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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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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試探

聖山的夜,浸著入骨的寒。

霧霭濃得像化不開的墨,裹著聖女殿的飛檐翹角,連平日裏搖曳的靈木葉都靜得沒了聲響,只剩風穿過回廊的嗚咽,像極了心底翻湧的委屈。

師雋雅坐在天蠱殿的窗沿上,指尖攥著一枚溫熱的雪靈玉,目光卻死死盯著禁地偏殿的方向,眉心的褶皺深得能夾死蚊蟲。

距離祭壇驚變,已經過去三日。

這三日裏,師雋雅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日昏昏沈沈,體內被打入的那道冰冷蠱力雖未傷及根本,卻讓她渾身酸軟,連擡手的力道都弱了幾分。

雪靈蠱也陷入了沈寂,往日裏輕柔的嗡鳴消失無蹤,只剩一絲微弱的氣息藏在經脈深處,像是在默默守護,又像是在無奈妥協。

她醒後第一時間,便將祭壇的詭異與自身的處境在心底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

她恨師逸雅的隱瞞,恨她把自己當作覆仇的祭品,恨她用冰冷的蠱力將自己困住,讓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可心底那股深入骨髓的愛意與不舍,卻像纏人的藤蔓,死死拽著她的理智,讓她狠不下心去質問,更舍不得與她決裂。

她總覺得,姐姐定然有苦衷。

落雲部落的溫存相擁不是假的,路上的溫柔相伴不是假的,那日祭壇上眼底的愧疚與掙紮更不是假的。

姐姐定然是走投無路,才會用這般殘忍的方式,將她一步步引到祭壇,她只是想保護自己,也想完成覆仇,只是這條路,太過兇險,太過傷人。

所以,她壓下了所有的憤怒與失望,壓下了想要逃離的念頭,決定再試一次。

她要試探師逸雅,要從姐姐口中,套出祭壇的真相,套出禁忌秘術的全部秘密。哪怕會換來姐姐的冷漠,甚至發火,她也認了。

這日深夜,子時的鐘聲剛過,聖山陷入了最深沈的寂靜。

師雋雅算準了時間——師逸雅每日這個時辰,都會獨自前往後山祭壇,推演秘術陣紋,或是壓制蠱毒。

她換上一身輕便的素色布裙,沒有帶任何靈力波動,只揣著那枚雪靈玉,悄悄推開天蠱殿的門,像一道無聲的影子,朝著禁地偏殿與後山祭壇相連的小徑走去。

守衛比往日松懈了些許,許是師逸雅覺得,歷經祭壇驚變後,師雋雅再無膽子靠近,又或是她一心撲在秘術上,無暇顧及守衛的布置。

師雋雅借著霧霭的掩護,貼著墻根前行,腳步放得極輕,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竟真的順利穿過了兩層守衛,來到了祭壇所在的靈竹林外。

靈竹林的霧氣更濃,墨玉晶石鋪就的祭壇在黑霧中泛著淡淡的幽光,八尊青銅蠱鼎依舊盛著漆黑的液體,蠱蟲的嘶鳴雖被霧霭遮掩,卻依舊能隱約聽到,鼎口的黑霧翻湧得更厲害了,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其中掙紮。

而祭壇之下,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背對著她,站在凹槽旁,指尖輕輕拂過陣紋,周身的蠱力波動微弱卻暴戾,顯然在強行壓制祭壇的邪氣,也在承受著蠱毒的反噬。

師雋雅的心臟猛地一縮,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她能清晰地看到,姐姐的身形愈發單薄,素白的聖女長袍下,脊背微微佝僂,像是被千斤重擔壓著。

她的頭發松松挽著,幾縷濕發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唇瓣的青黑已經蔓延到了耳根,脖頸上的青筋因蠱毒反噬而微微凸起,整個人透著一股瀕死般的脆弱。

這般模樣的姐姐,哪裏還有半分高高在上、決絕狠厲的聖女模樣?

分明是被仇恨與秘術逼到絕境,獨自承受所有痛苦的可憐人。

師雋雅的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著不肯落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酸澀,緩緩踏出一步,走進了靈竹林,聲音帶著刻意壓下的顫抖,輕輕喚道:“姐姐。”

師逸雅的動作猛地一頓,緩緩轉過身。

她的目光落在師雋雅身上,先是一楞,隨即瞬間冷了下來,眼底的疲憊與脆弱盡數褪去,只剩冰冷的疏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她擡手一揮,祭壇上的黑霧瞬間收斂了幾分,八尊青銅蠱鼎的聲響也沈寂下去,仿佛從未存在過。

“誰讓你來的?”

師逸雅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透著濃濃的不耐與警告,與祭壇上的詭異氛圍格格不入。

師雋雅一步步走上前,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眼底藏著委屈、失望,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姐姐,我來看看你。”

她的目光掃過祭壇上的血色符文,掃過鼎內的漆黑液體,聲音放得極輕,像是在怕驚擾了什麽:“這幾日,祭壇的氣息越來越詭異,蠱蟲的嘶鳴隔著數裏都能聽到,黑霧也越來越濃,姐姐,你到底在做什麽?”

“這真的是血脈修煉祭壇嗎?還是……你一直在瞞著我,啟動什麽禁忌秘術?”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在師逸雅的心上。

師逸雅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壓驟然降低,冰冷的目光落在師雋雅身上,帶著刺骨的寒意:“師雋雅,我是不是說得太輕了?”

“我已經告訴過你,族中事務無需你過問,祭壇是我精心布置的修煉之地,你只需安心待在天蠱殿,便可平安無事。你為何就是不聽,一次次來這裏自討苦吃?”

她的聲音帶著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師雋雅被她的怒火嚇得微微一顫,卻依舊沒有退縮,反而往前又邁了一步,目光執著地盯著她:“姐姐,我不是自討苦吃,我只是擔心你。”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蠱毒反覆侵蝕,面色蒼白得像紙,連走路的力氣都快沒有了。你每日守在這詭異的祭壇前,承受著蠱力與邪氣的反噬,到底是為了什麽?”

“玄陽閣和墨梧的仇,我們可以慢慢報,不必非要用這麽兇險的禁忌秘術。姐姐,你醒醒吧,別再被仇恨裹挾了,別再用我當作覆仇的棋子了,好不好?”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字字句句都透著極致的擔憂與不舍,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質問。

師逸雅看著她泛紅的眼眶,看著她眼底的失望與擔憂,指尖死死攥緊,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心底的愧疚與心疼,如同萬蟻噬骨,密密麻麻地蔓延開來。

她何嘗不想承認?

何嘗不想告訴她所有的真相?

何嘗不想放下覆仇,與她安穩度日?

可她不能。

《萬蠱噬魂訣》已經到了最後推演階段,祭壇的陣紋與師雋雅的血脈已經初步綁定,一旦秘術啟動,便能直取仇敵性命。

若是此刻停下,不僅前功盡棄,還會讓玄陽閣與墨梧提前察覺,提前布防,到時候,覆仇徹底失敗,父母的血海深仇永遠無法了結,整個苗疆也會陷入萬劫不覆的境地。

她不能讓所有的努力都付諸東流,更不能讓師雋雅因為她的猶豫,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所以,她只能繼續隱瞞,只能用怒火,

將師雋雅的追問與擔憂,狠狠擋回去。

師逸雅強壓下心底的情緒,面上依舊維持著冰冷的神情,聲音愈發嚴厲,帶著一絲歇斯底裏的狠厲:“師雋雅,你夠了!”

“我是苗疆聖女,我的決定,不需要你指手畫腳!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苗疆,為了父母,為了完成覆仇,你只需要乖乖聽話,守好你的天蠱殿,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你若是再這般糾纏不休,幹涉我的覆仇大計,我就真的將你送回落雲部落,永世不得回歸聖山!”

狠話再次落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狠,都要絕。

師雋雅渾身一震,腳步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身後的靈竹上,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墨玉石臺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失望,如同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以為自己的試探能換來一絲坦誠,換來一絲心軟,可換來的,依舊是冰冷的拒絕,是刻意的回避,是歇斯底裏的怒火。

姐姐果然還是不肯告訴她真相,還是不肯讓她參與,還是寧願用狠話逼她離開,也不肯放棄這場兇險的覆仇。

“姐姐,你就這麽恨我,這麽想讓我離開嗎?”師雋雅的聲音沙啞,帶著無盡的委屈與失落,“我只是關心你,只是想陪在你身邊,難道這也錯了嗎?”

“我知道你有苦衷,知道你是為了苗疆,為了父母,可我也想陪你一起扛,陪你一起面對,而不是讓你獨自承受所有的痛苦與兇險。”

“你看看你現在,為了覆仇,把自己熬成了這副樣子,連命都快保不住了。我看著心疼,真的心疼啊,姐姐。”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字字句句都透著刻入骨血的愛意與不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撕扯著師逸雅的心臟,疼得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師逸雅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看著她眼底的失望與委屈,指尖微微顫抖,心底的愧疚與心疼,已經到了極致。

她多想沖上去,抱住她,告訴她所有的真相,告訴她自己有多愛她,多想放棄覆仇,與她安穩度日。

可她不能。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父母的亡魂在天凝望,苗疆的安危系於一身,她沒有退路。

師逸雅猛地閉上眼,強壓下眼底的濕意,再次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決絕。

她不再看師雋雅一眼,轉身,徑直朝著祭壇中央的凹槽走去,聲音冰冷得沒有絲毫波瀾:“我再說最後一次,離開這裏,永遠不要再回來。”

“若是再敢靠近祭壇,再敢追問不該問的事,我不保證,會對你手下留情。”

說罷,她不再理會師雋雅,指尖輕輕拂過凹槽上的玉板,蠱力瞬間湧入陣紋,祭壇上的血色符文瞬間亮起,泛著更加濃烈的暗紅色光芒,黑霧再次翻湧,將兩人徹底隔開。

師雋雅站在原地,看著師逸雅決絕的背影,看著祭壇上愈發詭異的光芒,淚水模糊了視線,心口的疼鋪天蓋地而來,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知道,姐姐是真的生氣了,是真的不想讓她靠近,不想讓她知道真相。

她滿心的期待與擔憂,換來的只是冰冷的怒火與決絕的拒絕。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舍不得與姐姐決裂,依舊舍不得離開聖山,離開她。

她知道,姐姐的怒火是偽裝,是刻意的強硬,是怕她知道真相後會阻止,會放棄自己的血脈,讓覆仇徹底失敗。

她知道,姐姐的心裏,定然藏著太多的苦衷與無奈,定然在深夜裏,無數次為她的處境而愧疚,為兩人的關系而痛苦。

所以,她願意等。

等姐姐卸下所有的防備,等姐姐願意坦誠相對,等姐姐明白,她可以為了她,放棄覆仇,放棄所有的執念。

師雋雅緩緩擦幹臉上的淚水,眼底的委屈與失望,漸漸化作一絲執著與堅定。

她不會離開,不會放棄,不會因為姐姐的怒火與拒絕,就遠離她。

她會繼續守在聖山,守在姐姐身邊,哪怕姐姐依舊冷漠,依舊隱瞞,依舊對她發火,她也會一直等下去。

直到姐姐願意告訴她所有的真相,直到兩人能並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對所有的風雨。

晚風輕輕吹過,卷起靈竹葉的沙沙聲,與祭壇上蠱蟲的嘶鳴交織在一起,匯成一曲悲傷的樂章。

師雋雅緩緩轉身,一步步朝著祭壇外走去,腳步緩慢而沈重,背影孤寂而落寞。

她走過靈竹林,穿過層層守衛,回到了天蠱殿,推開門的瞬間,雪靈蠱的氣息瞬間從經脈深處湧來,發出一聲輕柔的嗡鳴,像是在回應她的委屈,也像是在默默陪伴。

師雋雅坐在案前,指尖輕輕撫過雪靈玉,望著祭壇的方向,眼底滿是執著與隱忍。

姐姐,我知道你有苦衷,我願意等你,願意陪你一起走過這場風雨。

哪怕前路萬劫不覆,哪怕我們之間還有無數的隔閡與折磨,我也心甘情願。

因為你是我的姐姐,是我傾盡一生,都想要守護,都不願意放棄的人。

夜色漸深,聖山的霧霭更濃,後山祭壇的血色符文依舊閃爍,透著無盡的兇險。

而天蠱殿的燈火,卻在黑暗中亮著,映照著一個執著而隱忍的身影,默默守候,靜待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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