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臥床懺悔

關燈
臥床懺悔

竹屋內的藥香日覆一日,未曾散去,沈澱出濃稠的苦澀,如同屋中兩人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

經過師雋雅連日來悉心卻冷漠的照料,師逸雅的傷勢總算穩住了,體內肆虐的蠱毒被天蠱之力壓制,胸口的致命傷口漸漸結痂愈合,渙散的生機一點點聚攏,雖依舊臥床不起,連翻身都要耗費全身力氣,卻終於從長久的昏迷中,緩緩醒了過來。

意識回籠的那一刻,最先湧入腦海的,不是經脈寸斷般的劇痛,也不是身體的虛弱無力,而是鼻尖縈繞的、熟悉又安心的草藥氣息,是身側那道清冷疏離、卻真切存在的氣息。

師逸雅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線起初一片模糊,緩緩聚焦後,一眼便看到了不遠處的師雋雅。

她就坐在臨窗的竹桌旁,身姿依舊挺拔素凈,垂著頭,指尖細細翻揀著晾曬好的草藥,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卻襯得她周身的氣息愈發淡漠冰冷,眉眼間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專註於手中的草藥,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自醒來後,師逸雅的目光,便再也沒有從師雋雅的側臉上移開過。

她看得到她垂落的發絲,看得到她輕蹙的眉頭,看得到她略顯蒼白的面色——那是為了救她,耗費自身蠱力、傷及根本留下的痕跡。

心口瞬間被密密麻麻的酸澀與愧疚填滿,疼得她幾乎窒息。

她何其有幸,在犯下那般不可饒恕的過錯後,還能被她從生死線上拉回來,還能被她這般悉心照料,還能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守著她。

這些日子,即便在昏迷中,她也能隱約感知到,師雋雅的付出。

是她守在床邊,為自己熬藥、餵藥、換藥、擦拭身體,是她耗費珍貴的修為,以天蠱之力為自己修覆經脈、吊住生機,是她默默撐起一切,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

可她也清晰記得,師雋雅全程的冷漠無言,記得她從不與自己有眼神交匯,記得她刻意保持的距離,記得她之前一次次的驅趕、一次次的決絕。

她明白,師雋雅救她,照料她,絕非原諒,不過是心有不忍,不過是不想看著自己死在她面前,不過是堅守著心底最後一絲善念。

她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刻骨背叛,隔著那些無法磨滅的傷痛,早已回不到從前。

可即便如此,師逸雅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看著師雋雅冷漠的側臉,積攢了許久的愧疚、悔恨、思念、愛意,再也無法壓抑,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她躺在床榻上,動彈不得,只能微微側過頭,一瞬不瞬地望著師雋雅,聲音虛弱沙啞,帶著久病未愈的幹澀,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句,帶著泣血的懺悔,輕輕開口。

“雋雅……”

這一聲呼喚,輕柔又顫抖,飽含了萬千情緒,是她萬裏尋蹤、日夜思念的執念,是她愧疚難安、魂牽夢繞的念想。

聽到這道虛弱的聲音,竹桌旁的師雋雅,指尖分揀草藥的動作,驟然一頓。

她沒有回頭,沒有應聲,甚至沒有絲毫表情變化,依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垂著眼,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師逸雅的呼喚,周身的冷漠氣息,反而愈發濃重。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聲音響起的瞬間,她的心底,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垂在桌下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銳的痛感,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與覆雜。

她知道師逸雅醒了,從半個時辰前,便清晰感知到她的意識回籠,感知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滾燙又執著的目光。

她刻意裝作不知,刻意埋頭忙碌,就是為了避免此刻的局面,避免與師逸雅清醒相對,避免聽那些她不想面對的話語。

她以為,自己可以一直這樣冷漠下去,可以無視她的蘇醒,無視她的目光,繼續維持著彼此之間無聲的距離。

可師逸雅的聲音,還是打破了竹屋內長久的沈寂,也打破了她苦心經營的平靜。

師逸雅看著她毫無反應的背影,心口一陣刺痛,卻沒有停下,只是忍著身體的劇痛,繼續開口,聲音愈發虛弱,卻字字懇切,滿是懺悔。

“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不想聽我說話,我也知道,我沒有資格,沒有資格對你說這些,沒有資格出現在你面前,更沒有資格被你救下,被你照料……”

“可我還是想說,雋雅,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一遍遍重覆著懺悔,淚水不受控制地順著眼角滑落,浸濕了身下的枕巾,聲音哽咽,滿是悔恨。

“當年祭壇之事,是我鬼迷心竅,是我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是我辜負了你,傷害了你……我明明答應過你,要一生一世護著你,要與你並肩相守,可我卻親手毀了一切,親手把你推入深淵,讓你承受鎖鏈穿心之痛,讓你心灰意冷,遠走深山……”

“我以為我能放下,我以為我能按照計劃,完成所有事,可我錯了,大錯特錯。從一開始,我對你就不是利用,從來都不是。”

說到這裏,師逸雅的情緒愈發激動,牽扯到胸口的傷口,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卻依舊強忍著劇痛,繼續訴說著深埋心底多年的心意。

她看著師雋雅的側臉,眼神溫柔又痛苦,滿是後知後覺的深情與絕望。

“起初接近你,或許帶著一絲身不由己的隱忍,帶著族群的使命,我不敢愛,不能愛,只能把所有的心意都藏起來,裝作冷漠,裝作疏離,甚至不得不做出利用你的姿態……”

“我從小背負著苗疆聖女的使命,被規矩束縛,被仇恨裹挾,我不敢表露自己的真心,我怕連累你,怕給你帶來殺身之禍,只能用最笨拙、最殘忍的方式,推開你,傷害你,以為這樣就能護你周全。”

“我一直自欺欺人,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以為自己能守住使命,守住族群,卻在日覆一日的相伴中,徹底淪陷。從利用,到在意,到牽掛,到最後,徹徹底底、奮不顧身地愛上你,這份愛意,早已刻入骨髓,遠超我的生命,遠超所謂的使命與仇恨。”

“只是我明白得太晚了,後知後覺,等我看清自己的真心,等我想要放下一切,好好愛你的時候,卻已經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過錯,親手把你傷得遍體鱗傷,徹底失去了你……”

“雋雅,我從未真心想過要傷害你,那些背叛,那些算計,那些殘忍,從來都不是我的本意。我恨那個懦弱的自己,恨那個被仇恨裹挾的自己,恨那個親手推開你的自己……”

“萬裏尋你的這些日子,我每一天都活在悔恨與自責裏,看著你對我冷漠,對我驅趕,看著自己病痛纏身、狼狽不堪,我從未覺得苦,我只覺得,這都是我應得的懲罰,是我為自己的過錯,付出的代價。”

“我知道,我犯下的過錯,罄竹難書,無論我做什麽,無論我怎麽懺悔,都無法彌補對你的傷害,都無法抹去那些痛苦的過往。我不奢求你能立刻原諒我,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對你的愛,從來都不是假的,是真真切切,深入骨髓的。往後餘生,我只想守在你身邊,哪怕只是做一個不起眼的仆人,哪怕你依舊對我冷漠,對我驅趕,我也想留在你身邊,用我的一生,慢慢彌補我的過錯,好好守護你……”

“雋雅,求求你,不要趕我走,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求求你……原諒我,好不好……”

最後的話語,已然帶著泣不成聲的哽咽,師逸雅躺在床榻上,淚流滿面,渾身因為激動與劇痛,不停顫抖,卻依舊執著地看著師雋雅的側臉,眼底滿是卑微的祈求,與深深的悔恨。

她將自己所有的隱忍、所有的無奈、所有的真心、所有的懺悔,毫無保留地全部攤開,擺在師雋雅面前,放下所有的尊嚴,放下所有的驕傲,只求她能聽進去,只求能換來一絲一毫的原諒。

竹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沈寂,只剩下師逸雅壓抑的哽咽聲,與空氣中愈發濃重的苦澀藥香。

師雋雅依舊坐在竹桌旁,背對著床榻,沒有回頭,沒有應聲,全程一言不發,仿佛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陽光依舊灑在她的身上,卻暖不透她心底的冰封。

師逸雅的每一句懺悔,每一句訴說,每一句愛意,都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一字一句,狠狠砸在她的心上,掀起滔天巨浪。

她以為自己早已心死,早已對師逸雅的任何話語都無動於衷,早已能坦然面對所有的過往,可此刻,她才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的過往,那些年少時的相伴與溫暖,那些祭壇上的背叛與痛苦,那些日夜的掙紮與煎熬,在這一刻,全部湧上心頭,與師逸雅的懺悔、深情交織在一起,瘋狂拉扯。

她聽到了師逸雅的隱忍,聽到了她的身不由己,聽到了她後知後覺的愛意,聽到了她深入骨髓的悔恨。

心底有一瞬間的松動,有一瞬間的心疼,有一瞬間的想要回頭,想要原諒。

可轉瞬之間,祭壇之上的血色,鎖鏈穿心的劇痛,真心被碾碎的絕望,那些日日夜夜的痛苦與煎熬,再次席卷而來,狠狠刺痛著她,讓她瞬間清醒。

原諒,哪有那麽容易。

傷害已經造成,過往已經發生,那些刻骨銘心的傷痛,不是一句懺悔,一句我愛你,就能輕易抹平的。

她可以救她,可以照料她,可以不趕她走,卻做不到輕易原諒,做不到當做一切都未曾發生,做不到重新回到過去。

師雋雅緊緊閉著眼,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酸澀,壓下心底所有的動搖與掙紮,再睜開時,眼底依舊是一片冰冷淡漠。

她緩緩吸了一口氣,指尖重新拿起桌上的草藥,繼續分揀,動作平靜,仿佛剛才那番泣血的懺悔與深情告白,不過是無關緊要的風聲,從未入耳,從未動心。

她沒有回頭,沒有回應,沒有斥責,也沒有驅趕,只是用一如既往的冷漠,回應著師逸雅所有的深情與懺悔。

可她微微顫抖的指尖,泛白的指節,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痛楚,卻早已出賣了她內心的波瀾。

她不是無動於衷,只是不敢動容,不敢回頭,不敢原諒。

床榻上,師逸雅看著她始終冷漠的背影,看著她毫無回應的姿態,淚水流得更兇,眼底滿是絕望與苦澀。

她知道,自己的懺悔,依舊沒能打動她,依舊沒能融化她心底的堅冰。

可她不會放棄,哪怕師雋雅永遠冷漠,永遠不原諒,她也會一直守在這裏,用餘生,慢慢懺悔,慢慢彌補,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一人臥床懺悔,泣血訴說真心與悔恨,

一人背對沈默,冰封內心不動聲色,

懺悔聲聲,砸痛了歲月,也撕扯著兩顆傷痕累累的心,

這場愛恨糾葛,終究還是在懺悔與冷漠中,繼續煎熬,繼續拉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