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冷漠相對

關燈
冷漠相對

深山的午後,日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斑駁細碎的光影,落在鋪滿落葉的林間小徑上,暖光卻融不散周遭凝滯的寒意,連風拂過草木的聲響,都變得格外輕緩,似是怕驚擾了林間緊繃的氛圍。

師雋雅背著空了大半的竹簍,緩步走在返程的路上,素色衣擺掃過地上的枯葉,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她身姿依舊挺拔清冷,眉眼間覆著一層化不開的淡漠,步履平穩,看似與往日並無二致,可垂在身側的指尖,卻始終微微繃著,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自那日崖壁下詭異化解噬心蠱與兇獸的危機後,她心底那絲異樣感,便從未真正消散。

起初她刻意自我欺騙,將一切歸於山林造化,歸於偶然,不願去深究背後是否有人暗中動作,更不願將此事與身後那道若隱若現的身影聯系在一起。

可接連數日,但凡她途經險地,周遭的毒蟲猛獸總會莫名退散,暗藏的荊棘陷阱總會被提前清理,連林間彌漫的瘴氣,都會在她靠近時,悄然散去幾分。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意外,可接二連三的順遂,絕不可能是自然使然。

天蠱血脈對周遭氣息的敏銳感知,讓她即便不去刻意探尋,也能清晰捕捉到,身後十餘丈外,那縷氣息愈發頻繁的紊亂,時不時泛起的虛弱波動,以及偶爾飄散而來的、極淡的血腥氣,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難以忽視。

她不是傻子,那些悄無聲息的護持,那些精準到位的化解,除了師逸雅,再無旁人。

這些日子,她佯裝不知,任由那人不遠不近地跟著,是想守著自己最後的平靜,是想逼著自己徹底漠視,也是想給彼此留最後一絲體面,盼著師逸雅能知難而退,自行離去,不再這般互相折磨,卑微糾纏。

她早已下定決心,此生不原諒,不回頭,不相見,即便師逸雅放下所有驕傲,默默尾隨,暗中守護,也終究無法抹平過往的傷痛,無法挽回那顆早已破碎的心。

可師逸雅的執著,遠比她想象的更甚,日覆一日,不離不棄,從未有過絲毫退卻,用最卑微的方式,盤踞在她的視線之外,攪得她心底的平靜,再也無法維持。

今日,師雋雅沒有像往常一樣,徑直走向密林深處,也沒有刻意忽略身後的氣息,而是在走到一處開闊的林間空地時,驟然停下了腳步。

沒有絲毫預兆,腳步一頓,周身的氣息瞬間冷了下來,如同驟然凝結的寒冰,透著拒人千裏的疏離與凜冽。

她沒有立刻轉身,只是靜靜站在原地,背對著身後的方向,身姿筆直,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決絕。

陽光落在她的肩頭,卻暖不透她周身的寒意,明明是靜止的身影,卻散發出清晰的逐客之意,將這數月來刻意壓抑的冷漠,徹底展露無遺。

十餘丈外,師逸雅正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衣衫依舊襤褸,容顏愈發憔悴,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眼底布滿血絲,滿是疲憊與執念,目光始終牢牢鎖在師雋雅的背影上,一刻不曾移開。

這些日子,她每日默默尾隨,暗中護持,強忍著血脈反噬的劇痛,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只為能守在師雋雅身邊,護她安穩,不求她知曉,不求她回應,只求能這樣遠遠看著,便心滿意足。

她早已習慣了小心翼翼地隱藏,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氣息,習慣了不發出一絲聲響,生怕驚擾了眼前人,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卑微的陪伴。

可此刻,看著師雋雅驟然停下的背影,感受著她周身驟然變冷的氣息,師逸雅的心臟,猛地一沈,腳步也隨之僵在原地,再也無法向前挪動半步。

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惶恐與不安,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數月來的默默尾隨,終究還是被發現了。

師雋雅沒有回頭,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般,清晰地知曉她的位置,知曉她的存在。

空氣瞬間變得凝滯,寂靜得可怕,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林間回蕩。

師逸雅的呼吸格外紊亂,帶著病痛的虛弱,更多的是心底的慌亂,她攥緊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冰涼,渾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想躲,想再次隱匿到陰影之中,繼續裝作不曾被發現,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般,寸步難行。在師雋雅周身冰冷的氣息下,她所有的躲閃與隱藏,都變得蒼白無力。

良久,師雋雅終於緩緩轉過身。

她擡眸,目光直直地看向不遠處的師逸雅,眼神平靜無波,卻冰冷刺骨,沒有半分波瀾,沒有半分情緒,沒有往日的依賴,沒有曾經的溫柔,更沒有絲毫的情意,只剩下徹骨的冷漠與疏離。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一個不請自來、打擾了她平靜生活的闖入者,淡漠中帶著清晰的厭惡,還有一絲被驚擾後的不耐。

四目相對,師逸雅渾身一震,如同被利刃刺穿心臟,痛得無法呼吸。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師雋雅。

從前的師雋雅,即便被她冷漠對待,眼底也藏著溫柔與執著;即便被她利用算計,眼底也有著不舍與情意;即便那場擦肩而過,她眼神淡漠,卻也未曾有過這般毫無溫度、徹底冰封的冰冷。

眼前的師雋雅,眼神裏沒有恨,沒有怨,沒有痛,只有全然的漠視,仿佛她這個人,於她而言,早已無關緊要,連讓她產生情緒的資格,都沒有。

這份極致的冷漠,遠比指責與怨恨,更讓師逸雅心痛,更讓她絕望。

師雋雅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目光冰冷地落在師逸雅身上,將她此刻狼狽不堪、憔悴虛弱的模樣,盡收眼底。

衣衫襤褸,發絲淩亂,面色慘白,唇無血色,身形消瘦,眼底滿是疲憊與惶恐,哪裏還有半分昔日苗疆聖女的清冷高貴,不過是一個卑微到塵埃裏的落魄之人。

若是換做從前,看到她這般模樣,師雋雅定會心疼,定會擔憂,定會不顧一切地護在她身邊。

可現在,只剩下滿心的冷漠,與毫無溫度的決絕。

那些曾經的心疼與在意,早已在祭壇之上的背叛與算計中,被徹底碾碎,消散殆盡,再也不覆存在。

“跟夠了?”

師雋雅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平淡,沒有一絲起伏,如同山間冰冷的泉水,字字句句,都透著刺骨的寒意,沒有絲毫溫度,沒有絲毫情緒,簡單的三個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師逸雅嘴唇顫抖,想要開口,卻發現喉嚨幹澀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底泛起一層水霧,通紅一片,滿心的愧疚、悔恨、思念,堵在喉間,不知該如何言說。

她想道歉,想解釋,想訴說自己的執念,可在師雋雅這般冰冷的眼神下,所有的言語,都變得蒼白無力。

“離開這裏。”

師雋雅沒有等她開口,再次出聲,語氣依舊淡漠,卻多了一絲不容抗拒的命令,目光始終冰冷,沒有半分松動,“從此以後,不要再跟著我,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她的言辭,直白而決絕,沒有絲毫回旋的餘地,徹底斬斷了所有的可能,不留一絲情面,不留一絲念想。

“我們之間,早在祭壇之上,就已經恩斷義絕,再無任何瓜葛。”

“我不想再與你有任何牽扯,不想再看到你,你的懺悔,你的守護,你的執念,於我而言,毫無意義,只會讓我覺得厭煩。”

“我在這深山隱居,只求安穩度日,與世無爭,你不該來打擾,更不配來打擾。”

每一句話,都如同冰冷的利刃,精準地刺向師逸雅的心口,不留一絲餘地,將她最後的希冀與念想,徹底擊碎。

師雋雅的眼神,始終冰冷淡漠,沒有半分動容,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發自內心,沒有絲毫偽裝。

她受夠了這樣的糾纏,受夠了愛恨的拉扯,受夠了明明想要徹底放下,卻總被身後的身影牽動心緒。

她想要的,從來都是徹底的了斷,是永遠的互不幹擾。

曾經的情意,早已被傷害磨滅;曾經的心動,早已被背叛冰封;曾經的牽掛,早已被絕望取代。

如今的師逸雅,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個闖入者,一個讓她厭煩的陌生人,僅此而已。

聽著這字字誅心的話語,感受著師雋雅眼底毫無掩飾的厭惡與冷漠,師逸雅再也支撐不住,身形踉蹌著後退一步,心口傳來劇烈的絞痛,喉間腥甜翻湧,卻被她死死咽了回去,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模糊了視線。

她知道,師雋雅是真的恨透了她,真的不想再見到她,真的對她,再也沒有半分情意。

可她舍不得,放不下,離不開。

歷經千辛萬苦,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師雋雅,好不容易才能守在她身邊,哪怕只是默默尾隨,哪怕只能暗中守護,哪怕被她厭惡,她也不想離開。

離開了師雋雅,她便真的一無所有,真的只剩一具行屍走肉,餘生都將在無盡的悔恨與思念中,徹底崩塌。

師逸雅緊緊攥著雙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以尖銳的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她擡起通紅的眼眸,目光死死地看著師雋雅,聲音沙啞破碎,帶著無盡的卑微與祈求,一字一句,艱難地開口:“雋雅……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傷害了你,我不配祈求你的原諒……”

“我不想打擾你的生活,我也不敢奢求你能原諒我,我只是……只是想留在你身邊,不遠不近,就像之前那樣,默默跟著你,護著你,就夠了……”

“哪怕你討厭我,厭煩我,哪怕你永遠不跟我說話,永遠不對我笑,我也不在乎,我只求能留在你身邊,看著你安好,便足夠了……”

“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她的聲音,虛弱不堪,帶著壓抑的哽咽,滿是卑微與懇求,放下了最後一絲尊嚴,放下了所有的驕傲,放下了身為聖女的一切,只為能留在這個被她傷透心的人身邊,哪怕被厭棄,哪怕被漠視,哪怕永遠只能活在陰影裏,她也心甘情願。

這是她最後的執念,最後的期盼,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撐。

可面對她這般卑微的祈求,師雋雅的眼神,沒有半分松動,依舊冰冷刺骨,周身的冷漠,愈發濃烈。

她看著眼前狼狽不堪、低聲祈求的師逸雅,沒有絲毫心疼,沒有絲毫動容,只有更深的不耐與疏離。

“我說過,離開。”

師雋雅語氣加重,眼神愈發冰冷,沒有一絲回旋的餘地,“我不想再重覆第二遍,你的留下,對我而言,只是困擾,只是厭煩。”

“我不需要你的守護,不需要你的懺悔,更不需要你留在我身邊,你的存在,只會時刻提醒我,曾經有多愚蠢,有多可笑。”

“要麽,自己走,從此山水不相逢,死生不覆見;要麽,我便親自出手,逼你離開,屆時,別怪我不顧往日情分。”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決絕而冰冷,徹底斬斷了所有的情分,不留一絲餘地。

往日情分?

聽到這五個字,師逸雅的心,徹底沈入谷底,痛到極致,反而沒了知覺。

她們之間,哪裏還有什麽往日情分,早就在那場血色祭壇上,被徹底碾碎,蕩然無存。

是她親手毀了一切,親手推開了那個最愛她的人,如今,連卑微留在她身邊的資格,都沒有了。

師雋雅靜靜地站在原地,眼神冰冷,神色淡漠,沒有絲毫退讓,沒有絲毫猶豫,她在等,等師逸雅轉身離開,等這場無休止的糾纏,徹底落幕。

陽光依舊斑駁,落在兩人身上,卻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一邊是冷漠決絕,一邊是卑微祈求,愛恨糾纏,終究化作一場冰冷的對峙。

師逸雅看著師雋雅毫無溫度的眼眸,看著她決絕的神情,淚水終於忍不住,洶湧而出,順著憔悴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地上,碎成一片冰涼。

她知道,師雋雅是認真的,若是自己再不離開,等待她的,將是徹底的決裂,是師雋雅親手斬斷所有牽連。

可她終究,還是舍不得。

哪怕被厭惡,被漠視,被驅趕,她也想留在她身邊,哪怕多留一刻,也好。

林間的風,再次吹過,卷起兩人的衣袂,也卷起了無盡的悲涼與無奈。

一場冷漠相對,一段卑微祈求,一顆心徹底冰封,一顆心滿目瘡痍。

過往情意,徹底散盡,只剩滿心冷漠,與無盡絕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