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戀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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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戀溫柔
黑暗中，手機屏幕碎裂的紋路下，那條來自桑岳的未讀短信提示，像一個幽綠的鬼火，在桑雨眠的指尖下明明滅滅。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血液仿佛逆流。
點開嗎？
桑雨眠的指尖往下壓了壓，屏幕的碎紋硌得指腹生疼。
裏面會是什麽？
她猛地吸氣，指腹用力按在電源鍵上，幽綠的光瞬間消失，寢室又落回徹底的黑暗裏。手機被她塞進枕頭最底下，隔著一層薄棉，她還是能感覺到那點殘留的涼意。
她蜷起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把“桑岳”這個名字代表的冰冷、風暴，還有那些翻湧的不堪，都隔絕在枕頭之外。
這一夜，睡眠像摻了沙的水，渾濁又沈重。噩夢纏得她喘不過氣，夢裏桑岳猙獰的臉，眉頭擰成疙瘩，唾沫星子噴在她臉上，罵她“白眼狼”。
桑雨眠在夢裏掙紮，喉嚨裏像堵著棉花，只能發出細碎的喘息。
直到清晨的天光透過床簾縫隙鉆進來，帶著點淺金色的暖，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才猛地睜開眼，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把劉海都浸濕了。
頭痛得像要炸開，太陽穴突突地跳，每動一下，渾身的骨頭都像被重型卡車碾過，又酸又疼。
她盯著床板上的木紋，一動不動，耳邊是寢室裏其他三人平穩的呼吸聲。
第一次，她對“起床”這件事感到如此抗拒。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是桑岳沒完沒了的電話？還是李文舟假惺惺的“關心”？又或者，是別人看她時異樣的眼神？
她甚至想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像只鴕鳥一樣，躲到天荒地老。
“唔……幾點了……”對面床鋪的林梔忽然發出含糊的嘟囔，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她在被子裏摸了半天，終於摸到手機，按亮屏幕時，一道白光透過床簾縫隙漏出來。
“啊！八點半了！”林梔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帶著點慌亂，緊接著就是被子掀開的“嘩啦”聲。
寢室裏漸漸有了動靜。何璐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她走到衛生間門口，輕輕推開虛掩的門，水流聲很快傳了出來。
趙曉薇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骨頭發出“哢哢”的輕響，她打了個哈欠，聲音綿長，然後慢悠悠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林梔拉開床簾，頂著一頭亂毛，頭頂有一撮呆毛翹得老高，像個小犄角，睡眼惺忪地看向桑雨眠的方向。
她瞇了瞇眼睛，似乎沒看清，又湊近了些，這才發現桑雨眠早就醒了，頓時楞了一下：“眠眠？你醒啦？眼睛怎麽還是腫的？”
她踩著拖鞋“噔噔噔”地爬下床，走到桑雨眠床邊，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林梔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草莓味牙膏香，她彎著腰，湊近桑雨眠，眼神裏滿是擔憂：“眠眠……沒事了吧？昨晚嚇死我了。你哭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勸你。”
桑雨眠勉強撐起身子，後背靠在床頭的欄桿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沒事了。”
其實不是沒事，只是那些沈重的情緒像塊濕海綿，壓在她心裏，連開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累。
“真沒事？”林梔狐疑地盯著她的臉，桑雨眠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的烏青很明顯，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一看就是沒睡好。
她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對了！你手機不是壞了嗎？屏幕都碎成那樣了！今天周末，正好可以去修啊！我知道學校後門出去，過兩個路口有個數碼城，裏面好多修手機的，我上次耳機壞了，就在那修的，手藝可好了！”
修手機？桑雨眠怔了怔，目光落在枕頭邊，昨晚她把手機塞到了枕頭底下，現在只露出一截充電線。
是啊，手機壞了，屏幕碎得連觸控都費勁。這意味著，至少在它修好之前，她可以暫時“逃離”桑岳可能的信息轟炸和電話追擊。
這個念頭像顆小石子，投進她混沌的心裏，漾開一點微弱的光，這仿佛成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短暫喘息的理由。
“我……我一個人去就行。”她低聲說，聲音裏還帶著點沒散去的疲憊。
“那怎麽行！”林梔立刻反對，語氣斬釘截鐵，“你昨天那樣子，我可不放心你一個人出去！萬一又出點什麽事，我怎麽跟大家交代？要不我陪你去？”
她想了想，又眨了眨眼，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狡黠的笑意，“或者……我幫你跟班長說一聲？他肯定懂這個，男生對電子產品都在行！而且……”她拖長了語調，“有他在，安全感爆棚好不好！”
桑雨眠的心猛地一跳。
找陳燼？昨晚夜裏才剛通過電話，她在電話裏哭得那麽狼狽，把最不堪的一面都暴露在他面前，她甚至能想起自己當時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連話都說不完整。
今天又去找他，會不會太麻煩他了？會不會讓他覺得自己很麻煩？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嘴唇動了動，還沒等說出話，林梔已經行動力超強地抓起了自己的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打著字：“哎呀別猶豫了！我這就跟他說！你手機壞了，總得修吧？難道你要失聯啊？到時候你家裏人找你，都找不到，多著急！”
桑雨眠想阻止，卻發現自己連擡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一種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期待，混合著巨大的窘迫，在她心底糾纏。
她其實有點想見到陳燼，想再聽聽他平靜的聲音，可又怕自己的狼狽會讓他不舒服。
她攥著被角，指尖把被角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沒過兩分鐘，林梔的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班長”兩個字。她看了一眼桑雨眠，對著她做了個“搞定”的手勢，然後拿著手機，輕手輕腳地走到陽臺，拉上了陽臺的玻璃門。
桑雨眠坐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心跳莫名地有些快，陽臺的玻璃門沒關嚴，能聽到林梔斷斷續續的聲音，語氣很輕快，偶爾還會笑兩聲。
幾分鐘後，林梔從陽臺回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腳步都輕快了不少：“班長說他正好也要出去買點東西，半小時後，在女生宿舍門口等你，你快起來洗漱！”
半個小時後，桑雨眠磨磨蹭蹭地走下女生宿舍樓的臺階，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是林梔找給她的，衣服很軟，貼在身上暖暖的。
清晨的空氣帶著周末特有的松弛感，風裏夾著食堂飄來的包子香味。
她擡起手，擋在眼前，瞇著眼睛往不遠處的梧桐樹看去——陳燼就站在樹下。
他沒穿平日裏的藍白校服，換了件淺藍色的毛衣。下身是條深灰色的牛仔褲，他單肩背著黑色的帆布書包，書包帶斜斜地跨在胸前，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籃球掛件，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著。
陳燼正低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看什麽，或許是地上的螞蟻，又或許是梧桐葉的影子。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的頭發不算長，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毛，顯得更溫和些。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目光準確地落在桑雨眠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像秋日裏的湖水，沒有絲毫探究，也沒有讓她不適的憐憫。
就像昨天夜裏在電話裏一樣，溫和得能讓人放松下來。
“早。”他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朗，像清晨的風。
“……早。”桑雨眠低下頭，快步走到他面前，感覺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她的手裏攥著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像攥著一個燙手山芋。既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狼狽，又忍不住想把問題交給他。
“手機我看看？”陳燼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尖帶著點薄繭，大概是平時打籃球、寫作業磨出來的。
桑雨眠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遞過去的時候，他的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過她的手臂，讓她像被電到一樣迅速縮回了手，指尖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陳燼似乎沒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低頭仔細看了看手機的慘狀。
他用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碎裂的屏幕，動作很輕，“外屏碎了，內屏好像沒問題。”
他說著，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起來，他滑動了幾下，“觸控還是好的，應該只是換外屏就行。”他的語氣專業而平靜。
“噢……”桑雨眠低聲應著，目光落在他握著手機的手上，他的手很白，很好看。
“那走吧？我知道一家店，手藝還行，價格也公道。上次沈述把手機摔得比你這個還慘，就是在那修的，到現在都沒出問題。”
陳燼把手機遞還給她，動作很輕，他很自然地轉身，走在前面帶路，腳步不快，像是在特意等她。
桑雨眠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兩人沈默地走出校門，周末的校門口比平時熱鬧許多，三三兩兩的學生進出。
“吃早飯了嗎？”走了一段路，陳燼忽然側過頭問她。
桑雨眠搖了搖頭，她早上起來沒什麽胃口，只喝了幾口林梔遞過來的溫水。
陳燼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朝著路邊一個賣煎餅果子的攤位走去。
攤位前已經排了兩個人，攤主是個中年阿姨，穿著白色的圍裙，手裏拿著鐵板鏟，動作麻利地攤著餅。陳燼走到隊伍後面，回頭看向桑雨眠：“等我一下。”
桑雨眠站在旁邊，看著他排隊。他站在隊伍裏，身形比周圍的人都挺拔些，偶爾會和前面的同學點下頭打招呼。
很快就輪到他了，他對阿姨說：“兩個煎餅，一個加火腿和裏脊，多放醬。一個……”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落在桑雨眠臉上，語氣很輕，“你要辣嗎？”
“不要。”桑雨眠下意識地回答。
“一個不加辣，多放生菜。”陳燼補充道，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利落地付了錢。他付完錢，還特意叮囑了一句：“阿姨，不加辣的那個，醬少放一點，謝謝。”
等待的時候，兩人並排站著，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桑雨眠盯著煎餅攤上滋滋作響的面糊，面糊在鐵板上慢慢變成金黃色，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雞蛋的香味、蔥花的香味，還有醬料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鉆進她的鼻子裏。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想道謝，卻又覺得太刻意，謝他陪自己修手機？還是謝他給自己買早飯？似乎都顯得太過沈重，打破了此刻的平靜。
“昨晚睡得好嗎？”陳燼輕聲開口，像是隨口一問，目光卻落在她的臉上，帶著點擔憂。
桑雨眠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顫抖。她又想起了昨晚的噩夢，那些猙獰的臉，還有窒息的感覺。
她誠實的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太好。”
“嗯。”陳燼應了一聲，沒再追問，也沒再提起昨晚的事，只是把目光轉回到煎餅攤前，看著阿姨熟練地攤餅、打蛋、撒蔥花。
他的沈默很溫和，沒有給她任何壓力，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不想說，就不用說。
很快，兩個熱氣騰騰的煎餅做好了。阿姨用牛皮紙袋把煎餅裝起來，遞到陳燼手裏：“好了，小心燙。”陳燼接過，先把那個不加辣的遞給桑雨眠，手指碰到紙袋，還特意提醒了一句：“趁熱吃。”
桑雨眠接過紙袋，紙袋傳來的溫熱熨帖著她冰涼的掌心，暖意順著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心裏。
她低頭看了看紙袋裏的煎餅，生菜綠油油的，從紙袋口露出來一點，香氣更濃了。
她小口咬了一下，酥脆的外皮在嘴裏裂開，帶著點鹹香，柔軟的餅身裹著雞蛋的嫩滑，還有生菜的清爽，醬料的味道很淡，正好符合她的口味。
空蕩蕩的胃似乎終於被喚醒，傳來一陣輕微的饑餓感，讓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兩人一邊吃著煎餅，一邊繼續往前走。食物的溫暖和周圍喧囂的市井氣息，路邊商店的音樂聲、攤主的吆喝聲、學生的說笑聲，將她和昨晚那個冰冷絕望的世界暫時隔離開。
“那個數碼城就在前面，拐彎就到。”又走了一段路，陳燼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路口處能看到“星光數碼城”的招牌，紅色的大字很顯眼。
他側過頭，看向桑雨眠，語氣很輕，“你……今天有什麽打算？修完手機就回學校嗎？”
桑雨眠咽下嘴裏的食物，遲疑了一下。她不想那麽快回學校，但她又能去哪兒？
“不知道。”她老實地回答，聲音裏帶著點茫然，像個迷路的孩子。
陳燼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嗯，先修好手機再說。”
數碼城裏人聲鼎沸，剛一走進來，各種聲音就撲面而來，熱鬧得有些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電子產品的塑料味，還有點淡淡的香水味，大概是旁邊化妝品店飄過來的。
地面鋪著亮閃閃的白色瓷磚，反光很厲害，能映出人的影子。
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電子產品，手機、耳機、充電寶、數據線，五顏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繚亂。廣告燈牌在頭頂閃爍著，紅色、藍色、綠色的光交替著，晃得人眼睛有點疼。
陳燼顯然對這裏很熟，他沒有在一樓多停留，而是直接帶著桑雨眠穿過嘈雜的人群，走向樓梯口。
樓梯是鐵質的，扶手上有點涼，桑雨眠下意識地扶了一下，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二樓比一樓安靜些，沒有那麽多叫賣聲，主要是維修店和配件店，墻壁上貼滿了舊廣告，有些已經卷了邊，上面印著過時的手機型號。角落的垃圾桶裏堆滿了廢傳單，被風吹得露出一角。
陳燼帶著她拐進了一家看起來不算大、但收拾得挺整潔的維修店。
店裏只有一個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工裝，衣服上沾著幾點黑色的焊錫印。他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修著一個平板電腦，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看了一眼：“修什麽？”
“老板，換個外屏。”陳燼把桑雨眠的手機遞過去，語氣很平靜。
老板接過手機，放在工作臺上，摘下老花鏡，瞇著眼睛看了看，又用手指點了點屏幕，測試了一下觸控：“嗯，外屏碎了，內屏沒事。原裝的貴點，要兩百五，組裝的便宜，用起來差不多，你們學生用組裝的就行，性價比高。”
他說話語速很快，帶著點地方口音，手裏還拿著鑷子，夾著一個小零件。
桑雨眠對這方面一竅不通，聽到“原裝”“組裝”，腦子有點懵。她下意識地看向陳燼，眼神裏帶著點詢問。
陳燼會意，看向老板，語氣很直接：“組裝的多少錢？多久能好？會不會影響使用？”
“一百二，半個小時左右。放心，我這組裝屏都是好貨，觸控靈敏，跟原裝的沒區別，就是顏色稍微差點，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老板拍了拍胸脯，保證道，“我在這開了五年店了，學生都來我這修，不會坑你們的。”
“行，就組裝的吧。”陳燼替她做了決定，然後轉過身，對桑雨眠說，“我們出去等吧，這裏味道大。”
維修店裏確實彌漫著一股焊錫和塑料的混合氣味，還有點淡淡的酒精味，聞久了讓人有點頭暈。
桑雨眠點了點頭，跟著陳燼走了出來，二樓走廊的盡頭有幾張供人休息的塑料椅子。
兩人在椅子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空位。短暫的沈默再次降臨，沒有了“修手機”這個具體事務作為緩沖，氣氛似乎又變得有些微妙。
桑雨眠低頭看著自己並攏的膝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牛仔褲的縫線。
她能感覺到陳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安靜的、等待的意味。
她知道，他或許在等她主動說些什麽——關於昨晚的電話，關於家裏的事，關於那條她沒有點開的短信。可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沈重得讓她無法開口。
她怕一開口，那些壓抑的情緒就會像洪水一樣湧出來，把自己淹沒。
“你……”她張了張嘴，想找個話題，卻只發出一個單音，聲音還帶著點沙啞。她停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尷尬地低下頭，繼續摳著牛仔褲的縫線。
“不想說就不用說。”陳燼像是看穿了她的掙紮，聲音平和地打斷她，語氣很輕，沒有絲毫強迫，“今天天氣不錯，你看外面的天，多藍。”
桑雨眠楞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走廊盡頭窗戶外的天空。天空真的很藍，像被洗過一樣，沒有一點雲彩，陽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長長的光帶。
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點外面的花香，拂過她的發梢，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些。
“嗯，是挺藍的。”她輕輕應了一聲，心裏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又因為他這句不著邊際的話，松弛了一點點。
“修手機的錢……我回去取現金給你，或者等手機修好了，用微信轉你。”她忽然想起這個現實的問題，連忙說道。
“不用急。”陳燼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語氣很輕松，“等你手機修好了，能用微信了再轉我都行。”
又是短暫的沈默。但這一次，沈默不再那麽難熬，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暖的，風偶爾吹進來，帶著點涼意，很舒服。
桑雨眠甚至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音樂聲，是首很溫柔的歌，歌詞模糊不清，但旋律很好聽。
“你……”桑雨眠鼓起勇氣，換了個相對安全的話題，她不想一直讓氣氛這麽安靜，“你經常來這裏嗎？好像很熟的樣子。”
“嗯，以前幫我媽來修過幾次手機，我自己也來買過配件，比如耳機、充電寶什麽的。”陳燼回答得很自然，沒有絲毫隱瞞。
“沈述那家夥手機摔得更頻繁，平均一個月摔一次，基本都是我陪他來，上次他把手機摔進水裏，還是我幫他撈出來的，差點沒被他氣死。”
他提到沈述的時候，語氣裏帶著點熟悉的無奈和笑意，嘴角也彎了起來，眼裏的笑意很明顯。
這讓桑雨眠想起平時在班裏的場景，沈述總是吵吵鬧鬧的，陳燼坐在他旁邊，偶爾會無奈地拍他一下，讓他安靜點，有時候也會和他一起打鬧，臉上帶著少年人該有的鮮活笑容。
那是一個她很少涉足、卻充滿生氣的世界，讓她有點羨慕。
“你們……關系很好。”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羨慕，她從來沒有這樣要好的朋友。
“還行吧，從小一起鬧到大的。”陳燼笑了笑，側頭看向桑雨眠，眼神很溫和，“其實林梔她們也挺關心你的，昨晚你哭的時候，林梔一直在跟我說，怕你出事，讓我多留意點。何璐和趙曉薇也問了好幾次，想幫你做點什麽。”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了她身上，告訴她，她不是孤單的，還有人在關心她。桑雨眠想起昨晚三個舍友們，坐在她床邊，笨拙地安慰她的樣子。
“我知道的。”她低聲說，聲音裏帶著點哽咽，“謝謝你們”，如果不是他們，她昨晚可能真的會崩潰。
“都說了不用謝。”陳燼看著她，眼神很認真，語氣也比剛才嚴肅了些，“桑雨眠，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他昨晚在電話裏說過。此刻面對面地再次聽到，帶著一種更真實、更堅定的力量，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托住了她快要崩塌的世界。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清澈的眼眸裏，像是落入了細碎的金子，閃著光。
桑雨眠突然覺得眼前的視線有點模糊，一種酸澀又溫暖的情緒湧上心頭，從喉嚨蔓延到眼眶，讓她的眼睛瞬間濕潤了。
她慌忙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掩飾著自己的失態，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眼角的淚珠，冰涼的。
就在這時，維修店的老板在裏面喊了一聲：“餵，同學，手機修好了！”聲音打破了走廊的安靜，也讓桑雨眠的情緒稍微平覆了些。
桑雨眠和陳燼一起走進維修店，老板正拿著手機，用布擦著屏幕。
新換的外屏光潔如新，沒有一點裂痕，反光很亮，能清晰地映出桑雨眠的臉，她的眼睛還是有點腫，臉色也沒好多少，但眼神裏比剛才多了點光彩。
“試試觸控有沒有問題，看看能不能開機。”老板把手機遞給桑雨眠，語氣很隨意。
桑雨眠接過手機，指尖碰到屏幕，冰涼的觸感讓她楞了一下。她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正常亮起，滑動了幾下屏幕，打開微信，又退出，一切都很流暢，沒有絲毫卡頓。
“沒問題了。”陳燼湊過來看了一眼，替她確認道，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掃碼付了修手機的錢。他付完錢，還特意問了老板一句：“老板，這屏幕保修嗎？”
“保修一個月，有問題隨時來。”老板擺了擺手，又低頭修起了那個平板電腦。
走出數碼城，重新沐浴在陽光下，桑雨眠看著手裏“煥然一新”的手機，心情有些覆雜。
它修好了，屏幕亮得晃眼，意味著她失去了那個可以暫時“失聯”的借口，必須重新面對可能存在的、來自桑岳的信息——那條未讀短信還在，像個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開。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指腹貼著冰涼的屏幕，心裏有點慌。
“現在回去嗎？”陳燼註意到她的小動作，沒有提手機的事，只是輕聲問她，語氣很隨意。
桑雨眠握緊了手機，指節微微泛白。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想回去。”她還沒有準備好，還想再享受一會兒這短暫的平靜。
“那要不要隨便走走？”陳燼提議道，語氣很隨意，像是臨時想到的，“反正時間還早，現在回去也沒什麽事做。”
桑雨眠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眼裏帶著點疑惑，他不是說要出去買東西嗎？
陳燼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向路邊枝頭掛著的最後幾片枯葉，耳朵微微泛紅，語氣帶著點不太自然的解釋：“我的意思是……今天天氣確實挺好的，老在學校裏待著也悶。而且……你早飯就吃了個煎餅，肯定沒吃飽，我知道前面有家糖水鋪，味道還不錯。”
他的理由聽起來有些牽強，甚至帶著點笨拙的掩飾，桑雨眠知道，他根本不是想散步，也不是想喝糖水，而是在用他的方式，試圖延長這段短暫的、遠離風暴的平靜時光，想帶她散散心，讓她暫時忘記那些不開心的事。
一股暖流，混著淡淡的酸澀，緩緩淌過心間。
桑雨眠看著少年在陽光下微微泛紅的耳廓，看著他眼神裏的真誠和小心翼翼，這一次，她沒有回避，也沒有感到負擔。
那些狼狽、那些恐懼，似乎在這一刻，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好。”
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不燥，吹過路邊的行道樹，新芽輕輕晃動，喧囂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很熱鬧。
桑雨眠跟在陳燼身邊，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她手裏緊握著修好的手機，屏幕冰涼，心裏卻揣著一份微小卻真實的心安。
陳燼走在她旁邊，偶爾會側過頭，跟她說兩句話。說前面那家糖水鋪的紅豆沙有多甜，說上次沈述在那裏吃了三碗，撐得走不動路，說路邊的行道樹是什麽品種，春天會開白色的花，很香。
桑雨眠聽著他的話，嘴角也忍不住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風裏傳來糖水鋪的甜香，她擡起頭，看向遠處的天空，還是那麽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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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手機屏幕碎裂的紋路下，那條來自桑岳的未讀短信提示，像一個幽綠的鬼火，在桑雨眠的指尖下明明滅滅。
她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血液仿佛逆流。
點開嗎？
桑雨眠的指尖往下壓了壓，屏幕的碎紋硌得指腹生疼。
裏面會是什麽？
她猛地吸氣，指腹用力按在電源鍵上，幽綠的光瞬間消失，寢室又落回徹底的黑暗裏。手機被她塞進枕頭最底下，隔著一層薄棉，她還是能感覺到那點殘留的涼意。
她蜷起身子，把自己縮成一團，仿佛這樣就能把“桑岳”這個名字代表的冰冷、風暴，還有那些翻湧的不堪，都隔絕在枕頭之外。
這一夜，睡眠像摻了沙的水，渾濁又沈重。噩夢纏得她喘不過氣，夢裏桑岳猙獰的臉，眉頭擰成疙瘩，唾沫星子噴在她臉上，罵她“白眼狼”。
桑雨眠在夢裏掙紮，喉嚨裏像堵著棉花，只能發出細碎的喘息。
直到清晨的天光透過床簾縫隙鉆進來，帶著點淺金色的暖，落在她的眼皮上，她才猛地睜開眼，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把劉海都浸濕了。
頭痛得像要炸開，太陽穴突突地跳，每動一下，渾身的骨頭都像被重型卡車碾過，又酸又疼。
她盯著床板上的木紋，一動不動，耳邊是寢室裏其他三人平穩的呼吸聲。
第一次，她對“起床”這件事感到如此抗拒。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是桑岳沒完沒了的電話？還是李文舟假惺惺的“關心”？又或者，是別人看她時異樣的眼神？
她甚至想把自己埋在被子裏，像只鴕鳥一樣，躲到天荒地老。
“唔……幾點了……”對面床鋪的林梔忽然發出含糊的嘟囔，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她在被子裏摸了半天，終於摸到手機，按亮屏幕時，一道白光透過床簾縫隙漏出來。
“啊！八點半了！”林梔的聲音一下子拔高，帶著點慌亂，緊接著就是被子掀開的“嘩啦”聲。
寢室裏漸漸有了動靜。何璐輕手輕腳地爬下床，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輕響，她走到衛生間門口，輕輕推開虛掩的門，水流聲很快傳了出來。
趙曉薇伸了個懶腰，胳膊舉過頭頂，骨頭發出“哢哢”的輕響，她打了個哈欠，聲音綿長，然後慢悠悠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林梔拉開床簾，頂著一頭亂毛，頭頂有一撮呆毛翹得老高，像個小犄角，睡眼惺忪地看向桑雨眠的方向。
她瞇了瞇眼睛，似乎沒看清，又湊近了些，這才發現桑雨眠早就醒了，頓時楞了一下：“眠眠？你醒啦？眼睛怎麽還是腫的？”
她踩著拖鞋“噔噔噔”地爬下床，走到桑雨眠床邊，下意識地壓低聲音，林梔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草莓味牙膏香，她彎著腰，湊近桑雨眠，眼神裏滿是擔憂：“眠眠……沒事了吧？昨晚嚇死我了。你哭的時候，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勸你。”
桑雨眠勉強撐起身子，後背靠在床頭的欄桿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打了個哆嗦。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沒事了。”
其實不是沒事，只是那些沈重的情緒像塊濕海綿，壓在她心裏，連開口多說一個字都覺得累。
“真沒事？”林梔狐疑地盯著她的臉，桑雨眠的臉色蒼白得像紙，眼下的烏青很明顯，嘴唇也沒什麽血色，一看就是沒睡好。
她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對了！你手機不是壞了嗎？屏幕都碎成那樣了！今天周末，正好可以去修啊！我知道學校後門出去，過兩個路口有個數碼城，裏面好多修手機的，我上次耳機壞了，就在那修的，手藝可好了！”
修手機？桑雨眠怔了怔，目光落在枕頭邊，昨晚她把手機塞到了枕頭底下，現在只露出一截充電線。
是啊，手機壞了，屏幕碎得連觸控都費勁。這意味著，至少在它修好之前，她可以暫時“逃離”桑岳可能的信息轟炸和電話追擊。
這個念頭像顆小石子，投進她混沌的心裏，漾開一點微弱的光，這仿佛成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短暫喘息的理由。
“我……我一個人去就行。”她低聲說，聲音裏還帶著點沒散去的疲憊。
“那怎麽行！”林梔立刻反對，語氣斬釘截鐵，“你昨天那樣子，我可不放心你一個人出去！萬一又出點什麽事，我怎麽跟大家交代？要不我陪你去？”
她想了想，又眨了眨眼，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狡黠的笑意，“或者……我幫你跟班長說一聲？他肯定懂這個，男生對電子產品都在行！而且……”她拖長了語調，“有他在，安全感爆棚好不好！”
桑雨眠的心猛地一跳。
找陳燼？昨晚夜裏才剛通過電話，她在電話裏哭得那麽狼狽，把最不堪的一面都暴露在他面前，她甚至能想起自己當時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連話都說不完整。
今天又去找他，會不會太麻煩他了？會不會讓他覺得自己很麻煩？
她下意識地想拒絕，嘴唇動了動，還沒等說出話，林梔已經行動力超強地抓起了自己的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打著字：“哎呀別猶豫了！我這就跟他說！你手機壞了，總得修吧？難道你要失聯啊？到時候你家裏人找你，都找不到，多著急！”
桑雨眠想阻止，卻發現自己連擡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一種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期待，混合著巨大的窘迫，在她心底糾纏。
她其實有點想見到陳燼，想再聽聽他平靜的聲音，可又怕自己的狼狽會讓他不舒服。
她攥著被角，指尖把被角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沒過兩分鐘，林梔的手機就響了，屏幕上跳動著“班長”兩個字。她看了一眼桑雨眠，對著她做了個“搞定”的手勢，然後拿著手機，輕手輕腳地走到陽臺，拉上了陽臺的玻璃門。
桑雨眠坐在床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心跳莫名地有些快，陽臺的玻璃門沒關嚴，能聽到林梔斷斷續續的聲音，語氣很輕快，偶爾還會笑兩聲。
幾分鐘後，林梔從陽臺回來，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腳步都輕快了不少：“班長說他正好也要出去買點東西，半小時後，在女生宿舍門口等你，你快起來洗漱！”
半個小時後，桑雨眠磨磨蹭蹭地走下女生宿舍樓的臺階，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是林梔找給她的，衣服很軟，貼在身上暖暖的。
清晨的空氣帶著周末特有的松弛感，風裏夾著食堂飄來的包子香味。
她擡起手，擋在眼前，瞇著眼睛往不遠處的梧桐樹看去——陳燼就站在樹下。
他沒穿平日裏的藍白校服，換了件淺藍色的毛衣。下身是條深灰色的牛仔褲，他單肩背著黑色的帆布書包，書包帶斜斜地跨在胸前，上面掛著一個小小的籃球掛件，隨著他低頭的動作輕輕晃著。
陳燼正低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在看什麽，或許是地上的螞蟻，又或許是梧桐葉的影子。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的頭發不算長，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毛，顯得更溫和些。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目光準確地落在桑雨眠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像秋日裏的湖水，沒有絲毫探究，也沒有讓她不適的憐憫。
就像昨天夜裏在電話裏一樣，溫和得能讓人放松下來。
“早。”他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清朗，像清晨的風。
“……早。”桑雨眠低下頭，快步走到他面前，感覺臉頰有些微微發燙。
她的手裏攥著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像攥著一個燙手山芋。既怕被他看到自己的狼狽，又忍不住想把問題交給他。
“手機我看看？”陳燼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指尖帶著點薄繭，大概是平時打籃球、寫作業磨出來的。
桑雨眠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了過去。遞過去的時候，他的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她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像電流一樣，瞬間竄過她的手臂，讓她像被電到一樣迅速縮回了手，指尖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陳燼似乎沒註意到她的小動作，低頭仔細看了看手機的慘狀。
他用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碎裂的屏幕，動作很輕，“外屏碎了，內屏好像沒問題。”
他說著，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亮了起來，他滑動了幾下，“觸控還是好的，應該只是換外屏就行。”他的語氣專業而平靜。
“噢……”桑雨眠低聲應著，目光落在他握著手機的手上，他的手很白，很好看。
“那走吧？我知道一家店，手藝還行，價格也公道。上次沈述把手機摔得比你這個還慘，就是在那修的，到現在都沒出問題。”
陳燼把手機遞還給她，動作很輕，他很自然地轉身，走在前面帶路，腳步不快，像是在特意等她。
桑雨眠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兩人沈默地走出校門，周末的校門口比平時熱鬧許多，三三兩兩的學生進出。
“吃早飯了嗎？”走了一段路，陳燼忽然側過頭問她。
桑雨眠搖了搖頭，她早上起來沒什麽胃口，只喝了幾口林梔遞過來的溫水。
陳燼沒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然後朝著路邊一個賣煎餅果子的攤位走去。
攤位前已經排了兩個人，攤主是個中年阿姨，穿著白色的圍裙，手裏拿著鐵板鏟，動作麻利地攤著餅。陳燼走到隊伍後面，回頭看向桑雨眠：“等我一下。”
桑雨眠站在旁邊，看著他排隊。他站在隊伍裏，身形比周圍的人都挺拔些，偶爾會和前面的同學點下頭打招呼。
很快就輪到他了，他對阿姨說：“兩個煎餅，一個加火腿和裏脊，多放醬。一個……”他頓了頓，側過頭，目光落在桑雨眠臉上，語氣很輕，“你要辣嗎？”
“不要。”桑雨眠下意識地回答。
“一個不加辣，多放生菜。”陳燼補充道，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利落地付了錢。他付完錢，還特意叮囑了一句：“阿姨，不加辣的那個，醬少放一點，謝謝。”
等待的時候，兩人並排站著，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
桑雨眠盯著煎餅攤上滋滋作響的面糊，面糊在鐵板上慢慢變成金黃色，散發出誘人的香氣，雞蛋的香味、蔥花的香味，還有醬料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鉆進她的鼻子裏。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想道謝，卻又覺得太刻意，謝他陪自己修手機？還是謝他給自己買早飯？似乎都顯得太過沈重，打破了此刻的平靜。
“昨晚睡得好嗎？”陳燼輕聲開口，像是隨口一問，目光卻落在她的臉上，帶著點擔憂。
桑雨眠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顫抖。她又想起了昨晚的噩夢，那些猙獰的臉，還有窒息的感覺。
她誠實的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太好。”
“嗯。”陳燼應了一聲，沒再追問，也沒再提起昨晚的事，只是把目光轉回到煎餅攤前，看著阿姨熟練地攤餅、打蛋、撒蔥花。
他的沈默很溫和，沒有給她任何壓力，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不想說，就不用說。
很快，兩個熱氣騰騰的煎餅做好了。阿姨用牛皮紙袋把煎餅裝起來，遞到陳燼手裏：“好了，小心燙。”陳燼接過，先把那個不加辣的遞給桑雨眠，手指碰到紙袋，還特意提醒了一句：“趁熱吃。”
桑雨眠接過紙袋，紙袋傳來的溫熱熨帖著她冰涼的掌心，暖意順著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心裏。
她低頭看了看紙袋裏的煎餅，生菜綠油油的，從紙袋口露出來一點，香氣更濃了。
她小口咬了一下，酥脆的外皮在嘴裏裂開，帶著點鹹香，柔軟的餅身裹著雞蛋的嫩滑，還有生菜的清爽，醬料的味道很淡，正好符合她的口味。
空蕩蕩的胃似乎終於被喚醒，傳來一陣輕微的饑餓感，讓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兩人一邊吃著煎餅，一邊繼續往前走。食物的溫暖和周圍喧囂的市井氣息，路邊商店的音樂聲、攤主的吆喝聲、學生的說笑聲，將她和昨晚那個冰冷絕望的世界暫時隔離開。
“那個數碼城就在前面，拐彎就到。”又走了一段路，陳燼指了指前面的路口，路口處能看到“星光數碼城”的招牌，紅色的大字很顯眼。
他側過頭，看向桑雨眠，語氣很輕，“你……今天有什麽打算？修完手機就回學校嗎？”
桑雨眠咽下嘴裏的食物，遲疑了一下。她不想那麽快回學校，但她又能去哪兒？
“不知道。”她老實地回答，聲音裏帶著點茫然，像個迷路的孩子。
陳燼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嗯，先修好手機再說。”
數碼城裏人聲鼎沸，剛一走進來，各種聲音就撲面而來，熱鬧得有些吵，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電子產品的塑料味，還有點淡淡的香水味，大概是旁邊化妝品店飄過來的。
地面鋪著亮閃閃的白色瓷磚，反光很厲害，能映出人的影子。
貨架上擺滿了各種電子產品，手機、耳機、充電寶、數據線，五顏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繚亂。廣告燈牌在頭頂閃爍著，紅色、藍色、綠色的光交替著，晃得人眼睛有點疼。
陳燼顯然對這裏很熟，他沒有在一樓多停留，而是直接帶著桑雨眠穿過嘈雜的人群，走向樓梯口。
樓梯是鐵質的，扶手上有點涼，桑雨眠下意識地扶了一下，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二樓比一樓安靜些，沒有那麽多叫賣聲，主要是維修店和配件店，墻壁上貼滿了舊廣告，有些已經卷了邊，上面印著過時的手機型號。角落的垃圾桶裏堆滿了廢傳單，被風吹得露出一角。
陳燼帶著她拐進了一家看起來不算大、但收拾得挺整潔的維修店。
店裏只有一個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的工裝，衣服上沾著幾點黑色的焊錫印。他戴著一副老花鏡，正低頭修著一個平板電腦，聽到腳步聲，擡起頭看了一眼：“修什麽？”
“老板，換個外屏。”陳燼把桑雨眠的手機遞過去，語氣很平靜。
老板接過手機，放在工作臺上，摘下老花鏡，瞇著眼睛看了看，又用手指點了點屏幕，測試了一下觸控：“嗯，外屏碎了，內屏沒事。原裝的貴點，要兩百五，組裝的便宜，用起來差不多，你們學生用組裝的就行，性價比高。”
他說話語速很快，帶著點地方口音，手裏還拿著鑷子，夾著一個小零件。
桑雨眠對這方面一竅不通，聽到“原裝”“組裝”，腦子有點懵。她下意識地看向陳燼，眼神裏帶著點詢問。
陳燼會意，看向老板，語氣很直接：“組裝的多少錢？多久能好？會不會影響使用？”
“一百二，半個小時左右。放心，我這組裝屏都是好貨，觸控靈敏，跟原裝的沒區別，就是顏色稍微差點，但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老板拍了拍胸脯，保證道，“我在這開了五年店了，學生都來我這修，不會坑你們的。”
“行，就組裝的吧。”陳燼替她做了決定，然後轉過身，對桑雨眠說，“我們出去等吧，這裏味道大。”
維修店裏確實彌漫著一股焊錫和塑料的混合氣味，還有點淡淡的酒精味，聞久了讓人有點頭暈。
桑雨眠點了點頭，跟著陳燼走了出來，二樓走廊的盡頭有幾張供人休息的塑料椅子。
兩人在椅子上坐下，中間隔了一個空位。短暫的沈默再次降臨，沒有了“修手機”這個具體事務作為緩沖，氣氛似乎又變得有些微妙。
桑雨眠低頭看著自己並攏的膝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牛仔褲的縫線。
她能感覺到陳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安靜的、等待的意味。
她知道，他或許在等她主動說些什麽——關於昨晚的電話，關於家裏的事，關於那條她沒有點開的短信。可是，那些話堵在喉嚨裏，沈重得讓她無法開口。
她怕一開口，那些壓抑的情緒就會像洪水一樣湧出來，把自己淹沒。
“你……”她張了張嘴，想找個話題，卻只發出一個單音，聲音還帶著點沙啞。她停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尷尬地低下頭，繼續摳著牛仔褲的縫線。
“不想說就不用說。”陳燼像是看穿了她的掙紮，聲音平和地打斷她，語氣很輕，沒有絲毫強迫，“今天天氣不錯，你看外面的天，多藍。”
桑雨眠楞了一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走廊盡頭窗戶外的天空。天空真的很藍，像被洗過一樣，沒有一點雲彩，陽光透過窗戶斜射進來，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長長的光帶。
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點外面的花香，拂過她的發梢，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些。
“嗯，是挺藍的。”她輕輕應了一聲，心裏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又因為他這句不著邊際的話，松弛了一點點。
“修手機的錢……我回去取現金給你，或者等手機修好了，用微信轉你。”她忽然想起這個現實的問題，連忙說道。
“不用急。”陳燼無所謂地擺了擺手，語氣很輕松，“等你手機修好了，能用微信了再轉我都行。”
又是短暫的沈默。但這一次，沈默不再那麽難熬，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暖暖的，風偶爾吹進來，帶著點涼意，很舒服。
桑雨眠甚至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音樂聲，是首很溫柔的歌，歌詞模糊不清，但旋律很好聽。
“你……”桑雨眠鼓起勇氣，換了個相對安全的話題，她不想一直讓氣氛這麽安靜，“你經常來這裏嗎？好像很熟的樣子。”
“嗯，以前幫我媽來修過幾次手機，我自己也來買過配件，比如耳機、充電寶什麽的。”陳燼回答得很自然，沒有絲毫隱瞞。
“沈述那家夥手機摔得更頻繁，平均一個月摔一次，基本都是我陪他來，上次他把手機摔進水裏，還是我幫他撈出來的，差點沒被他氣死。”
他提到沈述的時候，語氣裏帶著點熟悉的無奈和笑意，嘴角也彎了起來，眼裏的笑意很明顯。
這讓桑雨眠想起平時在班裏的場景，沈述總是吵吵鬧鬧的，陳燼坐在他旁邊，偶爾會無奈地拍他一下，讓他安靜點，有時候也會和他一起打鬧，臉上帶著少年人該有的鮮活笑容。
那是一個她很少涉足、卻充滿生氣的世界，讓她有點羨慕。
“你們……關系很好。”她輕聲說，聲音裏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羨慕，她從來沒有這樣要好的朋友。
“還行吧，從小一起鬧到大的。”陳燼笑了笑，側頭看向桑雨眠，眼神很溫和，“其實林梔她們也挺關心你的，昨晚你哭的時候，林梔一直在跟我說，怕你出事，讓我多留意點。何璐和趙曉薇也問了好幾次，想幫你做點什麽。”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回了她身上，告訴她，她不是孤單的，還有人在關心她。桑雨眠想起昨晚三個舍友們，坐在她床邊，笨拙地安慰她的樣子。
“我知道的。”她低聲說，聲音裏帶著點哽咽，“謝謝你們”，如果不是他們，她昨晚可能真的會崩潰。
“都說了不用謝。”陳燼看著她，眼神很認真，語氣也比剛才嚴肅了些，“桑雨眠，你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他昨晚在電話裏說過。此刻面對面地再次聽到，帶著一種更真實、更堅定的力量，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托住了她快要崩塌的世界。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他清澈的眼眸裏，像是落入了細碎的金子，閃著光。
桑雨眠突然覺得眼前的視線有點模糊，一種酸澀又溫暖的情緒湧上心頭，從喉嚨蔓延到眼眶，讓她的眼睛瞬間濕潤了。
她慌忙低下頭，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掩飾著自己的失態，指尖卻不小心碰到了眼角的淚珠，冰涼的。
就在這時，維修店的老板在裏面喊了一聲：“餵，同學，手機修好了！”聲音打破了走廊的安靜，也讓桑雨眠的情緒稍微平覆了些。
桑雨眠和陳燼一起走進維修店，老板正拿著手機，用布擦著屏幕。
新換的外屏光潔如新，沒有一點裂痕，反光很亮，能清晰地映出桑雨眠的臉，她的眼睛還是有點腫，臉色也沒好多少，但眼神裏比剛才多了點光彩。
“試試觸控有沒有問題，看看能不能開機。”老板把手機遞給桑雨眠，語氣很隨意。
桑雨眠接過手機，指尖碰到屏幕，冰涼的觸感讓她楞了一下。她按了一下電源鍵，屏幕正常亮起，滑動了幾下屏幕，打開微信，又退出，一切都很流暢，沒有絲毫卡頓。
“沒問題了。”陳燼湊過來看了一眼，替她確認道，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掃碼付了修手機的錢。他付完錢，還特意問了老板一句：“老板，這屏幕保修嗎？”
“保修一個月，有問題隨時來。”老板擺了擺手，又低頭修起了那個平板電腦。
走出數碼城，重新沐浴在陽光下，桑雨眠看著手裏“煥然一新”的手機，心情有些覆雜。
它修好了，屏幕亮得晃眼，意味著她失去了那個可以暫時“失聯”的借口，必須重新面對可能存在的、來自桑岳的信息——那條未讀短信還在，像個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開。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機，指腹貼著冰涼的屏幕，心裏有點慌。
“現在回去嗎？”陳燼註意到她的小動作，沒有提手機的事，只是輕聲問她，語氣很隨意。
桑雨眠握緊了手機，指節微微泛白。她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不想回去。”她還沒有準備好，還想再享受一會兒這短暫的平靜。
“那要不要隨便走走？”陳燼提議道，語氣很隨意，像是臨時想到的，“反正時間還早，現在回去也沒什麽事做。”
桑雨眠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眼裏帶著點疑惑，他不是說要出去買東西嗎？
陳燼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摸了摸鼻子，眼神飄向路邊枝頭掛著的最後幾片枯葉，耳朵微微泛紅，語氣帶著點不太自然的解釋：“我的意思是……今天天氣確實挺好的，老在學校裏待著也悶。而且……你早飯就吃了個煎餅，肯定沒吃飽，我知道前面有家糖水鋪，味道還不錯。”
他的理由聽起來有些牽強，甚至帶著點笨拙的掩飾，桑雨眠知道，他根本不是想散步，也不是想喝糖水，而是在用他的方式，試圖延長這段短暫的、遠離風暴的平靜時光，想帶她散散心，讓她暫時忘記那些不開心的事。
一股暖流，混著淡淡的酸澀，緩緩淌過心間。
桑雨眠看著少年在陽光下微微泛紅的耳廓，看著他眼神裏的真誠和小心翼翼，這一次，她沒有回避，也沒有感到負擔。
那些狼狽、那些恐懼，似乎在這一刻，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好。”
陽光正好，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不燥，吹過路邊的行道樹，新芽輕輕晃動，喧囂的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很熱鬧。
桑雨眠跟在陳燼身邊，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些。她手裏緊握著修好的手機，屏幕冰涼，心裏卻揣著一份微小卻真實的心安。
陳燼走在她旁邊，偶爾會側過頭，跟她說兩句話。說前面那家糖水鋪的紅豆沙有多甜，說上次沈述在那裏吃了三碗，撐得走不動路，說路邊的行道樹是什麽品種，春天會開白色的花，很香。
桑雨眠聽著他的話，嘴角也忍不住彎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風裏傳來糖水鋪的甜香，她擡起頭，看向遠處的天空，還是那麽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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