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冬雪

關燈
冬雪

教室裏,玻璃窗上凝著厚厚的白霜,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課間十分鐘,暖氣附近擠滿了搓手跺腳的同學,呵出的白氣在空中短暫停留。

桑雨眠的座位在教室中間,此刻正被幾個人圍著。陳燼坐在她對面,手裏拿著筆,在攤開的物理習題冊上劃了一道線。

“這裏,動量守恒是系統整體,不能拆開分析。”

何璐和另外兩個女生圍在旁邊,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桑雨眠看著那道題,蹙眉思索。她的理科成績已經穩定在年級前列,但面對這種綜合性極強的題目,還是需要反覆琢磨。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何璐小聲說,正要低頭演算。

“桑雨眠!有人找!”靠門的同學喊了一聲。

桑雨眠擡起頭,看向教室門口。

秦時衍已經大咧咧地倚在門框上了,手裏晃蕩著一杯奶茶。看到桑雨眠看過來,他咧嘴一笑,露出標志性的虎牙,也不等回應,徑直就走了進來。

班裏的同學對此已經見怪不怪。甚至有人主動跟他打招呼:

“秦時衍,又來‘孝敬’你小姑姑啊?”

“那必須的!”

秦時衍笑嘻嘻地應著,腳步不停地走到桑雨眠桌前,把那杯還溫熱的奶茶往她桌角一放,“喏,你上次說還行的那家,三分糖,熱的。”

桑雨眠看著那杯奶茶,沒動。“你不用每次都帶。”

“順手的事兒。”秦時衍滿不在乎,目光掃過圍在桑雨眠旁邊的幾個人,落在陳燼身上時,挑了挑眉,“喲,陳大班長也在啊,討論題呢?”

陳燼擡起頭,目光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又低下頭繼續看題,沒說什麽。

沈述從旁邊探過頭,插嘴道:“秦時衍,你這奶茶送得挺勤啊,不會是想賄賂桑同學幫你補課吧?你那成績,一杯奶茶可不夠。”

秦時衍笑罵:“去你的,沈述,就你話多!”

這時,林梔剛從外面回來,看到秦時衍,眼睛一亮,立刻湊了過來:“秦時衍?又給我們眠眠帶什麽好吃的了?”她好奇地探著頭,看向那杯奶茶。

秦時衍聞聲轉頭,看到眼前這個臉蛋圓圓、眼睛亮晶晶的活潑女生,他認得,是經常跟桑雨眠一起走的那個。

秦時衍有個毛病,看見漂亮女生就容易“犯賤”,嘴比腦子快。他立刻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拉長了語調:“這位美女是……林梔同學對吧?久仰大名啊,總聽我小姑姑提起你,說你活潑可愛,人見人愛,今天一見,果然……”

林梔被他這誇張的腔調弄得一身雞皮疙瘩,搓了搓胳膊,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少來這套!”

秦時衍被嗆了也不惱,反而覺得有趣,還想繼續逗她:“我這怎麽是油嘴滑舌呢?我這叫實話實說,發自肺腑的讚美……”

“林梔,”一個冷靜的女聲插了進來,趙曉薇不知何時站到了兩人中間,手裏拿著體育課的記錄本,“下午體育課要測八百米,你的鞋帶松了。”

“啊?是嗎?”林梔的註意力果然立刻被轉移,低頭去看自己的鞋帶。

趙曉薇順勢攬過她的肩膀,不由分說地帶著她往外走:“去換雙鞋,別摔了。”

秦時衍看著林梔被趙曉薇幹脆利落地“拐”走,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有點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桑雨眠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等林梔她們走出教室,她才擡眼看向秦時衍,語氣平靜卻帶著警告:“秦時衍,你少來招惹林梔。”

秦時衍覺得自己冤枉死了:“我哪有招惹?我就是打個招呼!友好互動一下!”

“你那叫友好互動?”桑雨眠瞥了他一眼,“你什麽德行我不知道?”

“我什麽德行?”秦時衍誇張地捂住心口,做受傷狀,“小姑姑,我在你心裏就是這種形象?太傷心了!”

周圍幾個還沒散的同學發出低低的笑聲。

陳燼合上習題冊,站起身,對何璐她們說:“先這樣吧,有不懂的下午自習課再討論。”

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那杯奶茶,又落到桑雨眠沒什麽表情的臉上,什麽也沒說,拿著自己的東西回了座位。

桑雨眠看著秦時衍還在那耍寶,無奈地嘆了口氣,最終還是伸手拿過了那杯奶茶。

觸手溫熱,她拆開吸管,戳進去,喝了一小口。甜度適中,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確實能驅散一些寒意。

秦時衍看她接了,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順勢在她前面的空座位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

“對了,你最近怎麽樣?我看你們班氣氛夠緊張的,又要考試了?”

“嗯,快期末了。”桑雨眠簡短地回答,低頭整理剛才討論的草稿紙。

“期末啊……”秦時衍拉長了聲音,一臉苦大仇深,“又要聽我媽嘮叨了。不過無所謂,習慣了。”他頓了頓,看著桑雨眠專註的側臉,忽然問,“哎,你以後選文還是選理啊?”

桑雨眠手上動作一頓,擡眼看他:“問這個幹嘛?”

“好奇嘛。”秦時衍笑嘻嘻地說,“我覺得你文理都挺好的,不過看你這麽拼,估計是選理科沖刺名校?”

桑雨眠沒回答。這個問題,她自己也還沒完全想清楚。

上課鈴就在這時尖銳地響了起來。

秦時衍“噌”地一下站起來,朝桑雨眠揮揮手:“走了啊小姑姑,下次再來看你!”說完,就像他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沖出了教室。

桑雨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把奶茶放到桌角不易碰到的地方,拿出了這節課的課本。

這節是語文課。李老師講完今天的古文解析,合上課本,雙手撐在講臺上,目光掃過臺下這些年輕而專註的面孔。

“同學們,距離期末考試還有不到一個月時間了。”李老師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這是高一的第一次大考,重要性不言而喻,希望大家認真準備。”

教室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聽著。

李老師頓了頓,繼續說道:“另外,還有一件事需要大家提前考慮。下學期,我們就要面臨文理分科的選擇了。雖然正式填報志願要到高二開學,但早做打算,早定目標,對你們接下來的學習規劃有好處,利用這個寒假,好好跟家長商量一下,結合自己的興趣、特長和未來發展的方向,慎重選擇。”

“文理分科”四個字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瞬間在教室裏激起了漣漪。

盡管大家都知道這是遲早的事,但被老師這麽正式地提出來,感覺還是不一樣了。不少同學已經開始左顧右盼,用眼神交流起來。

李老師又強調了幾句期末覆習的註意事項,便宣布下課。

老師前腳剛走出教室,後腳教室裏就“嗡”地一聲炸開了鍋。

“真的要分科了啊!”

“這麽快!我還沒想好呢!”

“你物理那麽爛,肯定選文啊!”

“你歷史次次不及格,還好意思說我?”

林梔第一時間轉過身,抓住桑雨眠的胳膊,大眼睛裏閃著糾結的光:“眠眠!你聽到了嗎?分科!你選文還是選理啊?”

桑雨眠正在收拾語文書,聞言動作慢了下來。她看著林梔急切的臉,輕輕搖了搖頭:“還沒想好。”

這是實話。她各科成績比較均衡,理科邏輯性強,提分空間大,但文科那些文字和思想,似乎更能觸動她內心深處某些東西。

她喜歡沈浸在文字構建的世界裏,也享受解開一道覆雜物理題的成就感。這是一個需要權衡的選擇。

“我肯定選文!”林梔苦著臉說,“我的物理和化學簡直就是噩夢!看見公式就頭疼!歷史和政治好歹能背!”

何璐也轉過身,小聲說:“我……我可能選理。我爸爸說理科將來好就業一些。”她語氣裏帶著點不確定。

“曉薇你呢?”林梔看向旁邊的趙曉薇。

趙曉薇正趴在桌子上,頭也不擡:“理。”

“我就知道!”林梔一副了然的樣子。

這時,後排也傳來熱鬧的討論聲。沈述的大嗓門格外清晰:“這還用問?你燼哥肯定選理啊!數理化生哪門不是頂尖?是吧燼哥?”

眾人的目光看向陳燼。他正靠在椅背上,手裏轉著一支筆,聞言動作沒停,也沒反駁,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默認。

“看吧!”沈述與有榮焉,“咱們班長肯定是要沖頂尖名校理工科的!以後就是未來的科學家,工程師!”

“那你呢沈述?”有人問。

沈述抓了抓頭發,有點苦惱:“我啊……我文理都半斤八兩,不過我媽說讓我跟著燼哥選,有個照應。那我估計也選理吧。”

有了陳燼這個“風向標”,不少理科成績尚可或者猶豫不決的男生似乎找到了方向,紛紛討論起選理的可能性來。

女生們則分化更明顯一些,有的堅定選文,有的在文理間搖擺,也有像何璐這樣因為現實考慮傾向於選理的。

桑雨眠安靜地聽著周圍的喧囂,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的邊緣。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陳燼。

他依然在轉著那支筆,側臉在窗外透進來的、冬日蒼白的天光下,顯得沈靜而清晰。他選理,幾乎是毫無懸念的事情。那麽自己呢?

她想起小時候,桑岳書架上那些厚厚的、她偶爾會偷偷翻看的文學書籍;想起自己寫作文時,那種沈浸在文字編織世界裏的忘我感;也想起解開一道數學難題時,那種豁然開朗的純粹快樂。

奶茶的溫熱似乎還殘留在指尖。窗外的香樟樹在寒風中輕輕晃動,深綠色的葉片邊緣有些蜷曲。

接下來的日子,期末備考的壓力和文理分科的思慮交織在一起,讓高一年級的空氣都仿佛凝重了幾分。

課桌上的試卷和練習冊越摞越高,幾乎要淹沒埋頭苦讀的身影。

桑雨眠將所有的猶豫和不確定都暫時壓下,全身心投入到期末覆習中。

她給自己制定了詳細的覆習計劃,精確到每一天、每一個小時。

陳燼作為班長,不僅要自己覆習,還要協助老師維持班級備考秩序,解答同學疑問。他的身影總是忙碌而沈穩,像定海神針一樣,讓一班在緊張的備考氛圍中依然保持著高效的學習節奏。

秦時衍偶爾還是會帶著零食飲料出現在一班門口,但頻率明顯降低了。

期末將近,連他這個“學渣”也被家裏的壓力和學校的氣氛感染,多少收斂了些。每次來,他也不再咋咋呼呼,通常是放下東西,跟桑雨眠說兩句話,問問覆習情況,然後就匆匆離開,放假也不出去打球了,據說被他媽押著去上補習班了。

林梔在“選文”的決心下,瘋狂背誦文綜知識點,嘴裏整天念念有詞。何璐則在理科題海裏艱難跋涉,常常一臉愁苦。趙曉薇最淡定,該訓練訓練,該覆習覆習,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天氣越來越冷,元旦過後,桐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花紛紛揚揚,覆蓋了灰色的屋頂和光禿的枝椏,校園裏短暫地煥發出一種純凈的美麗。

但積雪很快就被早起的師生踩成汙濁的冰水,融化的雪水讓道路變得濕滑難行。

期末考試的日子,就在這樣寒冷而緊張的氣氛中,一天天逼近了。

考試前一周的周末,桑雨眠沒有回家。她以“最後沖刺”為由,留在了學校。宿舍裏只有她和趙曉薇,林梔和何璐都回家了。

周六下午,她去圖書館還書。出來時,天空又飄起了零星的雪粒,她拉緊羽絨服的帽子,低著頭往宿舍走。

在連接圖書館和宿舍區的那條小徑上,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陳燼獨自一人站在一棵落光了葉子的銀杏樹下,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短發和深藍色的羽絨服上,很快又融化消失。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背影在空曠的雪景中顯得有些孤寂。桑雨眠的腳步不由得放慢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視線,陳燼轉過頭來。看到是她,他臉上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覆平靜,朝她笑了笑。

桑雨眠走過去,在他身邊停下。“怎麽一個人在這兒?”她問,聲音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很輕。

“透透氣。”陳燼簡短地回答,目光重新投向遠處被雪覆蓋的操場,“裏面有點悶。”

桑雨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白茫茫的一片,空曠寂寥。兩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只有雪花落下的細微聲響。

“覆習得怎麽樣?”陳燼忽然問。

“還行。”桑雨眠回答,頓了頓,反問,“你呢?”

“老樣子。”陳燼的語氣沒什麽起伏,但桑雨眠能聽出裏面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想起家長會那天獨自離開的顏未阿姨,想起他空白的家長登記表,心裏微微一緊。

“文理分科……”桑雨眠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你確定選理了?”

陳燼沈默了片刻,才說:“嗯。比較適合。”他的回答很簡短,沒有多餘的解釋。

適合。這個詞很客觀,也很現實。

桑雨眠想,也許對他來說,選擇從來就不需要太多糾結,只需權衡利弊,找出最優解。

“你呢?”陳燼看向她,眼神清澈,“想好了嗎?”

桑雨眠迎上他的目光,搖了搖頭,如實說:“還沒有。可能……還要再想想。”

陳燼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擡起手,看了看腕表:“不早了,回去吧,外面冷。”

“嗯。”桑雨眠應道。

兩人並肩朝著宿舍區走去,在岔路口分開。桑雨眠回頭看了一眼,陳燼的背影在越來越密的雪幕中,漸漸變得模糊。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感覺肺部一陣清涼。

所有的一切,都像這場冬雪一樣,覆蓋下來,等待著被時間慢慢融化,或者積壓成更沈重的負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