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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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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次爭執

靈蠱谷的秋夜,寒涼浸骨。

漫山紅葉被夜露打濕,沈甸甸垂在枝頭,風穿過林間,卷起細碎的風聲,混著溪澗叮咚流水,將谷內襯得愈發靜謐。

竹舍的窗欞半掩,唯有一縷微弱燈火,透過窗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光影,打破了深夜的沈寂。

師雋雅是被一陣涼意凍醒的。

夜半風急,竹窗被風吹開一條縫隙,冷意順著縫隙鉆進來,落在她裸露的小臂上,激得她打了個寒顫,迷迷糊糊睜開眼。

屋內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灑在床榻上,朦朧一片。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另一側的床榻,那裏空空如也,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沒有半分溫度,顯然,師逸雅根本未曾入睡。

心頭猛地一緊,原本的困意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這些日子在靈蠱谷閉關,兩人朝夕相伴,作息向來同步,師逸雅即便處理事務,也會早早歇息,從未有過深夜未眠的情況。

更何況,姐姐蠱毒剛穩,身子本就虛弱,怎能熬夜操勞?

一絲不安,瞬間攫住了師雋雅的心。

她連忙披上衣衫,赤著腳踩在微涼的竹席上,輕手輕腳起身,生怕驚擾了什麽,循著那縷微弱燈火,緩緩朝著竹舍外的偏廳走去。

偏廳是平日裏兩人整理靈草、研讀蠱典的地方,此刻燈火昏黃,將一道清瘦的身影,牢牢映在窗上。

師逸雅坐在案前,背對著門口,身姿依舊挺拔,卻莫名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落寞與孤寂,像被全世界遺棄的孤影,沒有了往日的清冷威嚴,只剩滿身疲憊與沈郁。

師雋雅腳步頓住,隔著半開的門,靜靜看著她的背影,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酸脹脹,滿是心疼。

案上攤著一本厚重的秘典,封面漆黑,刻著暗金色的詭異紋路,絕非平日裏兩人研讀的普通蠱術典籍,更像是被塵封已久的禁忌古卷。

師逸雅微微垂著頭,長發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臉頰旁,遮住了她的神情,只能看到她指尖輕輕撫過秘典書頁,動作緩慢而沈重,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她沒有點燈,只靠著一盞小小的燭火,昏黃火光跳躍,明明滅滅,映得她側臉忽明忽暗,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愁緒與掙紮,是師雋雅從未見過的脆弱模樣。

師雋雅從未見過這樣的姐姐。

往日裏,師逸雅要麽是清冷威嚴的聖女,要麽是溫柔耐心的師長,即便蠱毒發作,也會強撐著不露病態,從不會在她面前,露出這般落寞無助的神情,更不會獨自一人,在深夜裏,對著一本秘典,黯然神傷。

她心裏清楚,姐姐一定有心事,一樁藏了很久、不願讓任何人知曉的心事。

這些日子,姐姐傳授她秘術,陪她修煉,看似溫柔如常,可師雋雅總能察覺到,姐姐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沈郁,像是背負著千斤重擔,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原本以為,閉關遠離了聖女殿的是非,姐姐能放下所有疲憊,好好歇息,可如今看來,那些心事,遠比她想象的更沈重,沈重到讓姐姐深夜難眠,獨自承受。

一股濃烈的心疼與擔憂,瞬間淹沒了師雋雅。

她再也忍不住,輕輕推開房門,腳步輕緩地走了進去,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滿是小心翼翼的關切:“姐姐,這麽晚了,你怎麽還沒睡?”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偏廳的寂靜。

師逸雅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撞見了什麽隱秘之事,指尖瞬間收緊,飛快地合上案上的秘典,動作急促,甚至帶著一絲慌亂,仿佛那秘典裏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絕不能被她看到。

她緩緩轉頭,看向師雋雅,眼底的落寞與掙紮瞬間收斂,重新覆上一層清冷的冰霜,恢覆了往日的疏離,只是眉眼間的疲憊,依舊難以掩飾:“你怎麽醒了?”

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將師雋雅滿心的關切,生生擋在門外。

師雋雅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本合上的漆黑秘典上,又看向師逸雅蒼白疲憊的臉龐,心頭的擔憂愈發濃烈,她伸手,輕輕拽了拽師逸雅的衣袖,像往常一樣撒嬌,試圖讓姐姐卸下防備:“姐姐,風大吹開窗,我冷就醒了。你怎麽在這裏熬夜呀?身子還沒好透,不能勞累的。”

她頓了頓,終究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惑,語氣滿是真誠的關切:“姐姐,你剛才在看什麽秘典?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你告訴雋雅好不好,雋雅雖然年紀小,可我能陪著你,能幫你分擔的,我不想看到你一個人難過。”

她只想走進姐姐的心裏,想分擔姐姐的憂愁,想讓姐姐不用獨自承受所有的痛苦與壓力。

在她心裏,她們是親姐妹,是世間最親近的人,本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姐姐不該什麽事都藏在心裏,獨自硬扛。

可她的這番真心,卻換來師逸雅驟然的冷漠。

師逸雅猛地抽回自己的衣袖,力道之大,讓師雋雅踉蹌了一下,手心一空,滿心的關切,瞬間僵在原地。

師逸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冷,清冷的眉眼間,沒有半分往日的溫柔,只剩疏離與不耐,甚至帶著一絲嚴厲:“我的事,與你無關,你無需多問。”

冰冷的話語,像一盆刺骨的冷水,從頭澆下,瞬間將師雋雅滿心的溫熱與關切,澆得透心涼。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師逸雅,眼眶瞬間泛紅,委屈與不解湧上心頭,聲音微微顫抖:“姐姐,我們是姐妹啊,你的事怎麽會與我無關?我關心你,我想幫你,我不想你一個人難過,這有錯嗎?”

“你還小,不懂。”師逸雅別過頭,不去看她泛紅的眼眶,語氣愈發冷漠,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強硬,“好好修煉你的蠱術便是,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管的別管,做好你自己的事,比什麽都強。”

她何嘗不知師雋雅的真心,何嘗不心疼她的擔憂,可那本秘典裏,藏著她的血海深仇,藏著她的覆仇大計,藏著她最不堪、最黑暗的過往,這些事,太過兇險,太過沈重,她絕不能讓師雋雅牽扯進來。

她只能用冷漠,將她推開,用疏離,築起一道墻,將她隔絕在自己的黑暗世界之外。

可她不知道,這份刻意的冷漠,對滿心都是她的師雋雅來說,是何等的傷害。

“我不小了!”師雋雅終於忍不住,聲音帶著哭腔,第一次鼓起勇氣,反駁師逸雅,“我已經是控蠱師了,我能保護自己,更能保護姐姐!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麽不開心,只是想陪著你,你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為什麽總是把我推開?”

這些日子的相處,姐姐的溫柔,姐姐的陪伴,讓她以為,她們之間早已沒有隔閡,以為姐姐願意對她敞開心扉,可此刻,姐姐的冷漠,像一把鋒利的刀,狠狠刺穿了她的心。

她不明白,明明前幾日還溫柔相伴,明明夜裏還會為她掖被角,為何轉眼,就變得如此冷漠,如此疏離。

“我說了,與你無關!”師逸雅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絲壓抑的怒火,眼神冰冷地看向她,“師雋雅,別得寸進尺,我教你蠱術,護你周全,不是讓你來窺探我的私事,安分守己,才是你該做的。”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師雋雅的心。

“窺探私事?”師雋雅眼淚瞬間滾落,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冰涼刺骨,她看著師逸雅冰冷的眼神,聽著她傷人的話語,滿心的委屈與難過,翻湧而上,“我沒有窺探你的私事,我只是關心你!我把你當成我最親的人,我只想對你好,只想陪著你,可你呢?你永遠都把我當外人,永遠都不肯相信我,永遠都這麽冷漠!”

這是她們相識以來,第一次爆發爭執。

沒有激烈的爭吵,只有師逸雅的冷漠疏離,和師雋雅的委屈心碎。

昏黃的燭火跳躍,映著兩人對峙的身影,空氣仿佛凝固,彌漫著濃濃的壓抑與難過,往日裏的溫情脈脈,蕩然無存。

師逸雅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心口猛地一疼,指尖微微顫抖,險些忍不住伸手擦去她的淚水,險些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

可心底的執念與防備,終究還是壓過了心疼,她別過頭,硬起心腸,語氣冰冷刺骨:“既然你這麽想,那便如此。回去歇息,不要再無理取鬧。”

“無理取鬧?”師雋雅笑了,笑得眼淚直流,滿心都是絕望與心碎,“在你眼裏,我對你的關心,就是無理取鬧嗎?好,我不問了,我不管了,我再也不煩你了!”

話音落下,師雋雅再也忍不住,轉身朝著門外跑去,淚水模糊了視線,腳下踉蹌,也顧不上疼痛,只想逃離這個讓她心碎的地方,逃離姐姐冰冷的話語,冰冷的眼神。

她赤著腳,踩在微涼的青石板上,夜露打濕了裙擺,寒風刮在臉上,又冷又疼,可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疼。

她拼命地跑,跑向林間深處,只想離那座竹舍遠一點,再遠一點,離那個冷漠的姐姐,遠一點。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不過是關心姐姐,不過是想分擔她的憂愁,為何會換來這般冷漠的對待。

那些山間相伴的溫柔,那些悉心教導的耐心,那些深夜守護的溫情,難道都是假的嗎?

姐姐心裏,到底有沒有她這個妹妹?

委屈、難過、心碎、不解,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蹲在林間的青石上,抱著膝蓋,放聲痛哭起來。

哭聲被風聲淹沒,在寂靜的山谷裏回蕩,滿是少女的委屈與心碎。

而竹舍偏廳內,師逸雅看著她跑遠的背影,再也支撐不住,緩緩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捂住心口,那裏疼得厲害,密密麻麻的疼,遠比蠱毒發作還要難忍。

她看著案上漆黑的秘典,又看向門外漆黑的林間,眼底滿是掙紮與愧疚,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臉頰。

她不是故意要傷她,不是故意要冷漠,只是她不能說,不能讓她卷入這場覆仇的漩渦,只能用最傷人的方式,將她推開。

“雋雅,對不起……”她低聲呢喃,聲音沙啞,滿是無力,“別怪姐姐,別怪我……”

她想追出去,想把她找回來,想抱著她道歉,可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沈重,終究還是沒有動。

她只能坐在原地,承受著心口的劇痛,承受著愧疚的折磨。

林間的夜,愈發寒涼。

師雋雅哭了很久,直到眼淚流幹,嗓子沙啞,才漸漸停下哭聲。

夜深露重,寒風刺骨,她赤著腳,衣衫單薄,渾身凍得發抖,可心裏的疼,遠比身體的寒冷更甚。

可即便滿心委屈,即便被姐姐的冷漠傷透了心,她依舊放心不下。

她蹲在青石上,望著竹舍的方向,眼底滿是矛盾與擔憂。

姐姐還在熬夜,姐姐身子不好,姐姐一個人在偏廳,會不會有事?

姐姐會不會因為她的頂撞,更加難過?

姐姐蠱毒會不會因為情緒激動,再次發作?

所有的委屈,在擔憂面前,漸漸消散。

她終究還是狠不下心,終究還是放不下姐姐。

哪怕姐姐傷透了她的心,哪怕姐姐對她如此冷漠,她依舊擔心姐姐的安危,依舊放不下那個獨自承受一切的姐姐。

她沒有再回竹舍,怕回去之後,再次面對姐姐的冷漠,怕再次爆發爭執,只能蜷縮在林間的青石上,裹緊衣衫,緊緊抱著膝蓋,整夜守在林間,遠遠望著竹舍的燈火,一夜未眠。

風越來越大,夜越來越深,寒意浸透骨髓,她渾身冰冷,卻始終不曾離開,目光牢牢鎖定著竹舍的方向,滿心都是擔憂。

她怕姐姐出事,怕姐姐蠱毒發作,怕姐姐無人照料,哪怕被傷透了心,她依舊做不到置之不理。

那盞昏黃的燈火,亮了整整一夜,如同她心底的擔憂,從未熄滅。

竹舍內的人,徹夜未眠,滿心愧疚;林間的人,蜷縮一夜,滿心擔憂。

天漸漸亮了,晨霧彌漫靈蠱谷,陽光透過霧氣,灑下微弱光芒。

師雋雅渾身冰涼,臉色蒼白,眼底滿是紅血絲,整夜的寒冷與擔憂,讓她疲憊不堪,可看向竹舍的目光,依舊滿是牽掛。

這份深沈的愛意與牽掛,早已刻入骨血,即便被傷得體無完膚,也無法割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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