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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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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盡的夜

傍晚的風裹著深秋的涼意,貼在桑雨眠裸露的手腕上,讓她下意識地往袖子裏縮了縮。

街對面的鐘表店裏的鐘敲了七下,沈悶的鐘聲剛落,一輛漆皮有些剝落的102路公交車就拖著沈悶的轟鳴聲拐過街角,在她面前緩緩停下。

車身側面沾著幾道深色的泥印,車窗上蒙著一層薄霧,能看到裏面擁擠的人影,有人扒著扶桿低頭看手機,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還有小孩的哭鬧聲混著報站器的機械音,從半開的車窗裏飄出來。

車門“嘶啦”一聲滑開,帶著暖氣的風湧出來,吹得她額前的碎發晃了晃。

但桑雨眠像被釘在了原地,雙腳沈重得挪不開半步。

她的視線死死鎖在手機屏幕上,屏幕亮度調得很低,卻還是讓那行黑色的字顯得格外刺眼——“你見過李文舟了?”

發信人是桑岳。

她的手指原本搭在手機邊緣的矽膠殼上,此刻猛地攥緊,殼子上凸起的紋路硌得掌心發疼,指節一點點泛出青白色。

他怎麽會知道?這個問題像一根細針,突然紮進混亂的思緒裏,讓她呼吸驟然一滯。

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流,沖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是奶奶察覺到了她的試探,告訴了他?還是他本就留意著她的動向,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抑或是……李文舟主動聯系了他?

各種猜測在腦子裏撞來撞去,讓她太陽穴突突地跳,連公交車發動機的聲音都變得模糊。她很清楚,“桑岳知道了”這五個字意味著什麽。

她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在學校時不用想家裏的壓抑,在家時不用提學校的自由,這份脆弱的平靜,徹底碎了。

“同學,上不上車啊?後面還有人等著呢!”司機探出頭來,聲音帶著不耐煩,手裏的方向盤轉了半圈,車軲轆碾過路面的小石子,發出“哢嗒”一聲。

桑雨眠猛地回神,心臟還在狂跳。

她擡起頭,眼神裏的慌亂還沒壓下去,不敢看司機的眼睛,只是飛快地擺了擺手,然後她往後退了兩步,腳後跟撞到路邊的路沿石,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鞋底蹭過地上的梧桐葉,枯葉是脆的,被踩得發出細微的“哢嚓”聲,碎片粘在鞋跟上。

公交車門“砰”地一聲關上,帶著滿車的人聲晃悠悠地開走,尾氣的味道飄過來,混著路邊烤紅薯攤的甜香,讓她鼻子一酸。

冷風又吹過來,卷著更多的落葉打在她臉上,她打了個寒顫,這才感覺到臉頰冰涼,指尖的刺痛順著神經往胳膊肘蔓延。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還亮著,桑岳的消息停在那裏,像一道沒關的門,門後是她最害怕的東西。

那個家,現在絕對不能回。回去要面對什麽?桑岳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裏拿著煙,煙灰缸裏堆滿煙蒂,他不說話,就那麽盯著她,直到她先崩潰的哭著認錯。

還是會直接摔東西,把她的課本扔在地上,吼著“我養你就是讓你去見那種人渣的?”

她擡起頭,茫然地看著眼前的街道。

暮色已經沈透了,路邊的商鋪都亮了燈,便利店的白色燈牌閃著,有人抱著熱飲從裏面出來,哈著白氣。

對面的火鍋店玻璃上蒙著厚厚的水汽,能看到裏面蒸騰的熱氣和晃動的人影。街道上車流來來往往,車燈連成兩條光帶,行人腳步匆匆,每個人都有要去的地方,只有她站在這裏,像被全世界落下了。

回學校嗎?312寢室的門永遠是開著的,林梔會把零食攤在桌子上,何璐會笑著喊她“快來一起看綜藝”,趙曉薇會遞過一瓶熱好的牛奶。

可她現在這個樣子,臉色蒼白,眼睛發紅,連嘴角都繃得發緊,怎麽跟她們說?她不想讓她們看到自己的狼狽,更不想把她們卷進這些糟心事裏。

孤獨感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不是突然湧來的,是一點點裹住桑雨眠的腳踝、膝蓋,最後漫到胸口,讓她喘不過氣。

桑雨眠蹲下身,膝蓋抵著胸口,雙手抱住腿,手臂把臉擋住。

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牙齒咬得嘴唇發白,嘗到一點淡淡的血腥味。

她從小就知道,哭是沒用的,桑岳最煩她哭,每次她一哭,桑岳就會更生氣。

不知道蹲了多久,雙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從膝蓋往下都是木的,稍微動一下,就有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往上傳。

冷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了,碎發貼在臉上,帶著冰涼的濕氣,她慢慢擡起頭,眼睛幹澀得厲害,眨眼的時候,睫毛蹭到眼球,有點疼。

眼角是紅的,但沒有眼淚。眼淚早就被冷風和壓抑逼回去了,只剩下一種空落落的酸脹。

她撐著地面站起來,手掌按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沾了點灰塵。

必須面對,她告訴自己,桑岳的脾氣她最清楚,逃避只會讓他更憤怒。

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裏的味道很覆雜,有汽車尾氣的刺鼻味,有烤紅薯的甜香,還有遠處花店飄來的梔子花香。冷空氣吸進肺裏,讓她咳嗽了兩聲,胸口有點發悶。

桑雨眠拿出手機,屏幕上的消息還在,手指在回覆框上懸了很久,指尖有點抖。

否認嗎?桑岳既然會這麽問,肯定不是隨口猜的,他要麽有證據,要麽有十足的把握。

如果她說“沒見過”,桑岳只會覺得她在撒謊,說不定會把李文舟叫到家裏來對質,到時候場面會更難堪。

承認嗎?承認了之後呢?桑岳會讓她把和李文舟說的話一字一句覆述出來,會問她李文舟給了她什麽,會罵她“沒良心”,忘了他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

她不想再聽那些話,不想再被他用“養育之恩”綁著。

她盯著回覆框,手指慢慢往下按,屏幕上跳出“見過”兩個字。

她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兩秒,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又猶豫了,發送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但她還是按了下去,“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來,桑雨眠立刻把手機調成靜音,按滅屏幕,塞進口袋裏。

口袋裏的手機有點涼,貼著大腿的皮膚,讓她稍微冷靜了一點。

她擡起腳,走向另一邊的公交站,雙腿還是麻的,走起來有點飄,每走一步,都覺得累。

她知道,桑岳的回覆很快就會來。可能是短信,可能是電話,也可能是直接開車來學校。

那把懸在她頭頂的劍,終於要落下來了,而她沒有地方躲。

到學校門口時,保安室的燈亮著,保安大叔趴在桌子上看報紙,看到她進來,擡了擡頭,笑著說“小姑娘回來啦,今天有點晚啊”。

桑雨眠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沒笑出來,只是點了點頭,快步走進了宿舍樓。

宿舍樓裏很熱鬧,一樓的公告欄前圍了幾個女生,在看周末社團活動的通知,樓梯上有女生抱著書跑上來,嘴裏喊著“快點,要熄燈了”。

桑雨眠沿著樓梯往上走,腳步很輕,樓梯的扶手是涼的,她扶著扶手,一步一步數著臺階。

1、2、3……24,到了三樓。

312寢室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笑聲,是林梔和何璐的聲音。她推開門,裏面的暖光湧出來,照在她臉上。

林梔和何璐窩在何璐的椅子上,頭靠在一起看著手機,屏幕上在放搞笑真人秀,一個嘉賓摔了一跤,兩人笑得前仰後合,何璐手裏拿著一袋薯片,薯片袋“嘩啦”響了一聲。

趙曉薇躺在床上,戴著耳機,雙手抱頭做仰臥起坐,床板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的呼吸有點粗重,帶著節奏。

“眠眠回來啦?今天回家怎麽樣?”林梔回頭,臉上還帶著笑,眼睛彎成了月牙,伸手從桌子上拿起一袋草莓味的餅幹,遞過來,“剛買的,你嘗嘗,挺好吃的。”

桑雨眠的喉嚨有點幹,她張了張嘴,勉強的扯出微笑,聲音有點沙啞:“謝謝啊。我有點累,先休息一下。”她沒有接餅幹,只是擺了擺手,動作有點僵硬。

桑雨眠放下書包,書包帶蹭過肩膀,留下一道淺印。把書包放在椅子上,然後快步走到自己的床鋪前,雙手抓住梯子,膝蓋頂著梯子的橫桿,一步一步爬上去。

爬的時候,她的動作很快,幾乎是用了力氣,手抓著欄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拉上床簾的瞬間,外面的笑聲和屏幕光都被擋在了外面。床簾是淺灰色的棉料,摸起來軟軟的,裏面的空間很小,剛好能容納她一個人。

她坐下來,後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把腿蜷起來,下巴抵在膝蓋上。

她拿出手機,按亮屏幕,屏幕上還是安靜的,沒有新消息,也沒有未接來電。

桑岳沒回覆。

這種沈默比立刻發火更讓她難受,桑岳從來不會讓她等太久,以前不管是表揚還是批評,他都會馬上說。

現在他不回覆,是在想怎麽收拾她嗎?還是在故意讓她等,讓她在恐懼裏熬著?她太了解桑岳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喜歡用這種方式讓她屈服,讓她在等待裏慢慢慌起來,最後主動找他認錯。

桑雨眠點開微信,置頂的那個太陽頭像安安靜靜的,沒有新消息。

她盯著那個頭像,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想發一句“你在忙嗎”,卻又刪掉了。

她該怎麽說?說自己的養父知道了她見生父的事,現在可能要來找她麻煩?說她的家裏一團糟,想找他訴苦?

不行,他的世界是幹凈的,她不能把自己的混亂丟給他,不能讓他也卷進這些烏七八糟的事裏。

她的世界是泥沼,她自己陷在裏面就夠了,不能拉著他一起。

關掉微信,把手機屏幕按滅,緊緊攥在手裏。

她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軟軟的,帶著藥香,可她怎麽也放松不下來。耳朵裏能聽到外面的聲音,林梔和何璐還在討論綜藝,趙曉薇的呼吸聲變得平緩,應該是睡著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她盯著床簾的縫隙,能看到外面的光慢慢暗下來。她的心跳還是很快,每一次跳動都能感覺到,從胸口傳到指尖,讓她的手微微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林梔和何璐好像結束了討論,開始收拾桌子,薯片袋被揉成一團的聲音,水杯放在桌子上的“當”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然後是拉床簾的聲音,“嘩啦”一聲,接著就安靜了下來。

桑雨眠的眼睛有點酸,她眨了眨眼,想閉上眼休息一會兒,可心臟卻跳得越來越快,像要從胸口跳出來。

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在安靜的床簾裏格外清楚。

就在這時,攥在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短信的震動,是電話的震動,持續的、有節奏的震動,透過掌心傳到手臂,讓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來了。

她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住了,瞬間停跳了一秒,然後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胸口發疼。

她趕緊按亮屏幕,屏幕光刺得她瞇了瞇眼,上面跳躍的名字清晰地映在她眼裏——桑岳。

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盯著那個名字,手指有點抖,連按屏幕的力氣都快沒了。

接還是不接?接了,就要面對桑岳的怒火,要聽他的質問和命令,不接,他會一直打,打到她接為止,而且會更生氣。

手機還在震動,震動的頻率越來越快,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施壓。她能感覺到手機在手裏發燙,掌心的汗更多了,手機殼滑得幾乎要掉下去。

桑雨眠深吸一口氣,用另一只手按住發抖的手,然後猛地按下了接聽鍵。她沒有立刻把手機放到耳邊,而是飛快地爬下床鋪。

爬的時候,她的動作很輕,怕吵醒林梔她們,膝蓋小心翼翼地避開梯子的橫桿,腳落地時,她還頓了頓,確認沒有發出聲音。

“眠眠,你幹嘛去?”林梔的聲音從床簾裏傳出來,帶著剛敷上面膜的含糊。

“我接個電話。”桑雨眠的聲音很低,有點緊繃,沒有回頭,然後快步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再輕輕關上,門扣對上的時候,只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哢嗒”聲。

走廊裏空無一人,頭頂的燈管有點舊了,發出慘白的光,還偶爾閃一下。

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外面的涼意,吹動了貼在墻上的通知海報,發出“嘩啦”的響聲。

走廊的墻壁上有學生畫的小塗鴉,一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著“加油”,顏色已經有點淡了。

她走到開水房旁邊,這裏是走廊最僻靜的地方。開水房的門虛掩著,裏面傳來“滴答、滴答”的聲音,是水龍頭沒關緊,水滴落在水池裏,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裏被放大了。

裏面還飄出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著水蒸氣的濕熱,有點悶。

桑雨眠靠在開水房旁邊的墻壁上,墻壁是瓷磚的,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衛衣滲進來,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耳朵有點涼。

她沒有說話,只是沈默地聽著,心臟在胸腔裏沈重地跳著,每一次跳動都能感覺到,連帶著喉嚨都發緊。

那頭也沒說話,只有電流聲。

一秒、兩秒、三秒——第七秒,桑岳的聲音傳過來,低沈,壓著什麽:“現在,立刻,給我回家來。”

沒有質問,沒有鋪墊,就是一句命令。

她後背貼緊瓷磚,涼意滲進衛衣,指甲掐進掌心,掐得生疼。她沒有像往常那樣答應,也沒有哭,只是用一種很平的調子反問:“回去做什麽?”

那頭頓了一下。然後聲音陡然拔高,怒火沖出來:“回去做什麽?!桑雨眠,你長本事了是吧?敢背著我見那種人渣?你是不是忘了誰養的你?給我立刻滾回來!否則——”

“否則怎麽樣?”她打斷他,聲音還是平的,但能聽出一點抖,是怕,也是被逼到墻角的倔強,“打斷我的腿?還是像當年放棄我媽那樣,也放棄我?”

話說出來的那一刻,心臟猛地縮緊。

她從來沒敢在桑岳面前提“媽媽”這個詞。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連電流聲都像消失了。然後呼吸聲粗重起來,帶著難以置信的急促,和被徹底激怒的狂躁。

幾秒鐘,像幾個小時那麽長。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水房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

然後電話掛了。

忙音嘟嘟的,單調,急促。

她緩緩放下手機,手臂突然沒力氣,手機從汗濕的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朝下,裂了幾道紋,像蜘蛛網。

她順著墻滑坐下去,後背貼著瓷磚,一點一點滑到底。地面冰涼,透過褲子滲上來,她蜷起腿,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心臟還在狂跳,跳得胸口發疼,像要從喉嚨裏蹦出來,後背一層冷汗,衛衣濕濕地貼在身上。

她大口喘氣,眼前一陣陣發黑,不得不閉上眼睛。

她說了。

真的說出來了。

用李文舟遞給她的那把刀,捅向桑岳最深的傷疤,也捅向這個家一直埋著不敢翻的舊賬。

接下來會怎麽樣?沖到學校來?給輔導員打電話?還是直接把她的東西扔出門,說“別再回來了”?

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層蒙了這麽多年的紙,被她親手捅破了。

走廊盡頭的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暖黃的,冷白的,霓虹燈把夜空染成淡淡的粉色。可是那些光照不到這裏。

她蜷在冰冷的角落裏,只有開水房的水滴聲陪著她。

滴答,滴答。

她想起小時候,桑岳還會抱她,會把她的手塞進他口袋裏。從什麽時候開始不抱了?不說話了?用沈默和冷暴力對著她?

眼淚從眼眶中流了下來,無聲地流著,順著眼角滴在膝蓋上,暈開一小片濕。

她沒擦。

開水房的水滴還在響,滴答,滴答。

在空蕩蕩的走廊裏,一聲一聲,敲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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