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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心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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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心依舊

邊境深山的歲月,慢得像是山間凝滯的霧,繞著青竹,纏著溪流,日覆一日,不見波瀾。

師雋雅重新回到了這片隔絕塵世的山坳,竹屋還是舊時模樣,屋前的菜畦經數月無人打理,早已雜草叢生,瘋長的藤蔓爬滿竹籬,落了一層厚厚的枯葉,滿眼都是荒蕪,像極了她此刻看似平靜,實則翻湧不休的心。

自聖山一役,她擊退殘餘敵寇,將奄奄一息的師逸雅交托給族中長老,便不顧眾人挽留,毅然決然離開聖女殿,重返這片深山。

她告訴自己,聖山的一切,都已是前塵過往。師逸雅的悔恨,師逸雅的愛意,師逸雅的病痛,都與她再無幹系。

她要做的,是守著這方山水,徹底斬斷過往牽絆,從此不問世事,不念舊人,安度餘生。

重回深山的日子,她依舊按著從前的軌跡度日。

每日清晨,踏著晨霧上山砍柴,指尖被粗糙的樹枝磨出薄繭,也渾然不覺;午後,蹲在菜畦裏,一點點拔除雜草,翻整土地,種下應季的菜苗;傍晚,便坐在屋前的青石上,看夕陽沈落山林,聽歸鳥掠過枝頭,直至夜色籠罩整座山巒。

她依舊不催動蠱力,不召喚靈蠱,將天蠱血脈的力量深深潛藏,連與自己生死相依的雪靈蠱,都極少喚醒。

粗布麻衣,素面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竭力把日子過成一潭死水,竭力讓自己忘卻聖山的一切,忘卻那個讓她愛恨交織的人。

外人看來,她早已心死情斷,徹底放下了所有恩怨情仇,真正融入了這山野林間,成了一個與世無爭的隱居者。

她眉眼淡漠,神色平靜,說話做事,再無半分情緒起伏,仿佛真的超脫了愛恨,超脫了傷痛。

可只有師雋雅自己知道,她所有的平靜,都是強行偽裝的假象。

她的心,她的蠱,從來都沒有真正放下過。

天蠱一脈,血脈相通,心意相連。

她與師逸雅相伴十餘年,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的蠱心與對方的氣息緊緊綁定。

即便相隔千裏,即便她刻意封閉感知,也總能清晰地捕捉到,遠在聖山聖女殿的那縷氣息。

那縷氣息,日漸微弱,日漸衰敗,一日弱過一日,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徹底熄滅,消散在天地之間。

每一次感知到那縷氣息的衰敗,師雋雅平靜的心湖,便會掀起滔天巨浪,久久無法平息。

是師逸雅。

她病得更重了,思念成疾,郁結於心,蠱毒與血脈反噬日夜侵蝕,再加上重傷難愈,早已是油盡燈枯,命懸一線。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密的毒針,日夜紮在師雋雅的心尖上,不痛,卻麻癢難忍,牽扯著四肢百骸,讓她坐立難安,食不下咽。

她會在砍柴時,突然失神,斧頭落在空處,驚起林間飛鳥;會在除草時,指尖僵在原地,望著眼前的草木,久久回不過神;會在深夜入眠時,被莫名的心悸驚醒,睜眼到天明,腦海裏全是師逸雅奄奄一息的模樣。

她牽掛,她擔憂,她放心不下。

哪怕師逸雅傷她至深,哪怕那份背叛如同跗骨之蛆,時刻提醒她曾經的絕望與痛苦,她依舊控制不住心底,那絲與生俱來的牽掛。

這份牽掛,無關原諒,無關愛意,是十餘年相伴相依刻入骨髓的習慣,是曾經並肩同行難以割舍的羈絆,是血脈與蠱心,最本能的反應。

她想起年少初遇,師逸雅雖冷漠,卻會在她被族人欺淩時,默默站出來,護在她身前;想起她修煉蠱術走火入魔,師逸雅徹夜守在她身邊,以自身巫力為她疏導;想起黑風谷血戰,她重傷昏迷,師逸雅眼底藏不住的慌亂與心疼;想起祭壇之上,血色巫力席卷之際,師逸雅眼底那一絲轉瞬即逝的猶豫。

那些零星的、被仇恨與背叛掩蓋的溫柔,在師逸雅氣息日漸微弱的此刻,紛紛破土而出,在她心底瘋狂蔓延,與那些錐心刺骨的傷痛,激烈碰撞,反覆拉扯。

她恨師逸雅。

恨她的步步為營,恨她的精心算計,恨她利用自己滿腔的愛意,將自己當作覆仇的祭品,恨她親手碾碎了自己所有的真心與信仰,恨她讓自己從意氣風發的天蠱師,變成心死成灰的隱居人。

這份恨,刻骨銘心,從未消減。

祭壇之上的絕望,渾身浴血的痛楚,真心錯付的悲涼,早已成為她生命裏無法磨滅的傷痕,只要一想起,便痛徹心扉。

她告訴自己,師逸雅落得如今這般境地,是咎由自取,是罪有應得。

是她的狠心,她的絕情,她的自私,才換來今日的結局,自己根本不必牽掛,不必同情,不必在意。

她費盡心思逃離聖山,逃離師逸雅,就是為了徹底擺脫過去,擺脫那個讓她痛不欲生的人。

如今,又何必因為對方的衰敗,亂了自己的心神,擾了自己的平靜。

可道理她都懂,心卻不受控制。

恨有多深,牽掛便有多沈;傷痛有多刺骨,羈絆便有多難解。

她能狠下心,不回頭,不相見,不原諒,卻無法狠下心,無視那縷日漸微弱的氣息,無視那個曾經護她年少、被她傾盡一生守護的人,就此消散人間。

雪靈蠱似乎讀懂了主人內心的掙紮與痛苦,每日溫順地趴在她的心口,用自身微弱的蠱力,溫養她備受煎熬的心脈,時不時發出輕柔的嘶鳴,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嘆息。

它與主人心意相通,自然明白主人心中的愛恨拉扯,也能感知到遠方那縷虛弱的氣息,可它只是一只靈蠱,無法化解主人心中的死結,無法撫平那些刻骨銘心的傷痛,更無法斬斷那糾纏了十餘年的羈絆。

深夜,深山萬籟俱寂,只有窗外風聲呼嘯,蟲鳴低泣。

師雋雅躺在冰冷的竹榻上,毫無睡意,雙眼睜著,望著頭頂斑駁的竹影,心口的心悸越來越強烈,那縷遠在聖山的氣息,又一次變得微弱,幾乎要斷裂。

她猛地坐起身,指尖死死攥緊衣襟,臉色蒼白如紙,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腦海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聖女殿的場景——師逸雅躺在冰冷的病榻上,形容枯槁,氣息奄奄,守著她留下的舊物,日日思念,夜夜懺悔,淚水浸濕枕巾,聲聲泣血,句句錐心。

她想起師逸雅那句“我除了你,一無所有”,想起她那句“我用餘生彌補你,哪怕你永遠不原諒”,想起她思念成疾、痛不欲生的模樣,心底的堅硬,終究是裂開了一道縫隙。

不是原諒,不是釋懷,而是終究無法做到,徹底的冷血無情。

她披衣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竹窗,山間的冷風瞬間湧入,吹起她額前的碎發,也吹得她心頭越發混亂。

擡頭望向聖山的方向,夜色漆黑,群山連綿,千裏之遙,隔斷了她的腳步,卻隔不斷血脈裏的牽絆,隔不斷蠱心深處的牽掛。

她多想就此轉身,再也不去想,再也不去顧,守著這深山,了此殘生。

可心底的牽掛,如同藤蔓,瘋狂纏繞,越收越緊,讓她喘不過氣。

她恨自己的不爭氣,恨自己忘不了,恨自己即便被傷得遍體鱗傷,依舊放不下,恨自己明明被傷得體無完膚,卻還是會為對方的生死,牽腸掛肚。

愛恨糾纏,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苦海,她被困在其中,一邊是滔天恨意,一邊是難舍牽掛,進不得,退不得,掙紮不休,痛苦不堪。

她可以封住自己的嘴,不說原諒;可以鎖住自己的腳步,不踏回聖山;可以遮住自己的眼,不看對方的懺悔;卻無法捂住自己的心,無視那份深入骨髓的牽絆,無法壓抑蠱心深處,最本能的牽掛。

她的人,回到了深山,遠離了塵囂,遠離了師逸雅;可她的心,她的蠱,依舊停留在那段糾纏的歲月裏,依舊被那縷日漸微弱的氣息牽動,依舊放不下,忘不掉,掙不脫。

原來,即便她拼盡全力,想要斬斷過往,想要心死成灰,可刻入血脈的羈絆,融入骨血的牽掛,早已根深蒂固,任憑歲月沖刷,傷痛磨礪,依舊無法徹底抹去。

她以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可直到此刻,感知到那縷氣息的衰敗,她才徹底明白,什麽叫蠱心依舊。

靈蠱有情,蠱心依舊,牽掛依舊,羈絆依舊,愛恨依舊,掙紮依舊。

她能躲開人,卻躲不開自己的心;能避開過往,卻避不開蠱心的牽引。

冷風呼嘯,吹得窗外竹葉沙沙作響,卻吹不散師雋雅心底的愛恨拉扯,吹不散她心頭的牽掛與煎熬。

她站在窗前,望著聖山的方向,久久佇立,身影孤寂而落寞,眼底翻湧著覆雜到極致的情緒,有恨,有痛,有怨,有不甘,更有那絲,她不願承認,卻又無法割舍的牽掛。

她不知道,這份蠱心牽絆,這份愛恨拉扯,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不回頭,不妥協;更不知道,那縷風中殘燭般的氣息,還能支撐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看似逃離了一切,實則依舊被困在愛恨的牢籠裏,被蠱心的牽絆束縛,日夜煎熬,不得解脫。

夜色漸深,寒意刺骨,師雋雅依舊佇立在窗前,身影與漆黑的夜色融為一體。

蠱心依舊,情難斷,恨難消,牽掛難舍,過往難放。

這世間,最難得是放下,最難過是心關,最難控,是這顆依舊為那人牽絆的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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