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人守護

關燈
無人守護

師雋雅踏過邊境深山的濃霧,朝著聖山的方向疾行,腳步急促,衣袂被山風掀起,再也沒有半分隱居時的淡漠從容。

雪靈蠱在她身前引路,蠱鳴聲急促不安,源源不斷地將聖山戰場的慘烈訊息,透過天蠱血脈傳遞到她心底。

每一次蠱鳴,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都伴著族人的哀嚎,更裹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虛弱氣息——那是師逸雅的氣息,微弱、破敗,隨時都會徹底消散。

她攥緊了藏在衣襟裏的天蠱令牌,指尖泛白,掌心沁出冷汗。

一路上,遍地都是廝殺後的痕跡,折斷的兵器、染血的布片、枯萎的靈蠱殘軀,隨處可見,越靠近聖山,血腥味便越是濃烈,嗆得人胸口發悶。

師雋雅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跳動一下,都牽扯著鈍痛。

她強迫自己冷靜,一遍遍告訴自己,她回來只是為了苗疆族人,只是為了守住這片生她養她的土地,絕非為了那個背叛她、傷害她的人。

可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過往畫面,全都是她奮不顧身,守在師逸雅身前的模樣。

從前,無論何時何地,只要師逸雅身陷險境,第一個沖上去擋在她身前的,永遠是自己。

黑風谷血戰,叛族蠱師祭出兇蠱直撲師逸雅,她毫不猶豫地側身擋去,任由兇蠱咬中肩頭,鮮血噴湧,也死死護著身後之人,眉眼堅定,毫無懼色;靈泉谷遇襲,中原刺客暗中偷襲,她立刻催動蠱力築起屏障,用自己的後背接住致命一擊,只為換師逸雅分毫無傷;就連部族內部紛爭,有人出言頂撞、暗藏禍心,也是她站出來,以天蠱師的身份震懾全場,將所有鋒芒盡數擋下,從不讓師逸雅直面分毫危險。

那時的她,意氣風發,滿心都是守護,只要能護師逸雅周全,哪怕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她是師逸雅最堅實的屏障,是她最篤定的底氣,只要有她在,便從不會讓師逸雅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她以為,這份守護會一直持續下去,直到覆仇完成,直到她們共赴江南,直到歲月終老。

卻不曾想,一場精心策劃的血祭,一場徹頭徹尾的背叛,讓這份義無反顧的守護,徹底戛然而止。

而如今,師逸雅身陷重圍,命懸一線,再也沒有那個意氣風發的身影,會奮不顧身地沖上去,擋在她身前,為她抵禦所有刀光劍影,為她扛下所有致命兇險。

這一次,她無人守護,只能孤身一人,獨自面對四面楚歌的絕境。

千裏之外的聖山腳下,廝殺已然進入白熱化。

中原殘餘勢力與叛族蠱師,深知師逸雅病重體虛、苗疆群龍無首,集結了所有精銳,朝著師逸雅所在的陣地,發起了瘋狂圍攻。密密麻麻的敵兵將她團團圍住,層層疊疊,水洩不通,兇蠱嘶吼,利刃寒光,鋪天蓋地的殺意,將她徹底籠罩。

身邊的護衛接連倒下,大長老身負重傷,被族人拼死護在身後,早已無力再戰,原本堅固的防禦陣線,徹底潰散,只剩下師逸雅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戰場中央,直面所有敵人。

她早已撐不住了。

蠱毒與血脈反噬早已將她的身體掏空,此前強撐著禦敵,耗盡了最後一絲殘存的巫力,此刻面色慘白如紙,唇瓣泛著青黑,周身經脈劇痛難忍,每一寸骨頭都像是被生生打斷,搖搖欲墜的身影,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昔日威嚴清冷的聖女,此刻狼狽至極,染血的白衣破碎不堪,長發散亂,沾滿灰塵與血汙,眼底布滿血絲,卻依舊死死盯著眼前的敵人,脊背挺得筆直,不肯露出半分怯懦。

可她心裏清楚,自己早已油盡燈枯,力竭技窮。

沒有了師雋雅在身前擋災,沒有了天蠱血脈的助力,沒有了那個永遠會護著她的身影,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般強大。

從前,她總覺得師雋雅的守護是多餘的,覺得自己身為聖女,足以獨當一面,不屑於那份溫情的庇護。

可直到此刻,孤身面對漫天殺機,被重重圍困、孤立無援時,她才徹底明白,自己早已習慣了師雋雅的守護,習慣了那個身影為她遮風擋雨,習慣了無論何時,身後都有那樣一份義無反顧的支撐。

“師逸雅,你也有今日!”

“當年你血洗玄陽閣,殘害我等族人,如今倒要看看,誰還能護著你!”

“乖乖受死,償還當年的血債!”

敵兵的嘶吼聲刺耳至極,兇蠱朝著她瘋狂撲來,利刃帶著凜冽的寒風,直逼她的要害。

師逸雅咬緊牙關,強忍著重傷劇痛,拼盡體內最後一絲力氣,催動僅剩的微薄巫力,擡手祭出聖女蠱印,朝著圍攻而來的敵人狠狠擊去。

巫力光芒微弱黯淡,早已沒有往日的磅礴威勢,卻帶著她最後的決絕與倔強。

“噗——”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巫力反噬瞬間席卷全身,她身形踉蹌,卻依舊死死穩住,蠱印所過之處,身前的敵人應聲倒地,暫時擊退了這一波猛攻。

可終究是強弩之末。

擊退敵人的瞬間,師逸雅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重重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濺起點點血花。

渾身骨頭仿佛盡數碎裂,傷口劇痛難忍,體內蠱毒徹底爆發,血脈反噬直沖腦海,她躺在粘稠的血泊裏,動彈不得,視線漸漸模糊,耳邊的廝殺聲、嘶吼聲,都變得遙遠而模糊。

溫熱的鮮血染紅了她周身的白衣,浸透了身下的泥土,空氣中的血腥味刺鼻濃烈,可她卻渾然不覺身體上的疼痛,滿心滿眼,全都是師雋雅的身影,全都是那些被她刻意忽略,如今卻清晰入骨的守護瞬間。

她想起,每次禦敵,師雋雅總是第一個沖在前面,把她護在身後,明明自己滿身傷痕,卻還笑著回頭對她說“姐姐別怕,我沒事”;她想起,每次血脈反噬發作,痛不欲生時,師雋雅總是守在榻邊,不眠不休,用天蠱之力為她舒緩痛苦,眼底滿是心疼與擔憂;她想起,每次身處險境,師雋雅總會不顧一切地趕來,哪怕刀山火海,也從未有過一絲猶豫,只為護她周全;她想起,祭壇之上,師雋雅被血脈鎖鏈束縛,滿眼絕望,卻依舊在秘術開啟的前一刻,輕聲問她“姐姐,你會不會心疼我”。

樁樁件件,歷歷在目。

那個少女,把所有的溫柔、所有的勇敢、所有的義無反顧,全都給了她。用自己的一生,默默守護著她,從未有過一絲怨言,從未求過一絲回報。

而她呢?

她利用這份純粹的守護,算計這份炙熱的真心,為了所謂的血海深仇,毫不猶豫地犧牲那個拼了命守護自己的人,親手將她推入萬劫不覆的境地,親手毀掉了這世間唯一無條件護著她的光。

如今,她身陷險境,無人守護,孤立無援,不過是自食惡果。

無盡的悔恨,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狠狠吞噬著她僅剩的意識,比身上的重傷、比蠱毒的侵蝕、比血脈的反噬,還要痛上百倍千倍。

她躺在血泊之中,大口咳著鮮血,淚水混合著血水,從眼角滑落,滴進身下的血泊裏,暈開一片悲涼。

“雋雅……”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呢喃著那個刻入骨髓的名字,聲音沙啞破碎,滿是極致的悔恨與絕望。

“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該利用你,不該傷害你,不該讓你受那麽多苦……”

“從前有你護著我,我從未覺得兇險,如今才知道,無人守護的滋味,這麽痛……”

“我好想你……好想再讓你護著我……可我知道,我不配……”

“我活該……我罪有應得……”

若是時間可以重來,她寧願放棄一切覆仇,放棄聖女之位,放棄所有榮光,只想守住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她的少女,只想好好護著她,再也不讓她受半分委屈,半分傷害。

可這世間,從沒有重來的機會。

她親手推開了那個守護她一生的人,親手斬斷了所有退路,如今,只能在這無人守護的絕境裏,在這無盡的悔恨中,等待死亡的降臨。

視線越來越模糊,意識漸漸陷入混沌,她望著聖山之巔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個身著素衣、意氣風發的少女,正笑著朝她走來,眉眼溫柔,滿眼都是她。

是她的雋雅,是那個永遠會護著她的雋雅。

可伸出手,卻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氣,什麽都沒有。

終究,是再也沒有人,會奮不顧身地護在她身前了。

而此刻,奔赴而來的師雋雅,剛穿過最後一片山林,遠遠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畫面——師逸雅孤身倒在血泊之中,渾身是傷,奄奄一息,四周全是虎視眈眈的敵人,再無一人為她遮擋鋒芒,再無一人為她浴血拼殺。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那道孤獨落寞、滿身血汙的身影,和鋪天蓋地的孤寂與絕望。

師雋雅的腳步,驟然頓住,心臟像是被狠狠刺穿,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眼前的場景,與記憶裏那些她奮力守護的畫面,不斷重疊,又不斷撕裂。

從前,她在,她便不會讓師逸雅落得如此境地;如今,她不在,師逸雅便無人守護,身陷絕境。

愛恨、悔恨、心疼、怨懟,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瞬間爆發,狠狠撕扯著她的心臟,讓她渾身顫抖,眼眶瞬間泛紅。

她恨師逸雅,恨她的背叛,恨她的算計,可看著那個無人守護、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她終究還是做不到視而不見,做不到徹底無動於衷。

雪靈蠱在她身邊發出急促的嘶鳴,催促著她上前,師雋雅攥緊雙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順著指尖滑落,眼底翻湧著覆雜到極致的情緒,一步步朝著戰場中央走去。

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次上前守護,可看著那道絕望的身影,她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徹底置身事外。

血泊中的師逸雅,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熟悉的氣息,艱難地睜開眼,朝著師雋雅的方向望去,眼底閃過一絲極致的希冀與愧疚,隨即徹底陷入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