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真心錯付

關燈
真心錯付

聖山的冬雪落得悄無聲息,鵝毛般的雪花裹著山風,漫過聖女殿的飛檐,將整座山脈裹成一片素白。

寒意雖濃,可禁地偏殿內,卻因連日來的溫情,透著一絲難得的暖意,驅散了不少血脈反噬帶來的陰霾。

師雋雅端著剛熬好的溫血湯,輕手輕腳地走進內殿,生怕驚擾了榻上淺眠的人。

自那日師逸雅暈厥後松口,承諾待反噬平覆便告知所有真相,兩人之間緊繃的關系,終於有了一絲緩和。

這些日子,師逸雅的血脈反噬雖未根除,發作的頻次卻稍稍減少,也不再像從前那般動輒暈厥、嘔血。

她不再刻意將師雋雅拒之門外,偶爾清醒時,會靜靜看著她為自己熬藥、渡靈力、擦拭冷汗,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與愧疚,不再是往日那般冷冰冰的疏離模樣。

師雋雅將這份難得的緩和,視若珍寶。

她依舊每日寸步不離地守在偏殿,耗盡自身天蠱靈力與雪靈蠱本源,為姐姐壓制反噬、梳理血脈,哪怕自己臉色日漸蒼白,靈力損耗嚴重,也毫無怨言。

她滿心歡喜地等著,等著姐姐徹底好轉,等著姐姐兌現承諾,將祭壇、秘術、所有的隱瞞與掙紮,盡數說與她聽。

她始終願意相信,姐姐對她的冷漠、狠絕、刻意推開,全都是有苦衷的;相信那日姐姐抱著她落淚說的“對不起”,是發自肺腑的愧疚;相信她們之間的姐妹情深,從未被仇恨與算計磨滅。

哪怕之前祭壇的詭異、雪靈蠱的預警、姐姐言辭閃爍的回避,都曾在她心底留下疑慮,可只要姐姐稍稍流露一絲溫柔,她便立刻將所有不安拋諸腦後,心甘情願地沈溺在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情裏,自我安慰一切都是自己多想。

真心付諸一場,她賭的從來都是姐姐的心意,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親手戳破所有溫情的假象,直面最殘酷的真相。

這日午後,雪勢稍歇,陽光透過窗欞,灑下幾縷微弱的暖光。

師逸雅服下湯藥,倦意襲來,再次沈沈睡去,呼吸平穩,面色也比往日多了一絲血色,看上去並無異樣。

師雋雅坐在榻邊,靜靜守著她,指尖輕輕拂過姐姐蒼白的臉頰,眼底滿是溫柔與疼惜。

連日操勞讓她也有些疲憊,可看著姐姐安穩的睡顏,便覺得一切都值得。

她想起姐姐近日總在案前推演秘術,散落的秘典與帛書堆得滿滿當當,怕淩亂的案幾擾了姐姐清醒後的心緒,便起身,打算將案上的書卷整理妥當,待姐姐醒來,便能安心翻閱。

禁地偏殿的案幾,設在內殿偏角,平日裏師逸雅從不讓她靠近,哪怕是之前強行闖入,也只是匆匆照看姐姐的傷勢,從未仔細留意過案上的物件。

她只當那是聖女處理族中事務的文書,還有推演覆仇計劃的典籍,從未想過,那堆看似尋常的書卷裏,藏著足以摧毀她所有信仰的秘密。

師雋雅緩步走到案前,目光掃過滿桌的泛黃帛書、青銅蠱鼎、繪制著陣紋的圖紙,指尖輕輕拂過,小心翼翼地將散落的物件一一歸置整齊。

大部分都是苗疆族規、蠱術典籍、玄陽閣與墨梧的勢力布防圖,皆是覆仇相關的謀劃,並無異樣。

她慢慢整理著,心底一片平靜,只盼著姐姐早日完成覆仇,早日擺脫血脈詛咒,她們便能遠離聖山的紛爭,尋一處安穩之地,共度餘生。

可就在她將一疊厚厚的帛書摞起,打算放進一旁的檀木書櫃時,指尖忽然觸到一本裝幀格外精致的秘典。

這本秘典,與其他泛黃破舊的書卷截然不同,封面以玄色鮫綃制成,繡著暗紅色的上古蠱紋,紋路繁覆詭異,透著一股陰森邪氣,被刻意壓在所有書卷的最底層,藏得極為隱秘,顯然是姐姐不想讓人發現的東西。

師雋雅的心頭,莫名一跳,一股隱隱的不安,悄然滋生。

她知道,未經姐姐允許,私自翻看她的私藏秘典,是大不敬,是違背姐姐意願的事。

可這本秘典的詭異氣息,與後山祭壇的邪氣如出一轍,瞬間勾起了她心底所有的疑慮——祭壇的秘密、禁忌秘術的真相、姐姐連日來的掙紮與隱瞞,全都在這一刻,湧上心頭。

雪靈蠱似乎也感受到了秘典的邪氣,在她經脈中微微躁動,發出一絲微弱的警示嗡鳴,提醒她危險臨近。

師雋雅的指尖微微顫抖,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沒能按捺住心底的疑惑與不安。

她緩緩低下頭,目光落在秘典封面上,上面沒有書名,只有一個猙獰的蠱蟲圖騰,正是苗疆禁忌秘術的專屬標識。

禁忌秘術。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響。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慌亂,指尖輕輕掀開秘典的封面。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氣息,瞬間從秘典中湧出,帶著蝕骨的血腥氣,與後山祭壇的詭異氣息完全重合,讓她渾身一僵,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秘典內頁,以朱砂書寫著古老的苗疆文字,字跡淩厲,透著一股決絕與狠厲,開篇便是《萬蠱噬魂訣》五個大字,筆鋒尖銳,仿佛要刺破紙面。

果然是禁忌秘術秘典,是姐姐日夜鉆研、不惜承受血脈反噬也要完成的覆仇秘術。

師雋雅的心跳,越來越快,手心沁出一層冷汗,她強壓著心底的不安,一頁頁往下翻看。

秘典中記載著秘術的啟動之法、祭祀流程、蠱蟲獻祭之術,字字句句,都透著血腥與兇險,記載著以萬千兇蠱為兵,以精血魂魄為祭,直取仇敵性命的狠絕手段。

她看著那些殘酷的記載,看著姐姐在頁邊寫下的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從最初的沈穩,到後來的潦草慌亂,能清晰地感受到姐姐推演秘術時的掙紮與痛苦,心底既心疼,又不安。

她一邊為姐姐承受的痛苦而心疼,一邊又自我安慰,姐姐即便動用禁忌秘術,也絕不會傷害她,絕不會算計她。

她們是姐妹,是彼此唯一的親人,姐姐那般在意她,怎麽會利用她?

可這份自我安慰,在她翻到秘典最後幾頁,看到那一行刺眼的文字時,瞬間土崩瓦解。

秘典末尾,記載著秘術啟動的核心關鍵,以朱砂加粗書寫,格外醒目,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紮進師雋雅的心臟——此術大成,需以純血天蠱師為引,以血脈為媒,引動祭壇陣紋,獻祭本命蠱魂,方能催動萬蠱噬魂,斬盡仇敵。

純血天蠱師。

整個苗疆,唯有她師雋雅一人,擁有最純凈的天蠱血脈,是獨一無二的天蠱師。

以血脈為媒,獻祭本命蠱魂。

原來,姐姐讓她每日去後山祭壇修煉,讓她適應祭壇的血脈之力,讓她與祭壇陣紋漸漸相融,根本不是為了助她精進修為,而是從一開始,就把她當作了啟動禁忌秘術的祭品,當作了這場覆仇大計裏,不可或缺的引子。

原來,姐姐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隱忍,全都是假象,全都是為了讓她心甘情願地留在祭壇,心甘情願地成為秘術的引子,心甘情願地為她的覆仇,獻祭血脈與本命蠱魂。

原來,她日夜守候、傾盡所有、付諸全部真心的姐姐,從始至終,都在利用她,都在算計她。

師雋雅渾身一震,如遭雷擊,手中的秘典“啪嗒”一聲,掉落在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偏殿內,格外刺耳。

她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唇瓣毫無血色,眼底的溫柔與期許,盡數褪去,只剩下難以置信的震驚,與鋪天蓋地的寒意。

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心跳也驟然停滯,耳邊嗡嗡作響,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只剩下秘典上那一行刺眼的文字,在眼前不斷放大,反覆灼燒著她的視線,刺痛著她的心臟。

怎麽會這樣?

怎麽可能是這樣?

她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那個在落雲部落對她溫柔相擁、在她遇險時舍身相護、在血脈反噬時抱著她落淚說對不起的姐姐,怎麽會是這般狠心之人?

怎麽會把她的真心,踩在腳下,肆意利用?

她付出了全部的愛意與信任,耗盡自身修為守護姐姐,隱忍所有委屈與不安,一次次自我安慰,一次次選擇相信,換來的,竟然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利用,是一場註定要她付出性命的騙局。

真心錯付的預感,在這一刻,愈發強烈,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案幾上,指尖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疼痛感傳來,卻抵不過心底萬分之一的痛楚。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眼眶,順著慘白的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冰冷刺骨。

她不願意相信,也不肯相信。

她拼命搖頭,試圖驅散腦海中那殘酷的文字,試圖為姐姐找尋開脫的理由,自我安慰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是自己看錯了,是秘典記載有誤,是姐姐另有苦衷。

“不會的……不會的……”師雋雅喃喃自語,聲音沙啞顫抖,帶著無盡的僥幸與自我欺騙,“姐姐不會這麽對我的,我們是姐妹,她那麽在意我,怎麽會利用我當秘術引子……”

“一定是我多想了,一定是……姐姐說過,會告訴我所有真相,她不會騙我,絕不會騙我……”

她一遍遍在心底說服自己,一遍遍為姐姐辯解,試圖用往日的溫情,掩蓋眼前殘酷的真相。

她想起落雲部落的朝夕相伴,想起姐姐為她擋下的致命攻擊,想起那日姐姐抱著她落淚的愧疚,想起這些日子難得的溫情與溫柔,這些畫面,如同碎片般在腦海中閃過,讓她愈發不願意相信,姐姐會真的利用她。

或許,這秘典只是記載了秘術的古法,姐姐並未打算真的用她做引子;或許,姐姐另有破解之法,不會讓她獻祭血脈與蠱魂;或許,姐姐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她,只是迫不得已才藏起秘典……

無數個自我安慰的念頭,在心底瘋狂滋生,可越是這般,那行“天蠱師為引”的文字,就越是清晰,越是刺眼,真心錯付的痛楚,就越是濃烈。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對姐姐的信任,正在一點點崩塌,那些深藏心底的愛意與執著,在殘酷的真相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卑微。

她傾盡真心守護的人,卻把她當作覆仇的棋子,當作獻祭的祭品,這讓她如何接受?

如何釋懷?

雪靈蠱感受到她心底的絕望與痛楚,在經脈中發出淒厲的嘶鳴,躁動不安,仿佛在為她鳴不平,又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獻祭而悲泣。

師雋雅緩緩蹲下身子,雙手抱住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壓抑的哭聲,從指縫間溢出,細碎而絕望。

她不敢大聲哭,不敢驚醒榻上的師逸雅,不敢戳破這層溫情的假象,不敢面對姐姐承認利用她的那一刻。

她依舊抱著最後一絲僥幸,依舊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真心錯付,依舊等著姐姐醒來,等著姐姐告訴她,這一切都不是真的,等著姐姐給她一個解釋,一個能讓她繼續相信的理由。

可心底深處,那股強烈的預感,卻無比清晰地告訴她,一切都是真的。

她的真心,終究是錯付了。

錯付給了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錯付給了一個一心覆仇、不惜利用她性命的姐姐,錯付給了她傾盡所有、義無反顧的執念。

偏殿內,寂靜無聲,只有師雋雅壓抑的啜泣聲,與窗外風雪的呼嘯聲交織在一起,透著無盡的悲涼與絕望。

榻上的師逸雅,依舊沈沈睡著,對這一切毫無察覺,她不知道,自己藏起的秘典,已經被心愛的人發現,不知道,那一行殘酷的文字,已經將師雋雅的真心,徹底碾碎。

陽光漸漸西斜,暖光褪去,偏殿內重新被寒意籠罩。

師雋雅緩緩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榻上的師逸雅,目光覆雜至極,有心疼,有不舍,有愛意,有委屈,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絕望,與真心錯付的悲涼。

她慢慢站起身,擦幹臉上的淚水,將那本禁忌秘典,重新放回原處,按照姐姐之前的擺放位置,小心翼翼地藏好,仿佛從未翻動過,從未發現過這個殘酷的秘密。

她不敢去質問,不敢去戳破,只能將這份痛楚與絕望,深深藏在心底,繼續自我欺騙,繼續等著姐姐的“真相”,繼續守著這份早已千瘡百孔的姐妹情。

可她清楚地知道,有些東西,從她看到“天蠱師為引”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徹底變了。

信任碎了,真心涼了,執念也開始動搖了。

真心錯付的悲涼,如同冬日的寒風,滲入骨髓,再也無法驅散。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是繼續裝作不知,心甘情願地成為姐姐的祭品,還是狠心離開,遠離這場利用與騙局?

可心底那份刻入骨血的愛意與不舍,卻讓她連離開的勇氣,都沒有。

風雪愈發凜冽,聖山的寒意,浸透了偏殿的每一個角落,也浸透了師雋雅那顆,被徹底碾碎的真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