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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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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相伴

山洞裏的潮氣裹著淡淡的藥香,縈繞在鼻尖,成了師雋雅混沌意識裏唯一清晰的感知。

她昏迷了整整三日。

那日邊境山林的埋伏、蝕骨的蠱毒、浴血突圍的劇痛,還有姐姐慌亂顫抖的聲音,在腦海裏碎片般交織,每每想要睜眼,沈重的眼皮就似灌了鉛,渾身經脈像是被無數毒蟲啃噬過,每一寸都泛著酸軟的疼,連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的傷口,悶痛不止。

她是被一陣輕柔的觸感喚醒的。

溫熱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額頭,拭去細密的冷汗,動作溫柔得像是對待易碎的琉璃,帶著獨屬於師逸雅的清淺藥香,驅散了山洞裏的寒涼。

師雋雅費力地掀開眼皮,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師逸雅近在咫尺的臉龐。

沒有往日聖女的清冷威儀,沒有刻意維持的疏離淡漠,師逸雅就坐在幹草鋪成的軟榻旁,一身素衣沾了些許塵土,長發松松挽著,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眼底布滿了紅血絲,眼下是淡淡的青黑,顯然是三日未曾合眼。

她正低著頭,專註地用溫熱的棉布,輕輕擦拭師雋雅的臉頰與脖頸,動作輕柔至極,生怕弄疼她。

平日裏總是微涼的指尖,此刻帶著暖意,一點點撫過她受傷的肌膚,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與焦灼,那是師雋雅從未見過的溫柔,純粹又濃烈,毫無保留。

“姐姐……”師雋雅喉嚨幹澀,發出的聲音沙啞微弱,氣若游絲。

聽到她的聲音,師逸雅的手猛地一頓,瞬間擡眸,原本沈郁的眼底瞬間亮起光,緊繃的眉眼也驟然舒展,滿是驚喜與釋然,連忙放下手中的棉布,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語氣是壓抑不住的急切:“雋雅,你醒了?感覺怎麽樣?疼不疼?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一連串的詢問,全是真切的關切,沒有絲毫客套,沒有半分疏離。

師雋雅看著她眼底的擔憂,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心頭一暖,連日來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她微微搖頭,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聲音依舊沙啞:“我沒事……姐姐,你別擔心……”

目光落在師逸雅憔悴的臉上,師雋雅心中又泛起心疼。

她知道,自己昏迷這三日,姐姐必定寸步不離地守著她,為她逼毒療傷,為她操勞照料,才會這般疲憊。

那日昏迷前,她清晰記得姐姐失控的驚呼、顫抖的懷抱,還有不顧血脈損耗為她療傷的決絕,那份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珍視,深深印在她的心底。

她原以為,那場生死劫難,不過是換得姐姐一時的動容,可如今醒來,看著姐姐這般悉心呵護、寸步不離的模樣,她才明白,姐姐心裏,並非沒有她。

這些日子,姐姐放下了所有的矜持與冷漠,褪去了聖女的高高在上,不再刻意壓制情緒,不再對她保持距離,只是純粹地以一個親人、一個牽掛者的身份,守在她身邊,悉心照料她的一切。

師逸雅見她醒來,立刻起身,端來一旁溫著的靈草湯藥,小心翼翼地扶她半坐起來,在她身後墊上柔軟的幹草裹著的布團,動作輕柔又熟練。

“來,先把藥喝了,這是我用靈蠱草熬的,能逼出你體內殘留的蠱毒,愈合傷口,可能有點苦,你忍著點。”

她一手端著藥碗,一手輕輕托著師雋雅的後背,一勺一勺地餵她喝藥,動作耐心至極,每餵一勺,都會輕輕吹涼,生怕燙到她。

湯藥入口微苦,可師雋雅喝在心裏,卻是甜的,甜到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往日裏,都是她小心翼翼地伺候姐姐,為姐姐端茶送水、溫養蠱毒,從未有過一刻,姐姐這般對她,這般放下身段,這般溫柔細致。

喝完藥,師逸雅又拿出蜜餞,餵到她嘴邊,替她緩解苦味,而後輕輕為她掖好被角,坐在一旁,靜靜看著她,眼神裏的心疼與溫柔,從未消散。

“你傷得太重,後背的化靈蠱毒差點侵入心脈,那日我強行催動聖女巫術為你逼毒,又耗了自身血脈為你續命,才穩住你的傷勢,接下來要好好休養,不可再亂動。”

語氣裏滿是後怕,若是再晚一步,若是她血脈之力不夠,她就永遠失去雋雅了。

這些話,師逸雅平日裏絕不會說,可此刻看著蘇醒的師雋雅,她再也無法壓抑心底的情緒,所有的顧慮與矜持,都被失而覆得的欣喜取代,只想守著她,護著她,直到她徹底痊愈。

接下來的幾日,師逸雅徹底放下了聖女殿的所有事務,放下了查案覆仇的計劃,寸步不離地守在山洞裏,悉心照料師雋雅的一切起居。

她親自去山林裏采摘最新鮮的靈草,熬制藥湯,烹制軟糯的靈谷粥,一口一口餵給師雋雅吃;每日三次,為她擦拭身體,更換傷口上的藥布,手法輕柔,仔細避開每一處傷口,生怕弄疼她;夜裏怕她受涼,便守在她的榻邊,靠著石壁小憩,只要師雋雅稍有動靜,她便立刻醒來,悉心照料;察覺到她體內蠱毒躁動、傷口疼痛時,便會握住她的手,緩緩輸送自身蠱息,為她緩解痛楚,輕聲安撫。

她會坐在榻邊,給她講聖山的趣事,講靈蠱谷的花草,驅散她臥床的煩悶;會輕輕梳理她的長發,動作溫柔;會在她睡著時,靜靜看著她的臉龐,眼底滿是繾綣的溫柔,連眉宇間的沈郁,都消散了大半。

山洞裏的日子,沒有外界的喧囂,沒有覆仇的壓力,沒有身份的隔閡,只有兩人相伴,溫情脈脈。

師雋雅躺在床上,看著師逸雅為她忙碌的身影,看著她溫柔的眉眼,聽著她輕柔的話語,心底的愛意,如同瘋長的藤蔓,纏繞滿整個心房。

她以為,自己多年的堅守與付出,那場生死關頭的以命相護,終於換來了姐姐的真心回應。

姐姐不再對她冷漠,不再對她疏離,不再刻意推開她,這般悉心相伴,溫柔呵護,分明是心裏有她,在乎她,在意她。

這些日子的溫柔,太過真實,太過濃烈,讓她再也壓抑不住心底的情愫,再也不想藏著掖著,她想要親口告訴姐姐,她對她的心意,從來不是姐妹間的親情,而是深沈的愛意;她想要姐姐知道,她想永遠陪在她身邊,不是以妹妹的身份,而是以更親密的姿態。

這份念想,在心底醞釀了許久,終於在一個月色灑滿山洞的夜晚,徹底爆發。

那晚,師逸雅照例為她換好藥,坐在榻邊,輕輕握著她的手,為她輸送蠱息,緩解傷口的隱痛。

月光透過山洞的縫隙灑進來,落在師逸雅的臉上,柔和了她的眉眼,美得讓師雋雅移不開視線。

師雋雅看著她,眼底滿是深情與溫柔,還有一絲忐忑,她輕輕回握姐姐的手,鼓足了全身的勇氣,聲音雖微弱,卻無比堅定,一字一句,訴說著深埋心底多年的愛意:“姐姐,這些日子,謝謝你陪著我。我有話,想對你說很久了。”

師逸雅擡眸,看向她,眼底帶著一絲疑惑,輕聲道:“你說,我聽著。”

“我對你的心意,從來都不只是妹妹對姐姐的親情,”師雋雅的心跳得飛快,臉頰泛起紅暈,眼神卻無比執著,緊緊盯著師逸雅的眼睛,不想錯過她任何一絲神情,“從靈蠱谷初見,你把我帶回身邊,我就喜歡你了。這麽多年,我修煉變強,我平定叛亂,我陪你查案,我甚至可以為你去死,都不是因為我是你妹妹,只是因為我喜歡你,我想護著你,想永遠和你在一起,不是姐妹,是我想相伴一生的人。”

這番告白,她在心底演練了無數次,從青澀少女到意氣風發,從膽怯卑微到勇敢執著,此刻終於說出口,沒有絲毫保留,全是赤誠真心。

她看著師逸雅,眼裏滿是期待,期待著姐姐的回應,期待著姐姐也能說出同樣的心意,期待著她們能拋開所有顧慮,就這樣相伴一生。

山洞內瞬間陷入死寂,只有月光靜靜流淌,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師逸雅握著她的手,猛地一僵,眼底的溫柔與溫柔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慌亂、掙紮與痛苦,她緩緩抽回自己的手,別過頭,避開師雋雅熾熱的目光,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周身的氣息,也重新覆上一層壓抑的沈郁。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雋雅,別再說了,我們是姐妹,這是不可能的。”

一句話,如同一盆冰冷的水,從頭澆下,瞬間將師雋雅滿心的期待與歡喜,澆得透心涼。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師逸雅的側臉,眼底的光芒一點點熄滅,委屈與不解湧上心頭,聲音微微顫抖:“為什麽不可能?姐姐,這些日子你對我這麽好,你明明也是在乎我的,不是嗎?”

“我對你好,是因為你是我妹妹,是因為你為我受了重傷,我心疼你,照料你,是情理之中,僅此而已。”師逸雅的聲音愈發冰冷,刻意硬起心腸,卻依舊難掩心底的痛苦與掙紮,“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姐妹,這是既定的名分,不可逾越。更何況,我身上有聖女血脈詛咒,歷代聖女皆不可動情,一旦動情,不僅自身會被蠱毒反噬,還會牽連身邊之人,不得善終。”

她轉過身,不再看師雋雅心碎的模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與決絕:“你的心意,我知曉了,但我不能接受,也不可能接受。往後,你安心養傷,養好傷,我們依舊是姐妹,此前的話,就當從未說過,莫要再提,莫要再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血脈詛咒,姐妹名分,兩個沈甸甸的理由,徹底打碎了師雋雅所有的幻想與期待。

原來,這些日子的溫柔相伴、悉心呵護,不過是姐姐的愧疚與憐惜,不過是姐妹間的照料,從來都不是她期盼的愛意。

她以為的真心換真心,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她以為的溫情回應,不過是姐姐出於責任的照料。

心口傳來劇烈的疼痛,遠比身上的傷口更疼,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眼眶瞬間泛紅,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她看著師逸雅冷漠的背影,看著她再次築起的高墻,滿心的愛意與期待,瞬間碎成齏粉。

這些年的堅守,生死關頭的付出,換來的,依舊是拒絕,依舊是名分與詛咒的阻隔。

山洞裏的溫情,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無盡的冰冷與壓抑,還有師雋雅心碎的無聲聲響。

師逸雅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顫抖,眼底滿是痛苦與掙紮,淚水悄然滑落。

她何嘗不心動,何嘗不想回應,這些日子的相伴,她早已深陷,可她不能。

血脈詛咒是真,姐妹名分是真,她不能讓雋雅陷入危險,不能讓她因自己落得淒慘下場,只能用最殘忍的方式,拒絕她,推開她,哪怕自己痛徹心扉,哪怕傷透她的心。

只有推開她,才能護她周全。

師雋雅躺在床上,緩緩閉上眼,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浸濕了身下的幹草。

滿心歡喜換來的,還是拒絕。

療傷相伴的溫情,終究是鏡花水月,真心付出,依舊未能得償所願。

傷口還在疼,可心口的疼,早已蓋過一切,讓她渾身冰冷,連呼吸都帶著苦澀。

月光依舊,山洞依舊,可那份溫情脈脈,早已被一句拒絕,徹底擊碎,只剩下無盡的落寞與心碎,還有兩人之間,無法逾越的鴻溝,與難以言說的掙紮。

這場深情,終究是錯付了嗎?

師雋雅不知道,只覺得滿心疲憊,連活下去的力氣,都被這一句拒絕,抽離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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