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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隨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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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隨相伴

自山林小徑那場形同陌路的擦肩而過,師雋雅便再未刻意探尋過師逸雅的蹤跡,依舊守著邊境深山的竹屋,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隱居日子,眉眼間的淡漠,仿佛從未被那場猝不及防的相遇,掀起半分波瀾。

可她的心,卻從不是真的無堅不摧。

天蠱血脈對周遭氣息的敏銳感知,讓她即便刻意忽略,也能清晰察覺到,那縷虛弱卻執拗的氣息,始終不曾離去,就那樣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隔著十餘丈的距離,不靠近,不打擾,只是默默尾隨,靜靜相伴。

師雋雅不是不知,只是佯裝未曾察覺。

她依舊每日背著竹簍,踏入深山采藥、狩獵,步履從容,身姿淡然,從不回頭,從不張望,仿佛身後那道隱忍的身影,根本不存在。

她會彎腰采摘崖邊的靈草,會俯身擦拭刀刃上的露水,會在溪邊駐足飲水,一舉一動,都透著獨屬於自己的平靜,將身後的目光,徹底隔絕在心門之外。

她清楚師逸雅的心思。

那場擦肩而過的冷漠,早已將她的態度擺得明明白白,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她以為,以師逸雅曾經的驕傲,即便再悔恨,再執念,也該就此離去,重回聖山,了卻殘生,不再互相折磨。

可她終究還是低估了師逸雅的執念。

那個曾經高高在上、清冷孤傲的苗疆聖女,早已放下了所有自尊與傲骨,徹底放下了所有不甘與體面。

在親眼見到她安好,卻又被她徹底漠視之後,師逸雅沒敢再上前半步,沒敢再驚擾她分毫,只是選擇了最卑微、最隱忍的方式,默默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不離不棄。

十餘丈的距離,是師逸雅小心翼翼守住的界限,是她不敢逾越的雷池,也是她能留在師雋雅身邊,唯一的方式。

她就那樣,拖著殘破不堪的病軀,衣衫襤褸,容顏憔悴,亦步亦趨地跟在師雋雅身後,目光始終牢牢鎖在那道清冷的背影上,一刻也不曾移開。

日升日落,風雨無阻。

師雋雅走,她便走;師雋雅停,她便停。師雋雅深入密林,她便隱匿在樹叢之後;師雋雅駐足歇息,她便躲在巖石之後,遠遠望著,不敢發出一絲聲響,不敢驚擾眼前人的半分平靜。

她像一個最虔誠的守護者,又像一個最卑微的贖罪者,將自己藏在陰影裏,默默承受著思念與悔恨的煎熬,只為能離師雋雅近一點,再近一點。

看著師雋雅獨自背著竹簍,步履輕快地穿行在密林險峰之間,看著她素衣單薄,卻依舊挺直脊背,獨自應對山林間的一切,師逸雅的心,便如同被萬千鋼針穿刺,疼得無法呼吸。

從前,師雋雅從不是孤身一人。

年少時,她雖清冷,卻也會護在師雋雅身前,為她驅散兇險;後來,師雋雅羽翼豐滿,會意氣風發地擋在她身前,為她遮風擋雨。她們相伴十餘年,從未有過這般,只剩一人獨自面對山林險惡的時刻。

可如今,因為她的過錯,她的背叛,師雋雅只能隱於深山,與世隔絕,獨自一人,采藥謀生,獨自面對深山裏的毒蛇猛獸、艱難險阻,無人相伴,無人守護。

每一次看到師雋雅獨自攀爬陡峭的山崖,指尖攥著粗糙的藤蔓,衣袂被荊棘劃破;每一次看到師雋雅獨自應對覓食的兇獸,眼神冷靜,出手幹脆,不帶半分依賴;每一次看到師雋雅獨自坐在溪邊,啃著幹澀的幹糧,身影孤寂,師逸雅都心疼到渾身顫抖,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破敗的衣襟。

她多想沖上前,替她攀爬險峻的山崖,替她驅趕兇狠的猛獸,替她備好溫熱的食物,像從前師雋雅守護她那樣,拼盡全力,護她周全。

可她不能。

她怕自己的出現,會惹得師雋雅更加厭惡,會打破她好不容易得來的平靜生活,會讓她本就傷痕累累的心,再添煩躁。

所以,她只能將所有的心疼與擔憂,盡數藏在心底,只能躲在暗處,默默看著,不敢上前,不敢出聲。

唯一能做的,便是暗中出手,替師雋雅掃清所有潛藏的兇險,以這種不被察覺的方式,默默守護她。

師雋雅途經的密林,暗藏劇毒的蛇蟲,會被一股微弱卻精準的巫力,悄無聲息地驅離;她攀爬的山崖,松動的碎石,會被提前拂去,只留下穩固的落腳之處;她狩獵時,潛藏在暗處、伺機偷襲的猛獸,會被提前引開,遠離她的視線;就連她歇息的地方,暗藏的荊棘與毒草,都會被人提前清理幹凈,不留一絲痕跡。

師逸雅本就油盡燈枯,經脈盡斷,巫力所剩無幾,每一次暗中出手,都會牽動體內的蠱毒與血脈反噬,引發劇烈的痛楚,讓她冷汗淋漓,嘔出鮮血。

可她依舊甘之如飴。

只要能護師雋雅安穩,能讓她少受一分傷害,少遇一分兇險,即便自己魂飛魄散,即便這份守護永遠不被知曉,她也心甘情願。

她從不敢奢求師雋雅的原諒,不敢奢求能重回她的身邊,只求能這樣,遠遠地看著她,默默地守護她,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陪她度過一朝一夕,便足夠了。

而這一切,師雋雅都心知肚明。

她自幼修習天蠱秘術,對周遭環境的感知,遠超常人。

山林間那些異常的平靜,被清理幹凈的荊棘,被驅離的毒蟲猛獸,還有身後那縷始終不曾消散、時不時泛起一絲紊亂的虛弱氣息,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訴她,師逸雅在暗中,為她做了什麽。

心底的情緒,再一次變得覆雜難辨。

恨意,依舊根深蒂固。

她從未忘記過祭壇之上的背叛,從未忘記過真心被碾碎的痛楚,從未忘記自己為何會隱於這深山之中,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她依舊無法原諒師逸雅,依舊不想與她有任何牽扯,依舊堅守著自己的底線,絕不回頭,絕不妥協。

可那份被她刻意壓制的心疼與動容,卻在日覆一日的默默尾隨與暗中守護中,悄無聲息地滋生,一點點撼動著她冰封的心湖。

她從未想過,那個曾經高傲到不可一世的女子,會為了她,卑微到如此地步。

舍棄聖女尊榮,舍棄所有驕傲,放下身段,隱於陰影,不遠不近尾隨,默默無聞守護,忍受著病痛與思念的雙重折磨,卻不求一絲回應,不求一絲諒解,只是一味地付出,一味地贖罪。

看著身後那道始終若即若離、虛弱卻執拗的身影,感受著那份小心翼翼的守護,師雋雅的心,並非毫無波瀾。

她曾無數次,在心底告誡自己,不可心軟,不可動容,不可重蹈覆轍。

師逸雅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為自己的過錯贖罪,不過是她應得的懲罰,自己不必在意,不必心軟,不必為之所動。

可每當感受到,師逸雅暗中出手後,氣息變得更加紊亂虛弱,感受到她強忍痛楚、壓抑咳嗽的聲響,感受到她那縷氣息隨時都會熄滅,師雋雅的指尖,都會不受控制地蜷縮,心口泛起細密的鈍痛。

她依舊不曾回頭,不曾言語,依舊裝作對身後的一切,毫不知情。

依舊會在清晨,背著竹簍,從容走出竹屋,身後跟著那道默默的身影;依舊會在深山之中,采藥、狩獵、歇息,對身後的目光,視若無睹;依舊會在日落時分,緩步回到竹屋,關門,落鎖,將那道身影,隔絕在門外的夜色裏。

她的冷漠,從未有過絲毫消減,她的態度,從未有過絲毫松動。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個無人知曉的瞬間,她的心,終究還是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痕。

她會在攀爬山崖時,不經意間放緩腳步;會在面對猛獸時,提前感知到對方被引開,而指尖微頓;會在夜深人靜,躺在床上時,聽著遠處傳來的、壓抑的咳嗽聲,而久久無法入眠。

雪靈蠱似乎讀懂了她內心的掙紮,每日溫順地趴在她的掌心,用溫熱的蠱身,安撫著她備受煎熬的心。

它能感知到主人心底的愛恨拉扯,能感知到暗處那道身影的痛苦與執念,卻只能默默陪伴,無法言說。

深山的日子,依舊平靜無波,卻又多了一層微妙的張力。

一道清冷背影,從容前行,視而不見;一道孱弱身影,默默尾隨,暗中守護。

十餘丈的距離,隔著愛恨,隔著傷痛。

師逸雅從未逾越雷池半步,只是這樣,不遠不近,不離不棄,任憑病痛折磨,任憑思念噬心,始終跟在師雋雅身後,做她最隱秘的守護者,做最卑微的贖罪者。

師雋雅始終佯裝不知,不回頭,不回應,不原諒,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堅守著心底的傷痛與底線,卻再也無法徹底忽略,身後那道隱忍又執著的目光。

風穿過密林,卷起地上的落葉,拂過兩人的衣袂,將那道無聲的陪伴,揉進深山的每一寸光陰裏。

沒有言語,沒有交集,沒有相守,

只有尾隨,只有隱忍,只有守護。

她依舊不會原諒,依舊不會回頭,可對於身後那道不遠不近的身影,那份默默無聲的守護,終究是,無法再做到全然的漠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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