有點抖。

“難受就難受,”桑雨眠說,“不用忍著。”

周桐看著她,眼淚流得更兇了。

那天晚上,桑雨眠在她宿舍待了很久。聽她說話,聽她哭,陪她坐著,一直到她慢慢安靜下來。

最後周桐說:“眠眠,謝謝你。”

桑雨眠搖搖頭,輕輕抱住她。

第二天到教室,周桐已經在座位上了。她看起來和平時一樣,笑著跟桑雨眠打招呼,問她吃不吃餅幹。

桑雨眠說吃。

周桐就遞給她一包。

桑雨眠接過餅幹,看著她。

周桐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摸了摸臉:“怎麽了?我臉上有東西?”

“沒事。”桑雨眠說。

周桐笑了笑,低頭繼續看書。

一切都正常。

但桑雨眠知道,那些話,那些眼淚,周桐願意跟她說,是因為信她。

晚上回宿舍,她一個人坐在窗邊。

江北的夜景還是那樣,燈很多,很亮。

手機震了一下。

CJ:今天怎麽樣?

困眠羊:還行。

CJ:那邊天氣好嗎?

困眠羊:嗯,出太陽了。

CJ:桐城下雨了。

困眠羊:那你帶傘了嗎?

CJ:沒。

困眠羊:下次記得帶。

CJ:好。

CJ:你早點睡。

困眠羊:嗯,你也是。

四月底的時候,周桐忽然問她:“眠眠,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麽?”

那天陽光很好,照在課桌上,亮堂堂的。

桑雨眠楞住了,轉過頭看她。

周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陽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柔和。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像是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

“怎麽突然問這個?”桑雨眠說。

周桐轉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

“沒什麽,就是隨便問問。”她頓了頓,“有時候會想,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了學習?為了工作?為了以後?”

她說完,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來就會散掉。

桑雨眠看著她。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覺得,活著不是為了那些未知的,是為了身邊這些。”

周桐楞了一下。

“身邊這些?”

“嗯。”桑雨眠說,“比如現在。你和我坐在這兒說話,曬太陽,這就是活著。”

周桐看著她,原本平靜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忽然頓住,而後,那一點光便毫無預兆地亮了起來,像是終於等到了對焦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在那一刻變得清晰。

“那我呢?”她問,“我是你身邊的嗎?”

桑雨眠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傻。

“你不是我身邊的,我大半夜跑去你宿舍幹嘛?”

周桐楞了楞,然後笑了。

這次是那種很開心的笑。

“也是。”她說。

那天之後,周桐好像想開了一點。

她還是會對著手機發呆,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屏幕邊緣,桑雨眠知道那裏面藏著誰的照片。

她開始拉著桑雨眠穿過長長的走廊,去小賣部買甜得發膩的酸奶,但其實,她只是想遠遠的看著他。

有一次晚自習,一張紙條從旁邊悄悄推過來,桑雨眠低頭,看見兩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一個紮著小辮,標註“桐桐”,一個頭發炸著,標註“眠眠”,兩個小人手拉著手,胳膊拉得老長。

桑雨眠盯著那張紙條,沒忍住笑出了聲。

旁邊傳來極輕的氣音,周桐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像一只偷到魚的貓,笑得渾身都在抖。窗外的晚自習安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那點笑意被壓得很低,卻怎麽也藏不住。

五月初的時候,天氣開始熱起來。

教室裏開了風扇,呼啦啦地轉著,吹得卷子邊角不停地翻。周桐趴在桌上,手裏轉著筆,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桑雨眠說話。

“眠眠,你說暑假咱們去哪玩?”

“不知道。”

“去海邊吧?我沒見過海。”

“行。”

“真的?你答應了?”

周桐一下子坐直了,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桑雨眠看著她那副樣子,點點頭。

“嗯。”

“太好了!”周桐興奮得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回去就查攻略!我們要……”

桑雨眠靜靜聽著她絮絮叨叨地規劃。

窗外陽光很好,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

那個時候她不知道。

那些說著要去海邊看日出的日子,那些傳紙條畫小人的日子,那些你吃我的餅幹我喝你的水的日子——

都會變成後來的,想起來就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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