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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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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地相思

落雲部落的秋,來得比聖山早許多。

群山間的靈草褪去了盛夏的蔥郁,染上一層淺黃,風一吹,便簌簌落下細碎的葉片,裹挾著邊陲特有的寒涼霧氣,漫過簡陋的竹樓,漫過部落外圍的蠱陣,也漫過師雋雅終日凝望著聖山方向的眼眸。

自抵達這西陲偏遠部落,已是兩月有餘。

師雋雅站在竹樓的露臺上,一身素色布裙,少了往日征戰時的颯爽勁裝,多了幾分邊陲生活的素凈,卻也掩不住眼底化不開的落寞。

她身形清瘦了不少,下頜線愈發鋒利,原本明亮的眼眸,也因連日的思念,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倦意,唯有望向聖山方向時,才會泛起一絲微弱卻執著的光亮。

邊陲的日子,清苦而單調。白日裏,她要整頓部落防務,巡查瘴氣林外圍的蠱陣,排查玄陽閣殘餘勢力的蹤跡,安撫部落族人的情緒,還要指導當地蠱師修煉蠱術、抵禦兇蠱侵擾。

這些事務繁雜又瑣碎,她從不敢懈怠,一來是遵從師逸雅的命令,二來,她也只能用無休止的忙碌,填滿腦海裏的空隙,不讓自己被洶湧的思念吞噬。

可一旦夜深人靜,白日裏強撐的沈穩與幹練便會盡數褪去,鋪天蓋地的相思,便會如潮水般將她淹沒,讓她輾轉難眠,相思成疾。

她太想師逸雅了。

想她清冷眉眼間偶爾流露的溫柔,想她指尖拂過自己發頂時的溫度,想她聖山之巔靠在自己肩頭的脆弱,想她那句輕聲許下的江南之約。

那些短暫卻溫暖的片段,在無數個孤寂的夜裏,一遍遍在腦海中回放,成了她支撐下去的唯一念想。

可這份念想,又帶著錐心的疼。

姐姐自她離開聖山那日起,便徹底斷了與她的聯系,沒有一句叮囑,沒有一封書信,甚至連一句平安的回應都未曾有過。

她知道,姐姐是刻意為之,是想徹底疏遠她,想讓這份不該有的情愫,在異地相隔中慢慢淡去,想讓她放下執念,安心駐守邊陲,不再沈溺於兒女情長。

可她做不到。

情根深種,早已入骨,豈是距離與冷漠能斬斷的?

師雋雅緩緩擡手,指尖輕輕撫過腰間的玉墜,那是師逸雅早年送她的雪靈玉,觸手冰涼,卻被她捂得溫熱,如同姐姐往日的溫度,是她隨身攜帶的唯一念想。

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下露臺,踏入竹樓內室。

室內陳設簡單,一張竹床,一張木桌,桌上擺放著熬藥的陶罐、整理好的蠱術典籍,還有一只小巧玲瓏的玉籠,籠中臥著一只通體瑩白、形似飛蛾的小蠱——那是苗□□有的傳訊靈蠱,能跨越千裏,傳遞書信與消息,不受山川阻隔,是她與聖山唯一的聯結。

這只傳訊蠱,是她離開聖山時,悄悄帶在身邊的。

自到落雲部落,她便每日都會餵養靈蠱,寫下書信,托付靈蠱飛往聖山,送往聖女殿,遞到師逸雅手中。

書信從無長篇大論,沒有抱怨,沒有質問,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句問候,字字句句,全是牽掛。

今日也不例外。

師雋雅坐在木桌前,研開墨汁,拿起竹筆,指尖微微顫抖,卻還是一筆一劃,認真寫下心中的話語。

姐姐:

今日落雲部落風平,瘴氣林蠱陣穩固,玄陽閣餘孽未敢現身,族人安好,勿念。

邊陲寒露漸重,早晚溫差極大,姐姐體內蠱毒未除,切記按時服藥,莫要因族務繁忙,忘了溫養身體。夜間就寢,務必蓋好被褥,切勿受寒,以免蠱毒異動。

我在落雲一切安好,靈力穩固,蠱術亦有精進,定會守好西陲,不負姐姐所托。

不知姐姐近日身體如何?蠱毒可有發作?飲食是否安妥?若有不適,務必傳信於我,我即刻趕回聖山,陪在姐姐身邊。

日夜思之,唯願姐姐平安順遂。

雋雅敬上

短短數語,寫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每一個字,都飽含著她小心翼翼的牽掛,藏著不敢言說的思念。

她怕自己的文字太過濃烈,惹姐姐厭煩;又怕太過簡略,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擔憂,反覆斟酌,才寫下這封簡短卻情深的書信。

寫罷,她將信紙輕輕折疊,小心翼翼地放入傳訊靈蠱腹下的信囊之中,指尖輕輕撫摸著靈蠱瑩白的羽翼,聲音溫柔得近乎呢喃,帶著一絲卑微的期許:“靈蠱,乖,飛往聖山聖女殿,一定要交到姐姐手中,莫要出錯。”

傳訊靈蠱似是通人性,輕輕振了振羽翼,發出細微的嗡鳴,而後從玉籠中飛出,穿過竹樓的窗欞,朝著聖山的方向,振翅而去,化作一道白色光點,消失在連綿的群山之間。

師雋雅站在窗前,望著靈蠱離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步,眼底滿是期盼,又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她知道,這封書信送去,大概率又是石沈大海,如同前幾十封書信一樣,不會得到任何回應。

可她依舊每日堅持,從未間斷。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能讓姐姐看到她的牽掛,能讓姐姐知曉她的思念,她便心滿意足。

相思成疾,大抵便是如此。

白日裏,她強打精神處理事務,夜裏卻常常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窗外的風聲、蟲鳴,都像是化作了姐姐的聲音,縈繞在耳畔,讓她夜夜難安。

有時夜半驚醒,滿頭冷汗,伸手摸索身旁,卻空無一人,才恍然驚覺,自己早已身在千裏之外的落雲部落,不在姐姐身邊。

部落裏的族人見她日漸清瘦,時常送來新鮮的獵物與靈果,關切地勸她多歇息,紅綃更是日夜陪在她身邊,變著法子為她熬制滋補的湯藥,看著她日漸憔悴,心疼不已,卻又不知該如何勸慰。

“小姐,您每日都托付靈蠱傳信,可聖女殿下始終沒有回應,您這般折磨自己,又何苦呢?”紅綃端著一碗溫熱的靈草粥,放在桌上,輕聲勸說,眼底滿是心疼,“不如……不如便少寫幾封,好好顧著自己的身體,您再這般下去,身子會垮掉的。”

師雋雅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聲音輕柔卻堅定:“我沒事,紅綃。我只是放心不下姐姐,她體內蠱毒未清,又要處理族中繁雜事務,無人在她身邊照料,我怎能安心?”

“哪怕姐姐不回應,我也要每日告知她我的安好,詢問她的身體,讓她知道,無論她如何疏遠,無論相隔多遠,我始終都在,始終牽掛著她。”

她怎能不牽掛?

姐姐向來清冷自持,即便身體不適,也從不會外露,只會獨自硬扛。

往日在聖山,她還能時時守在姐姐身邊,觀察她的神色,為她熬藥,為她調理身體,可如今,相隔千裏,她連姐姐是安好還是抱恙,都無從知曉,這份無力感,與思念交織在一起,折磨得她心力交瘁。

她甚至常常胡思亂想,是不是姐姐真的對她毫無情意,往日的溫柔與在意,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是不是姐姐早已將她拋諸腦後,徹底放下了?

可每當這些念頭冒出來,她又會立刻否決。

她記得聖山之巔的深夜談心,記得姐姐眼底的脆弱與依賴,記得姐姐看到她征戰受傷時,眼底藏不住的心疼與慌亂。

那些瞬間,絕非作假,姐姐的心裏,定然是有她的,只是被仇恨、被身份、被顧慮束縛,不敢回應,只能用疏遠,來掩飾內心的掙紮。

這般想著,她心中便又多了一絲堅持的勇氣。

她願意等,等姐姐放下所有顧慮,等姐姐願意直面內心的情感,等姐姐重新接納她,等姐姐一紙書信,喚她回歸。

而此時,千裏之外的聖山,聖女殿內,亦是一片沈郁。

夜色漸深,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師逸雅清冷孤寂的身影。

她身著素白寢衣,長發松松挽起,少了白日裏聖女的威嚴,多了幾分柔弱,可周身的氣息,卻依舊冷冽,眼底滿是壓抑的痛苦與牽掛。

案幾上,擺放著一疊厚厚的書信,整整齊齊,碼放得規整,每一封,都落款“雅雅”,字跡溫柔清秀,皆是落雲部落傳來的傳訊靈蠱所送。

從師雋雅離開聖山的第二日起,幾乎每日,都會有一只傳訊靈蠱飛入聖女殿,帶來她的書信。

師逸雅坐在案前,指尖輕輕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也就是今日剛送到的書信,緩緩展開,目光一字一句,細細品讀,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滿是抑制不住的牽掛與心疼,與白日裏冷漠威嚴的聖女,判若兩人。

看著信中句句叮囑她照顧身體、字字訴說牽掛的話語,看著字裏行間藏不住的思念,師逸雅的指尖微微顫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眼眶瞬間泛紅。

她怎會不牽掛?怎會不思念?

那個被她親手派往千裏之外、偏遠苦寒之地的小姑娘,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是她拼盡全力也要守護的人。

她日日夜夜,又何嘗不是在思念中煎熬?

她會在處理完族務的深夜,獨自站在露臺,望著西陲落雲部落的方向,一站便是整夜;她會在蠱毒發作、痛苦難忍時,腦海中浮現的,全是師雋雅的身影,全是她溫柔的笑顏;她會在看到傳訊靈蠱飛來時,心跳驟然加速,既期盼看到她的書信,又害怕看到她的書信。

期盼她安好無恙,害怕她因思念而憔悴,更害怕自己看到書信,會忍不住沖破所有顧慮,立刻傳信讓她回來,會徹底失控,沈溺於這份情感,忘記血海深仇,忘記身上的責任與使命。

她不能。

她是苗疆聖女,身負血海深仇,肩負全族安危,情愛於她而言,本就是奢望,是羈絆,是會讓兩人都陷入萬劫不覆之地的毒藥。

她只能刻意疏遠,只能強忍思念,只能不做任何回應,用最冰冷的方式,推開她,保護她。

每一封書信,她都會反覆品讀,小心翼翼地珍藏起來,放在貼身的木盒中,日夜帶在身邊,如同師雋雅陪在她身邊一般。

可她從未提筆寫過一封回信,從未讓靈蠱傳遞過一句回應。

她怕,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安好”,都會讓她心軟,都會讓她之前所有的刻意疏遠,都功虧一簣。

她只能獨自承受這份思念的煎熬,將所有的牽掛與心疼,都藏在心底,藏在無人看見的深夜,獨自吞咽,獨自承受。

師逸雅將書信輕輕疊好,放回原處,與之前的幾十封放在一起,指尖輕輕撫摸著信紙上的字跡,眼底滿是痛苦與掙紮,淚水終於忍不住,悄然滑落,滴在信紙之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雋雅……”她輕聲呢喃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滿是壓抑的思念與心疼,“原諒姐姐,不能回應你,不能讓你回來。”

“再等等,等我報完血海深仇,等我掃清所有障礙,等我能放下一切,我便去落雲部落,接你回家,再也不分開。”

這是她藏在心底的承諾,是她獨自堅守的執念,也是她強忍思念、絕不回應的唯一支撐。

她將書信緊緊抱在懷中,仿佛抱著師雋雅一般,蜷縮在案前,任由思念與痛苦將自己淹沒,一夜無眠。

窗外的月光,灑進聖女殿,也灑進落雲部落的竹樓,照著兩個同樣飽受相思之苦的人。

千裏異地,一份相思,兩處煎熬。

師雋雅在落雲部落,每日盼著靈蠱傳信,盼著姐姐回應,相思成疾,卻依舊執著堅守;師逸雅在聖山之巔,每日看著書信,強忍牽掛,獨自承受痛苦,絕不表露半分。

她們隔著十萬大山,隔著刻意的疏遠,卻有著同樣濃烈的思念,同樣執著的心意。

傳訊靈蠱依舊每日往返,承載著師雋雅的牽掛,飛往聖山;師逸雅依舊每日珍藏書信,壓抑情感,絕不回應。

師雋雅望著聖山的方向,輕聲低語:“姐姐,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

師逸雅抱著書信,眼底滿是堅定:“雅雅,再等等,等我,接你回家。”

月光皎皎,相思漫漫,跨越山川湖海,這份未曾言說的愛意,從未消減,反而在異地相隔的煎熬中,愈發根深蒂固,靜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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