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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宿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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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宿山間

深山的日暮總是來得倉促,夕陽剛沈進山巒的輪廓,濃稠的夜色便如潑墨般,一點點浸染了整片山林,最後一絲餘暉被暮色吞沒,四下迅速陷入沈寂。

師雋雅今日為采一株長在絕崖邊的幽曇花,深入密林腹地,待尋得草藥時,天色已然全黑,蜿蜒的山路被夜色籠罩,崎嶇難行,再想趕回竹屋,已是難如登天。

她素來隨性,也不似尋常女子那般嬌弱,自幼在蠱術與山野間長大,露宿山間本就是常事,並未有半分慌亂。

尋了一處背風的平坦石坪,她隨手拾來幹枯的枝葉,指尖輕點,一簇微弱的蠱火便燃了起來,橘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動,驅散了些許周遭的黑暗,也帶來了一絲微薄的暖意。

她並未刻意鋪陳,只是簡單拂去石坪上的落葉,靠著身後的巖壁坐下,篝火劈啪作響,映得她側臉輪廓分明,眉眼間依舊是慣有的淡漠,周身氣息沈靜,仿佛與這深山夜色融為一體。

白日裏那場對峙與驅趕,仿佛未曾發生過一般,她沒有再回頭看向師逸雅的方向,沒有出言呵斥,也沒有再催動蠱蟲警告,只是自顧自地打理著剛采摘的草藥,將幽曇花小心收入竹簍,動作從容不迫,全程目不斜視,仿佛身邊根本沒有第二個人。

可只有師雋雅自己知道,自夜幕降臨的那一刻起,她的心神,便從未真正放松過。

天蠱血脈的感知,讓她即便不用刻意探尋,也能清晰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虛弱氣息,始終停留在離她不過數丈遠的地方,沒有靠近,沒有打擾,就那樣安靜地蟄伏著,與她遙遙相望,徹夜相伴。

是師逸雅。

在她決定露宿山間的那一刻,師逸雅便也停下了腳步,沒有上前,沒有驚擾,只是在離她篝火不遠不近的一棵老槐樹下,靜靜坐了下來。

不過數丈距離,隔著跳動的篝火,隔著沈沈的夜色,是師逸雅刻意守住的界限,也是她不敢逾越的雷池。

白日裏師雋雅的冷漠驅趕、蠱蟲警告,早已讓她清楚,自己不能再有半分逾越,不能再驚擾眼前人的半分平靜,她能做的,只有守在這方寸之外,以最卑微的方式,默默守護。

夜色漸深,山間的夜風愈發凜冽,白日裏尚且溫潤的風,一入夜便變得刺骨寒涼,如同冰冷的刀刃,刮過林間枝葉,發出嗚嗚的聲響,卷著寒氣,肆意席卷山林的每一個角落。

篝火的暖意,終究有限,只能照亮周身方寸之地,抵擋些許寒風,稍遠一些,便只剩刺骨的陰冷。

師雋雅靠著巖壁,身著單層粗布衣衫,雖也覺得寒涼,卻自幼修習蠱術,體內蠱力可自行抵禦寒氣,徹夜露宿,並無大礙。她閉目養神,呼吸平穩,看似已然入眠,實則周身感官始終緊繃,感知著不遠處的一切。

數丈外的老槐樹下,沒有篝火,沒有遮蔽,只有呼嘯的寒風,與無盡的冰冷。

師逸雅就那樣,孤零零地坐在裸露的地面上,背靠著粗糙的樹幹,衣衫本就襤褸單薄,根本抵擋不住山間刺骨的夜風,冰冷的寒氣肆意侵入她的四肢百骸,凍得她本就慘白的面色,愈發沒有血色。

她本就病痛纏身,經脈盡斷,蠱毒與血脈反噬日夜折磨,身體早已虛弱到了極致,畏寒怕風,根本受不住這般寒夜侵襲。

不過片刻,她便被凍得渾身瑟瑟發抖,牙關控制不住地輕輕打顫,單薄的身子縮成一團,卻依舊死死咬著牙,不發出一絲聲響,只是將身上破舊的外袍裹得更緊,試圖抵禦這刺骨的寒冷。

夜風卷著枯葉,落在她的肩頭、發間,冰冷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料,鉆入肌理,凍得她血脈凝滯,體內原本稍緩的蠱毒,因這極致的寒冷,再次開始躁動,順著經脈蔓延,引發一陣陣細密的劇痛。

疼與冷,雙重折磨,讓她的額頭滲出層層冷汗,冷汗被寒風吹幹,又再次滲出,黏膩在身上,愈發寒冷刺骨,整個人如同置身冰窖,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連指尖都凍得發紫,僵硬不堪。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沒有挪動半步,沒有起身尋找避風之處,更沒有生出一絲離開的念頭。

她的目光,始終牢牢鎖定在不遠處篝火旁的那道身影上,即便夜色濃重,即便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她也不曾移開過分毫,眼神專註而執著,帶著化不開的擔憂與守護。

她生怕自己離開後,師雋雅會在深夜遇到危險,怕山林裏的毒蟲猛獸被篝火吸引,怕突如其來的山風暴雨,怕一切可能傷害到她的意外發生。

師雋雅是她此生唯一的執念,是她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人,如今能守在她身邊,護她一夜安穩,即便自己承受寒夜刺骨,即便病痛加重,即便凍得瑟瑟發抖,她也心甘情願,絕不離開。

只要她安好,這點寒冷,這點痛楚,又算得了什麽。

師逸雅就這樣,在刺骨的寒風中,靜靜坐著,瑟瑟發抖,卻始終挺直著脊背,守在那棵老槐樹下,徹夜未眠,寸步不離。

她強忍著寒冷與病痛,死死撐著,意識因寒冷與痛楚漸漸模糊,卻依舊憑著一股執念,保持著清醒,目光從未離開過師雋雅的方向,默默守護著她的安穩。

篝火劈啪作響,火苗跳動,映著師雋雅淡漠的眉眼,她始終閉目端坐,未曾睜眼,未曾回頭,仿佛對不遠處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全然不知,毫不在意。

可她的心底,早已翻湧不休。

師逸雅在寒風中顫抖的氣息,愈發紊亂虛弱的脈搏,強忍病痛的壓抑喘息,還有那始終鎖定在她身上、從未移開的執著目光,師雋雅全都感知得一清二楚。

她能想象出,那個本就病弱不堪的女子,在刺骨寒風中,是何等的狼狽與煎熬,凍得渾身發抖,病痛反覆折磨,卻依舊固執地守在那裏,不肯離去,只為護她一夜平安。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鈍痛,夾雜著難以言說的酸澀,與白日裏刻意築起的冷漠,瘋狂拉扯。

她恨師逸雅,不願原諒,刻意驅趕,想要徹底擺脫這份糾纏,所以她必須裝作視而不見,裝作毫不在意,裝作對她的生死、她的苦楚,全然無動於衷。

她不能心軟,不能動容,不能因為這一夜的守護,就放下過往的傷痛,不能給師逸雅一絲希望,更不能讓自己再次陷入這場愛恨糾纏的泥潭。

師雋雅死死壓著心底翻湧的情緒,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緊,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以尖銳的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逼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平靜與冷漠。

她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師逸雅自找的,是她自己執意要留下,執意要承受這份寒冷與痛楚,與自己無關,自己不必心疼,不必在意,不必為之動搖。

可無論她如何自我催眠,那股從心底蔓延開來的酸澀與悶痛,卻始終揮之不去。

她想起年少時,師逸雅雖清冷孤傲,卻也會在寒夜為她披上外衣,會在她畏寒時,以巫力為她驅散寒意;想起曾經無數個相伴的夜晚,她們圍坐篝火旁,無話不談,歲月安穩;想起眼前這個如今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女子,曾經是何等驕傲尊貴,何曾受過這般苦楚。

而如今,她卻為了自己,放下所有驕傲,甘願在寒夜露宿,忍受刺骨寒冷,病痛纏身,卻依舊不離不棄,默默守護。

過往的溫暖,與如今的悲涼,在腦海中不斷交織碰撞,與心底的恨意、怨懟,激烈拉扯,讓師雋雅心神不寧,徹夜難眠。

她能清晰感知到,師逸雅的氣息越來越虛弱,顫抖越來越劇烈,體內的蠱毒因寒夜侵襲,愈發肆虐,隨時都有可能暈厥過去。

只要她願意,只需擡手,燃起一簇篝火,或是催動蠱力,為她擋去些許寒風,便能讓師逸雅少受幾分煎熬。

可她終究,沒有動。

她依舊緊閉雙眼,面色淡漠,周身氣息沈靜,如同真正入眠一般,對不遠處的苦楚,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最後的倔強,也是她逼自己狠心到底的方式。

夜越來越深,寒風越來越凜冽,天邊泛起蒙蒙魚肚白,漫長的寒夜,終於即將過去。

老槐樹下,師逸雅早已被凍得近乎僵硬,渾身顫抖得幾乎失去知覺,臉色慘白如紙,唇色烏青,意識模糊,卻依舊靠著最後一絲執念,撐到了天明,始終沒有離開過分毫,目光始終落在師雋雅的方向,守護到了最後一刻。

直到第一縷晨光穿透山林,灑在師雋雅身上,篝火早已熄滅,只餘下點點餘溫。

師雋雅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平靜,無波無瀾,仿佛只是睡了一場安穩的覺,對昨夜的一切,全然不知。

她起身,拍去身上的塵土,背起竹簍,整理好草藥,全程沒有看一眼不遠處的老槐樹,沒有看一眼那個在寒風中守了徹夜、瑟瑟發抖的身影,步履平穩,轉身便朝著山下竹屋的方向走去,背影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直到師雋雅的身影漸行漸遠,老槐樹下的師逸雅,才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大口喘息著,渾身冰冷僵硬,體內蠱毒反噬爆發,劇痛席卷全身,卻還是忍不住,朝著師雋雅離去的方向,露出了一絲極淡、極苦澀的笑意。

她守了她一夜,她安好無虞,便足夠了。

而漸行漸遠的師雋雅,在轉身的那一刻,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顫抖。

昨夜山間,寒風刺骨,一人露宿,一人相守,她裝作不知,她默默守護,咫尺之遙,隔著愛恨,隔著傷痛,隔著徹夜的隱忍與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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