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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意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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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意尋妻

深山的晨霧終年不散,濕冷的水汽裹著竹木清氣,沈沈壓在整片幽谷之上。

師雋雅立在竹屋門前的竹籬旁,指尖捏著一把剛采摘的野菜,晨露沾濕了她粗布衣衫的袖口,涼意浸骨,卻抵不過心底一寸寸漫開的微涼滯澀。

自昨夜親手驅走清露蠱,隔絕掉師逸雅瀕死的求救訊息後,她便一夜未眠。

她以為斬斷了靈蠱傳信的牽絆,強行壓下心底的柔軟,便能重回往日的平靜,便能繼續守著這方深山,不問聖山世事,不理那人死生。

可天蠱血脈相連的羈絆,早已刻入骨髓,不是一句恩斷義絕、一次狠心驅逐,便能徹底割裂。

徹夜之間,她的蠱心始終隱隱發沈,那縷遠在千裏之外、瀕臨熄滅的氣息,沒有徹底消散,卻也沒有絲毫回暖,就那樣懸在生死邊緣,微弱、飄搖,像一縷隨時會被山風卷走的殘魂,死死吊著一口氣。

雪靈蠱安靜棲在她的肩頭,小小的蠱身微微發燙,時不時發出一聲細碎低啞的嘶鳴,替她感知著千裏之外的異動。

它能清晰探查到聖山聖女殿的動蕩,感知到那縷衰敗氣息裏,驟然燃起的、孤註一擲的執拗,惶惶不安,反覆蹭著師雋雅的頸側,試圖提醒主人。

師雋雅垂眸,拂去菜葉上的晨露,神色淡漠無波,眼底卻藏著一層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緊繃。

她以為,經此一役,師逸雅油盡燈枯,病痛纏身,定會安分守在聖女殿中,茍延殘喘,在無盡的悔恨裏靜待結局。

她以為自己的狠心疏離,會徹底斷了那人所有念想,讓彼此徹底歸於陌路死生。

可她錯了。

那縷飄搖欲碎的微弱氣息,沒有沈寂消亡,反而在極致的衰敗裏,硬生生掙出了一絲決絕的韌勁,掙脫了病床的桎梏,掙脫了湯藥的束縛,正一步步,遠離聖山之巔,朝著苗疆邊境、朝著她所在的深山方向,緩慢卻堅定地靠近。

師雋雅指尖微微一頓,野菜的根莖被她無意識捏斷,清脆的斷裂聲,碎在靜謐的晨霧裏。

她太了解師逸雅了。

高傲半生,清冷半生,執掌苗疆權柄半生,身為聖女,她的驕傲刻入骨血,尊嚴重於性命。

從前的師逸雅,永遠高高在上,永遠冷靜自持,永遠運籌帷幄,從不低頭,從不示弱,世間萬物,皆無法讓她折腰。

可如今,這縷從聖山艱難跋涉而出的氣息,褪去了所有聖女的威儀、所有與生俱來的驕傲,只剩一身病骨,一腔執念,孤註一擲,踏遍山河。

聖山之巔,晨霧比深山更濃,籠罩著莊嚴肅穆的聖女殿,也籠罩著滿殿未散的藥氣與悲涼。

昨夜清露蠱拖著殘破蠱身倉皇歸殿,跌落在師逸雅枕邊,瑩白蠱光徹底黯淡,奄奄一息,用最後一絲靈力傳回了那句冰冷決絕的“與我無關”。

那一刻,師逸雅靜靜躺在病榻上,枯槁的指尖攥緊枕邊碎裂的雪靈玉,久久未動。

族人、醫官、侍女皆以為,這句徹底的斷絕,會壓垮她最後一絲念想,會讓她徹底認命,在無盡的悔恨裏靜靜離世。

可無人知曉,那句冷漠的拒絕,沒有擊潰她,反而徹底喚醒了她心底最深的執念。

她不怕死。

自祭壇一錯,自親手推開師雋雅那日起,她的餘生本就是一場漫長的淩遲,生死早已無別。

病榻纏綿,日夜苦痛,思念噬心,悔恨蝕骨,她早已活得生不如死。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用一場死亡,潦草了結所有過錯;不甘心這輩子只剩虧欠,只剩遺憾;不甘心那個被她親手傷透、親手推開的人,從此漂泊山野,永永遠遠,與她死生不見。

她欠師雋雅一句當面的懺悔,欠她一場遲來的真心,欠她餘生所有的彌補與偏愛。

殿中長老聞訊趕來,看著她緩緩撐著殘破病骨、掙紮起身的模樣,大驚失色,跪地勸阻:“殿下!萬萬不可!您經脈盡損,蠱毒侵體,寸步難行,一旦離開聖女殿,勢必生機斷絕,殞命途中啊!”

侍女圍在榻邊,紅了眼眶,紛紛垂淚相勸:“殿下,您好好休養,天蠱師既已心冷離去,強求無果,您何苦拿性命冒險?”

“苗疆萬民還需您坐鎮,您不能棄天下於不顧!”

聲聲懇切,句句屬實,是所有人的肺腑之言。

於天下,於苗疆,於族人,她是至高無上的聖女,是撐起整片苗疆的梁柱,她不能倒下,不能遠行,不能任性。

可這世間所有的權勢、萬民、榮光,在師雋雅面前,早已一文不值。

師逸雅緩緩擡手,推開身旁攙扶的侍女,動作緩慢而僵硬,每動一分,周身經脈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喉間腥甜翻湧,被她死死隱忍咽下。

她一襲素白單衣,鬢角染霜,面容枯槁,唇色青白,往日清冷絕艷的眉眼,早已被病痛與悔恨磨盡風華,只剩一片破碎的執拗。

她淡淡擡眼,目光望向苗疆邊境的方向,那是師雋雅隱居的方向,是她此生唯一的執念歸宿,聲音沙啞破碎,卻字字堅定,不容置喙:

“天下蒼生,苗疆權柄,我從前守了半生,護了半生,早已夠了。”

“可我唯獨虧欠一人,唯獨負了一人,此生若不能尋她、贖罪、求她原諒,我縱活百年,亦是茍且偷生,毫無意義。”

長老急得須發顫抖:“殿下!尊嚴風骨,性命安危,豈能盡數舍棄!您是苗疆聖女,萬萬不可自降身份,遠赴山野尋人!”

尊嚴?

風骨?

身份?

師逸雅低低笑了一聲,笑聲沙啞悲涼,帶著極致的自嘲,眼角無聲滑落一滴清淚。

她這一生,仗著聖女身份,仗著滿心仇恨,憑著一身傲骨,算計、隱忍、殺伐、布局,贏了血海深仇,贏了權柄滔天,贏了世人敬畏,唯獨輸掉了最愛她、最護她、最真心待她的師雋雅。

所謂尊嚴,所謂驕傲,在弄丟她的那一刻,早已碎得一幹二凈。

“我這半生,坐擁傲骨,手握權柄,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用尊嚴算計真心,用驕傲碾碎溫柔。”

“如今,我棄了這聖女尊位,舍了這半生驕傲,不過是贖罪而已。”

“為了師雋雅,莫說是舍棄尊嚴,便是粉身碎骨、魂飛魄散,我亦心甘情願,在所不辭。”

話音落,她不再聽任何人勸阻,俯身拾起榻邊一件最樸素的素色外袍,隨意披在身上,未帶侍從,未帶信物,未帶靈丹妙藥,孑然一身,拖著一副隨時會碎裂的病骨,一步步走出了住了半生的聖女殿。

踏出殿門的那一刻,聖山微涼的風撲面而來,刮得她身形劇烈搖晃,幾乎栽倒在地。

血脈反噬驟然爆發,蠱毒在五臟六腑瘋狂竄動,劇痛席卷四肢百骸,眼前陣陣發黑,渾身冷汗淋漓。

她死死咬著唇,咬破舌尖,以痛感逼自己保持清醒,脊背挺得筆直,一步一步,走下聖山千級臺階。

曾經,她踏下這臺階,是萬眾簇擁,風華絕代,是苗疆最尊貴的聖女;如今,她踏下這臺階,孤身一人,百病纏身,舍棄所有榮光,只為尋妻贖罪。

聖山千級石階,層層冰冷,陡峭綿長。

尋常人穩步走完全程尚且費力,更何況是經脈寸斷、蠱毒纏身、油盡燈枯的師逸雅。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骨骼咯吱作響,經脈撕裂劇痛,鮮血從嘴角不斷溢出,染紅了蒼白的下頜,染紅了素白的衣襟。

無數族人佇立山道兩側,看著她孤寂蹣跚的背影,個個垂淚嘆息,無人再敢上前勸阻。

他們終於明白,這位冰冷孤傲、殺伐果斷的聖女,這一生唯一的軟肋,唯一的執念,唯一的虧欠,從來都是那位被她親手推開的天蠱師。

她從前不懂珍惜,如今傾盡餘生,也要奔赴一人。

千級臺階,她走了整整三個時辰。

從晨光微露,走到日頭高懸,耗盡了體內僅剩的微薄巫力,透支了所有生機,數次險些暈厥滾落,又憑著心底那股孤註一擲的執念,硬生生撐了下來。

待雙腳踏上聖山腳下的土地時,她再也支撐不住,踉蹌著扶住路邊古樹,大口嘔出鮮血,視線模糊一片,渾身脫力顫抖,卻依舊死死望著邊境深山的方向,眼底的執念,分毫未減。

旁人尋人為相守,為團圓,為恩愛朝夕。

而她尋她,不求相守,不求相伴,不求原諒,只求當面一跪,親口一歉,只求讓她知道,她知錯了,悔過了,餘生皆可贈予她,任憑她處置。

哪怕前路千山萬水,風霜刺骨;哪怕途中病痛纏身,屍骨無存;哪怕最終得不到半分原諒,只換來冷眼相對、徹底陌路。

她也認。

千裏之外的深山幽谷,師雋雅靜靜立在竹籬前,指尖早已松開了野菜,周身的空氣徹底沈寂。

她的天蠱血脈,清晰無比地捕捉到了這一路的顛沛與苦痛,捕捉到了那人步步血淚、以身赴念的決絕。

她能感知到每一步臺階落下的劇痛,能感知到每一次血脈反噬的瀕死,能感知到那副殘破病骨,正在以透支性命的方式,跨越千裏山河,奔赴她而來。

師雋雅眼底覆上一層薄薄的寒霧,淡漠的面具裂開細微的縫隙,心底積壓已久的愛恨、怨懟、不甘、酸澀,轟然翻湧,拉扯得她心口陣陣抽痛。

她恨師逸雅的自私,恨她當年為了仇恨毫不猶豫犧牲自己,恨她親手碾碎她們所有的過往與溫柔。

可此刻,感知著那人舍棄一切、棄尊獨行、以命尋她的模樣,她冰封已久的心湖,終究還是亂了分寸。

她早已做好了此生永不相見、死生各安的準備,早已逼自己接受所有傷痛、所有背叛、所有遺憾。

她以為自己可以永遠冷眼旁觀,可以永遠心如止水,可以永遠隔著千裏山海,互不幹擾。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師逸雅會做到這般地步。

放下半生睥睨天下的驕傲,舍棄至高無上的聖女尊嚴,拋下萬裏苗疆的責任,拖著一具殘破將死的身軀,孤身踏遍千山,不懼生死,不畏風霜,只為尋她一人,求一句原諒。

雪靈蠱在她肩頭焦躁地盤旋,輕輕蹭著她的下頜,蠱鳴細碎哀婉,似在嘆息,似在無奈。

它看得最清楚,它的主人嘴上絕情,心上深情,看似冷漠疏離,實則早已被這跨越千裏的執念,攪得潰不成軍。

師雋雅緩緩閉上眼,晚風穿過竹籬,拂起她鬢邊發絲,心底五味雜陳,紛亂不堪。

她想冷硬到底,想徹底漠視,想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師逸雅自作自受,是她贖罪應當承受的苦楚。

可那縷一路顛簸、一路流血、一路執著靠近的氣息,太過孤勇,太過決絕,太過悲涼。

她知道,師逸雅這一路,毫無退路,亦無生機。

以她如今的身體狀態,千裏跋山涉水,無異於飛蛾撲火,自尋死路,最終的結局,大概率是曝屍山野,粉身碎骨。

可那人偏偏心甘情願,在所不辭。

師雋雅喉間微微發緊,睜開眼時,眼底依舊是一片清冷淡漠,可微微顫抖的睫羽,卻洩露了她所有的不平靜。

她依舊不會原諒。

祭壇的血色,穿心的背叛,破碎的真心,是她此生無法抹平的傷痕,永遠無法釋懷。

可她終究,無法再做到全然的無動於衷。

千裏山河,一人獨行,棄盡榮華,舍盡傲骨,以殘命赴餘生執念。

深山霧濃,前路漫漫。

一人固執奔赴,一人靜待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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