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難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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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難藏
意識從無邊的黑暗中抽離時，最先湧上來的是渾身散架般的酸軟，還有經脈裏殘留的、淡淡的寒冽餘痛。
師雋雅的眼皮重如千斤，睫毛顫了許久，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入目是熟悉的鮫綃帳頂，淡青色的繡線織著靈草紋樣，是她在聖女殿的寢榻。
鼻尖縈繞著清苦卻溫和的藥香，混著一絲極淡的、獨屬於師逸雅的冷梅氣息，淺淺縈繞，讓她緊繃了許久的心神，莫名松了幾分。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般湧來——極寒絕地的漫天風雪，冰縫裏瑩白的九轉冰仙芝，與寒蠱王殊死搏鬥時刺入骨髓的陰寒蠱毒，還有她抱著師逸雅，一勺一勺餵下仙芝藥液時，心口逐漸蔓延的冰冷與無力。
最後定格的，是她倒下去前，腦海裏揮之不去的、姐姐虛弱的睡顏。
姐姐怎麽樣了？
蠱毒是不是解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師雋雅瞬間攢起力氣，猛地想要撐起身，可稍一用力，渾身便傳來刺骨的隱痛，體內靈力空空如也，連擡手都覺得費力，只能頹然躺回榻上，呼吸微微急促。
也正是這輕微的動靜，打破了寢宮內的靜謐。
師雋雅的視線順著聲音，緩緩轉向榻邊，下一秒，她的呼吸驟然一滯，整個人都僵住了，眼底泛起難以置信的光。
師逸雅就坐在榻旁的梨花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臉上，竟是守了她許久。
幾日未見，姐姐褪去了往日病中的憔悴，臉色已然恢覆了溫潤的白皙，血脈蠱毒徹底拔除，周身氣息也重回沈穩，依舊是那個清冷威儀的聖女。
可此刻的她，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疲憊，一雙平日裏清冷無波的眼眸，此刻布滿了鮮紅的血絲，眼周泛著淡淡的青黑，眼下還有淺淺的烏青，顯然是連日未曾合眼，一直守在她身邊，熬得極重。
她的發絲有些淩亂，松松挽著的銀髻垂落幾縷碎發，貼在頰邊，平日裏一絲不茍的聖女華服，也未曾穿戴，只著了一身素色軟緞常服，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煙火氣，卻也更顯憔悴。
師逸雅的指尖，還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是在替她診脈，指腹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溫熱的，帶著讓她心安的觸感。
在師雋雅睜眼的剎那，師逸雅的指尖明顯一顫，原本沈凝的眼神，瞬間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有欣喜，有釋然，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慌亂，快得讓人抓不住。
師雋雅就那樣怔怔地看著師逸雅，看著她通紅的雙眼，看著她眼底的疲憊，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攥住，軟軟地發燙，又帶著一絲酸澀的悸動。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姐姐。
那個對她冷漠疏離、狠心推開、一次次拒絕她的姐姐，那個永遠清冷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的聖女，此刻竟會為了她，熬紅雙眼，守在榻邊，寸步不離。
昏迷前，她模糊間聽到的那些哽咽的告白，那些悔恨的話語，不是幻覺嗎？
姐姐真的……為她哭了？
真的承認了心裏有她？
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期許，在師雋雅心底悄然滋生，如同破土的嫩芽，輕輕撓著她的心尖。
連日來的委屈、痛苦、不甘，仿佛在這一刻，都有了歸宿，她甚至覺得，之前所受的所有苦，所有傷，以命換命的決絕，都值得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聲音沙啞微弱，卻帶著滿滿的動容與小心翼翼：“姐姐……”
這一聲輕喚，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師逸雅眼底所有的波瀾。
方才眼底的欣喜、釋然、慌亂，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師逸雅猛地收回搭在她手腕上的手，身子微微後靠，重新坐直，脊背挺得筆直，又恢覆了往日聖女的清冷與疏離，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緒，那雙通紅的眼睛，也被她刻意垂下的眼瞼遮住，掩去了所有真實的心緒。
仿佛剛才那個滿眼疲憊、守在榻邊的人，根本不是她。
“醒了就好。”師逸雅的聲音，又變回了從前的清冷，沒有一絲溫度，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遠，“寒蠱毒已暫時壓制，暫無性命之憂，後續安心休養即可。”
語氣客套、疏離，甚至帶著幾分生硬，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回了從前，甚至比以往更加遙遠。
師雋雅臉上的動容與期許，瞬間僵住，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心頭剛剛升起的暖意，也被這冰冷的話語，澆得涼了半截。
她怔怔地看著師逸雅垂下的臉頰，看著她刻意冷漠的模樣，心裏泛起一絲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方才姐姐的眼神，明明是在意她的，明明是擔心她的，為何醒來看見她，又要變回這般冷漠？
難道昏迷前的那些告白，真的只是她瀕死時的幻覺？
難道姐姐守在她身邊，熬紅雙眼，只是出於姐妹的責任，只是因為她以命換命救了她，心中愧疚，並非真心在意她？
巨大的落差感，讓師雋雅心裏酸酸的，剛剛恢覆些許力氣的身體，又變得綿軟無力，連開口的勇氣，都少了幾分。
她以為，以命換命之後，她們之間的隔閡，能徹底消散；她以為，姐姐終於直面內心，不會再推開她；她以為，自己終於能等到姐姐的真心，不用再活在冷漠與拒絕裏。
可到頭來，終究還是她想多了。
師逸雅似乎不敢多看她，起身走到桌邊，端起早已溫好的藥湯，背對著她，沈默了片刻，再轉過身時，臉上的冷漠更甚，連眼神都不曾落在她身上，只是將藥碗放在榻邊的小幾上，語氣淡淡：“把藥喝了，一日三次，不可間斷。”
說罷，便要轉身離開，像是不願多待一刻。
“姐姐！”師雋雅急忙出聲，聲音帶著一絲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要去哪裏？”
師逸雅的腳步頓住，背對著她，聲音依舊冰冷：“殿內還有事務處理，你安心休養，無事不必喚我。”
冷冰冰的話語，不留一絲餘地，和從前一次次推開她時，一模一樣。
師雋雅看著她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紅，心裏又酸又澀，滿心的期許，都化作了委屈與失落。
她明明知道，姐姐心裏是有她的，明明感受到了姐姐的在意，可姐姐為何就是不肯承認，非要一次次用冷漠偽裝自己，非要把她推開。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師雋雅心頭的拉扯感，瞬間攀至頂峰。
師逸雅嘴上說著要走，腳步卻遲遲沒有挪動，背對著她站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緩緩轉過身，目光快速掃過她身上的被褥，見被褥有些滑落，露出了她的肩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秒，她快步走到榻邊，動作有些生硬，卻無比輕柔地擡手，將滑落的被褥往上拉了拉，仔細掖好被角，將她的肩頭嚴嚴實實地裹住，生怕她著涼。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師雋雅的肩頭，帶著一絲慌亂的顫抖，眼神依舊刻意不看她的臉，語氣卻比剛才軟了一絲，卻依舊嘴硬：“寒毒未清，莫要著涼，免得平添麻煩。”
嘴上說著“平添麻煩”，手上的動作卻無比細致，掖完被角，又伸手試了試榻邊暖爐的溫度，覺得溫度稍低，立刻喚來侍女，吩咐道：“換一盆炭火，暖爐添滿銀霜炭，不可太燙，也不可太涼，仔細守著。”
語氣裏的叮囑，滿是藏不住的關切，與她臉上冷漠的神情，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師雋雅躺在榻上，一動不動，感受著肩頭被仔細掖好的被褥，感受著暖爐傳來的溫熱，看著師逸雅嘴硬心軟的模樣，心臟像是被揉成一團，又酸又軟，滿心的委屈與失落，夾雜著一絲隱秘的歡喜，拉扯得她心口發疼。
姐姐就是這樣，口是心非。
明明心裏擔心她，在意她，守了她幾日幾夜，熬紅了雙眼，卻非要裝作冷漠不在意的樣子；明明滿心都是關切，卻非要用最生硬的話語掩飾，非要擺出疏離的姿態。
她看得懂，姐姐眼底的紅血絲，騙不了人；姐姐下意識掖被角的動作，騙不了人；姐姐叮囑侍女時細致的語氣，騙不了人。
所有的冷漠，都是偽裝；所有的疏離，都是掩飾。
姐姐的心意，根本藏不住。
師逸雅吩咐完侍女，又走到桌邊，拿起藥碗，用勺子輕輕攪動著藥湯，試了試溫度，覺得溫度剛好，才重新走到榻邊，依舊不看師雋雅的眼睛，語氣生硬：“坐起來，喝藥。”
師雋雅看著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滿是覆雜的情緒，有動容，有委屈，有忐忑，還有一絲執著的期許。
師逸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紅，卻依舊強裝冷漠，將勺子遞到她嘴邊，語氣加重了幾分：“快喝，藥涼了無效，別耽誤時間。”
可她遞勺子的手，卻很穩，動作很輕，生怕藥湯灑出來燙到她，眼神不自覺地落在她幹裂的嘴唇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又快速掩飾過去。
師雋雅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看著姐姐口是心非的模樣，沒有張口，只是輕聲問：“姐姐，你守了我多久？”
師逸雅的手猛地一顫，藥湯險些灑出來，她別過頭，語氣慌亂，卻依舊強裝鎮定：“不過半日，巫醫囑托，我不過是代為照看，你不必多想。”
半日？
若是半日，怎會雙眼通紅，眼窩青黑，怎會發絲淩亂，神情疲憊到極致？
師雋雅心裏清楚，姐姐定是守了她數日，日夜不離，才會這般憔悴。
她沒有拆穿，只是看著姐姐泛紅的耳根，看著她刻意掩飾的慌亂，心裏軟軟的，眼眶卻微微發熱。
她緩緩張口，喝下姐姐遞來的藥湯。藥湯依舊清苦，可這一次，她卻覺得，苦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甜，那是姐姐藏在冷漠下的溫柔，是姐姐掩飾不住的心意。
師逸雅一勺一勺，耐心地餵她喝藥，動作輕柔，全程不曾看她的臉，卻總能精準地避開她的唇角，不讓藥湯灑出，餵完一勺，還會下意識地等她咽下，再餵下一勺，細致入微。
寢宮內很安靜，只有藥勺觸碰瓷碗的輕響，還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氣氛暧昧又壓抑，拉扯感在空氣中彌漫，幾乎要溢出來。
餵完藥，師逸雅放下碗，快速起身，像是逃一般往後退了兩步，與她拉開距離，臉上的冷漠更甚，語氣也變得嚴厲：“喝完便好生歇息，日後莫要再做這般魯莽之事，以命換命，何其荒唐，若再有下次，我絕不會再管你。”
說著“不會再管你”，可眼神卻不自覺地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擔憂，腳步也遲遲沒有挪動。
師雋雅看著她，輕聲道：“我不後悔，只要姐姐好，我做什麽都願意。”
一句話，讓師逸雅的身體瞬間僵住，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顫抖，良久，才擠出一句冰冷的話：“無須你這般，我是聖女，自有自保之力，你管好自己即可。”
說罷，終於轉身，快步朝著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腳步再次頓住，沒有回頭，卻又冷聲吩咐侍女：“好生照看，飲食務必溫熱，藥湯按時熬煮，若有半點差池，唯你們是問。”
字字句句，全是關切，全是牽掛，冷漠的語氣，根本藏不住眼底的心意。
殿門輕輕合上，師逸雅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可寢宮內，卻依舊殘留著她的氣息，還有她藏在冷漠下的溫柔，無處不在。
師雋雅躺在榻上，看著空蕩蕩的殿門，又摸了摸被掖得嚴實的被褥，感受著暖爐的溫度，心裏百感交集。
姐姐的冷漠，是假的；姐姐的疏離，是假的；姐姐的不在意，全都是假的。
她的心意，明明就藏在每一個細節裏，藏在熬紅的雙眼裏，藏在細致掖被角的動作裏，藏在反覆叮囑的話語裏，藏在餵藥時輕柔的指尖上，根本藏不住。
可姐姐偏偏要掩飾，偏偏要偽裝，偏偏要嘴硬，把所有的真心都藏在冷漠之下，讓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薄薄的紙，看得見，卻摸不著，滿心都是拉扯。
師雋雅閉上眼，嘴角卻勾起一抹淺淺的、帶著苦澀的笑意。
她不著急，也不逼姐姐。
姐姐既然已經直面了內心，既然已經藏不住心意，那她願意等，等姐姐放下所有顧慮，等姐姐不再偽裝，等姐姐願意親口承認，願意不再推開她。
冷漠是真，關切更是真；疏離是真，牽掛更是真。
心意難藏，大抵便是如此。
寢宮內的藥香依舊，暖爐溫熱，師雋雅躺在榻上，心裏清楚，她們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純粹的姐妹，也不會再像以往那般冷漠隔閡。
那份藏在冷漠下的愛意，那份口是心非的溫柔，早已在以命換命的劫難後，悄然破土，再也無法掩飾，再也無法壓抑。
只待一個時機，便能徹底沖破所有阻礙，坦誠相對。
而她，願意一直等下去，等到姐姐願意放下所有偽裝，擁抱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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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雋雅的眼皮重如千斤，睫毛顫了許久，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入目是熟悉的鮫綃帳頂，淡青色的繡線織著靈草紋樣，是她在聖女殿的寢榻。
鼻尖縈繞著清苦卻溫和的藥香，混著一絲極淡的、獨屬於師逸雅的冷梅氣息，淺淺縈繞，讓她緊繃了許久的心神，莫名松了幾分。
昏迷前的記憶碎片般湧來——極寒絕地的漫天風雪，冰縫裏瑩白的九轉冰仙芝，與寒蠱王殊死搏鬥時刺入骨髓的陰寒蠱毒，還有她抱著師逸雅，一勺一勺餵下仙芝藥液時，心口逐漸蔓延的冰冷與無力。
最後定格的，是她倒下去前，腦海裏揮之不去的、姐姐虛弱的睡顏。
姐姐怎麽樣了？
蠱毒是不是解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師雋雅瞬間攢起力氣，猛地想要撐起身，可稍一用力，渾身便傳來刺骨的隱痛，體內靈力空空如也，連擡手都覺得費力，只能頹然躺回榻上，呼吸微微急促。
也正是這輕微的動靜，打破了寢宮內的靜謐。
師雋雅的視線順著聲音，緩緩轉向榻邊，下一秒，她的呼吸驟然一滯，整個人都僵住了，眼底泛起難以置信的光。
師逸雅就坐在榻旁的梨花木椅上，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臉上，竟是守了她許久。
幾日未見，姐姐褪去了往日病中的憔悴，臉色已然恢覆了溫潤的白皙，血脈蠱毒徹底拔除，周身氣息也重回沈穩，依舊是那個清冷威儀的聖女。
可此刻的她，眼底卻藏著掩不住的疲憊，一雙平日裏清冷無波的眼眸，此刻布滿了鮮紅的血絲，眼周泛著淡淡的青黑，眼下還有淺淺的烏青，顯然是連日未曾合眼，一直守在她身邊，熬得極重。
她的發絲有些淩亂，松松挽著的銀髻垂落幾縷碎發，貼在頰邊，平日裏一絲不茍的聖女華服，也未曾穿戴，只著了一身素色軟緞常服，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煙火氣，卻也更顯憔悴。
師逸雅的指尖，還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是在替她診脈，指腹的溫度透過肌膚傳來，溫熱的，帶著讓她心安的觸感。
在師雋雅睜眼的剎那，師逸雅的指尖明顯一顫，原本沈凝的眼神，瞬間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有欣喜，有釋然，還有一絲藏得極深的慌亂，快得讓人抓不住。
師雋雅就那樣怔怔地看著師逸雅，看著她通紅的雙眼，看著她眼底的疲憊，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攥住，軟軟地發燙，又帶著一絲酸澀的悸動。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姐姐。
那個對她冷漠疏離、狠心推開、一次次拒絕她的姐姐，那個永遠清冷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的聖女，此刻竟會為了她，熬紅雙眼，守在榻邊，寸步不離。
昏迷前，她模糊間聽到的那些哽咽的告白，那些悔恨的話語，不是幻覺嗎？
姐姐真的……為她哭了？
真的承認了心裏有她？
一絲微弱卻清晰的期許，在師雋雅心底悄然滋生，如同破土的嫩芽，輕輕撓著她的心尖。
連日來的委屈、痛苦、不甘，仿佛在這一刻，都有了歸宿，她甚至覺得，之前所受的所有苦，所有傷，以命換命的決絕，都值得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疼，聲音沙啞微弱，卻帶著滿滿的動容與小心翼翼：“姐姐……”
這一聲輕喚，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師逸雅眼底所有的波瀾。
方才眼底的欣喜、釋然、慌亂，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快得仿佛從未出現過。
師逸雅猛地收回搭在她手腕上的手，身子微微後靠，重新坐直，脊背挺得筆直，又恢覆了往日聖女的清冷與疏離，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緒，那雙通紅的眼睛，也被她刻意垂下的眼瞼遮住，掩去了所有真實的心緒。
仿佛剛才那個滿眼疲憊、守在榻邊的人，根本不是她。
“醒了就好。”師逸雅的聲音，又變回了從前的清冷，沒有一絲溫度，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遠，“寒蠱毒已暫時壓制，暫無性命之憂，後續安心休養即可。”
語氣客套、疏離，甚至帶著幾分生硬，將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回了從前，甚至比以往更加遙遠。
師雋雅臉上的動容與期許，瞬間僵住，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心頭剛剛升起的暖意，也被這冰冷的話語，澆得涼了半截。
她怔怔地看著師逸雅垂下的臉頰，看著她刻意冷漠的模樣，心裏泛起一絲委屈，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方才姐姐的眼神，明明是在意她的，明明是擔心她的，為何醒來看見她，又要變回這般冷漠？
難道昏迷前的那些告白，真的只是她瀕死時的幻覺？
難道姐姐守在她身邊，熬紅雙眼，只是出於姐妹的責任，只是因為她以命換命救了她，心中愧疚，並非真心在意她？
巨大的落差感，讓師雋雅心裏酸酸的，剛剛恢覆些許力氣的身體，又變得綿軟無力，連開口的勇氣，都少了幾分。
她以為，以命換命之後，她們之間的隔閡，能徹底消散；她以為，姐姐終於直面內心，不會再推開她；她以為，自己終於能等到姐姐的真心，不用再活在冷漠與拒絕裏。
可到頭來，終究還是她想多了。
師逸雅似乎不敢多看她，起身走到桌邊，端起早已溫好的藥湯，背對著她，沈默了片刻，再轉過身時，臉上的冷漠更甚，連眼神都不曾落在她身上，只是將藥碗放在榻邊的小幾上，語氣淡淡：“把藥喝了，一日三次，不可間斷。”
說罷，便要轉身離開，像是不願多待一刻。
“姐姐！”師雋雅急忙出聲，聲音帶著一絲急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要去哪裏？”
師逸雅的腳步頓住，背對著她，聲音依舊冰冷：“殿內還有事務處理，你安心休養，無事不必喚我。”
冷冰冰的話語，不留一絲餘地，和從前一次次推開她時，一模一樣。
師雋雅看著她的背影，眼眶微微泛紅，心裏又酸又澀，滿心的期許，都化作了委屈與失落。
她明明知道，姐姐心裏是有她的，明明感受到了姐姐的在意，可姐姐為何就是不肯承認，非要一次次用冷漠偽裝自己，非要把她推開。
可接下來的一幕，卻讓師雋雅心頭的拉扯感，瞬間攀至頂峰。
師逸雅嘴上說著要走，腳步卻遲遲沒有挪動，背對著她站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緩緩轉過身，目光快速掃過她身上的被褥，見被褥有些滑落，露出了她的肩頭，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秒，她快步走到榻邊，動作有些生硬，卻無比輕柔地擡手，將滑落的被褥往上拉了拉，仔細掖好被角，將她的肩頭嚴嚴實實地裹住，生怕她著涼。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師雋雅的肩頭，帶著一絲慌亂的顫抖，眼神依舊刻意不看她的臉，語氣卻比剛才軟了一絲，卻依舊嘴硬：“寒毒未清，莫要著涼，免得平添麻煩。”
嘴上說著“平添麻煩”，手上的動作卻無比細致，掖完被角，又伸手試了試榻邊暖爐的溫度，覺得溫度稍低，立刻喚來侍女，吩咐道：“換一盆炭火，暖爐添滿銀霜炭，不可太燙，也不可太涼，仔細守著。”
語氣裏的叮囑，滿是藏不住的關切，與她臉上冷漠的神情，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師雋雅躺在榻上，一動不動，感受著肩頭被仔細掖好的被褥，感受著暖爐傳來的溫熱，看著師逸雅嘴硬心軟的模樣，心臟像是被揉成一團，又酸又軟，滿心的委屈與失落，夾雜著一絲隱秘的歡喜，拉扯得她心口發疼。
姐姐就是這樣，口是心非。
明明心裏擔心她，在意她，守了她幾日幾夜，熬紅了雙眼，卻非要裝作冷漠不在意的樣子；明明滿心都是關切，卻非要用最生硬的話語掩飾，非要擺出疏離的姿態。
她看得懂，姐姐眼底的紅血絲，騙不了人；姐姐下意識掖被角的動作，騙不了人；姐姐叮囑侍女時細致的語氣，騙不了人。
所有的冷漠，都是偽裝；所有的疏離，都是掩飾。
姐姐的心意，根本藏不住。
師逸雅吩咐完侍女，又走到桌邊，拿起藥碗，用勺子輕輕攪動著藥湯，試了試溫度，覺得溫度剛好，才重新走到榻邊，依舊不看師雋雅的眼睛，語氣生硬：“坐起來，喝藥。”
師雋雅看著她，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滿是覆雜的情緒，有動容，有委屈，有忐忑，還有一絲執著的期許。
師逸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紅，卻依舊強裝冷漠，將勺子遞到她嘴邊，語氣加重了幾分：“快喝，藥涼了無效，別耽誤時間。”
可她遞勺子的手，卻很穩，動作很輕，生怕藥湯灑出來燙到她，眼神不自覺地落在她幹裂的嘴唇上，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又快速掩飾過去。
師雋雅看著遞到嘴邊的勺子，看著姐姐口是心非的模樣，沒有張口，只是輕聲問：“姐姐，你守了我多久？”
師逸雅的手猛地一顫，藥湯險些灑出來，她別過頭，語氣慌亂，卻依舊強裝鎮定：“不過半日，巫醫囑托，我不過是代為照看，你不必多想。”
半日？
若是半日，怎會雙眼通紅，眼窩青黑，怎會發絲淩亂，神情疲憊到極致？
師雋雅心裏清楚，姐姐定是守了她數日，日夜不離，才會這般憔悴。
她沒有拆穿，只是看著姐姐泛紅的耳根，看著她刻意掩飾的慌亂，心裏軟軟的，眼眶卻微微發熱。
她緩緩張口，喝下姐姐遞來的藥湯。藥湯依舊清苦，可這一次，她卻覺得，苦中帶著一絲淡淡的甜，那是姐姐藏在冷漠下的溫柔，是姐姐掩飾不住的心意。
師逸雅一勺一勺，耐心地餵她喝藥，動作輕柔，全程不曾看她的臉，卻總能精準地避開她的唇角，不讓藥湯灑出，餵完一勺，還會下意識地等她咽下，再餵下一勺，細致入微。
寢宮內很安靜，只有藥勺觸碰瓷碗的輕響，還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氣氛暧昧又壓抑，拉扯感在空氣中彌漫，幾乎要溢出來。
餵完藥，師逸雅放下碗，快速起身，像是逃一般往後退了兩步，與她拉開距離，臉上的冷漠更甚，語氣也變得嚴厲：“喝完便好生歇息，日後莫要再做這般魯莽之事，以命換命，何其荒唐，若再有下次，我絕不會再管你。”
說著“不會再管你”，可眼神卻不自覺地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擔憂，腳步也遲遲沒有挪動。
師雋雅看著她，輕聲道：“我不後悔，只要姐姐好，我做什麽都願意。”
一句話，讓師逸雅的身體瞬間僵住，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顫抖，良久，才擠出一句冰冷的話：“無須你這般，我是聖女，自有自保之力，你管好自己即可。”
說罷，終於轉身，快步朝著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腳步再次頓住，沒有回頭，卻又冷聲吩咐侍女：“好生照看，飲食務必溫熱，藥湯按時熬煮，若有半點差池，唯你們是問。”
字字句句，全是關切，全是牽掛，冷漠的語氣，根本藏不住眼底的心意。
殿門輕輕合上，師逸雅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可寢宮內，卻依舊殘留著她的氣息，還有她藏在冷漠下的溫柔，無處不在。
師雋雅躺在榻上，看著空蕩蕩的殿門，又摸了摸被掖得嚴實的被褥，感受著暖爐的溫度，心裏百感交集。
姐姐的冷漠，是假的；姐姐的疏離，是假的；姐姐的不在意，全都是假的。
她的心意，明明就藏在每一個細節裏，藏在熬紅的雙眼裏，藏在細致掖被角的動作裏，藏在反覆叮囑的話語裏，藏在餵藥時輕柔的指尖上，根本藏不住。
可姐姐偏偏要掩飾，偏偏要偽裝，偏偏要嘴硬，把所有的真心都藏在冷漠之下，讓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層薄薄的紙，看得見，卻摸不著，滿心都是拉扯。
師雋雅閉上眼，嘴角卻勾起一抹淺淺的、帶著苦澀的笑意。
她不著急，也不逼姐姐。
姐姐既然已經直面了內心，既然已經藏不住心意，那她願意等，等姐姐放下所有顧慮，等姐姐不再偽裝，等姐姐願意親口承認，願意不再推開她。
冷漠是真，關切更是真；疏離是真，牽掛更是真。
心意難藏，大抵便是如此。
寢宮內的藥香依舊，暖爐溫熱，師雋雅躺在榻上，心裏清楚，她們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純粹的姐妹，也不會再像以往那般冷漠隔閡。
那份藏在冷漠下的愛意，那份口是心非的溫柔，早已在以命換命的劫難後，悄然破土，再也無法掩飾，再也無法壓抑。
只待一個時機，便能徹底沖破所有阻礙，坦誠相對。
而她，願意一直等下去，等到姐姐願意放下所有偽裝，擁抱她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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