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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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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入海

第二日清晨,天色微明。

沈墨站在郡侯府前,目送白術登上那艘飛往天鳳城的靈舟。

白術站在船頭,身姿挺拔如松,輕甲在朝陽下熠熠生輝。她沒有回頭,只是擡手指了指天邊,又用力揮了揮手。

然後,靈舟啟航,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消失在東南天際。

沈墨收回目光,轉身,看到木楊上人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手裏拎著一艘不過巴掌大小、看起來陳舊斑駁的木舟。

“看什麽?”木楊上人瞪了他一眼,“舍不得?舍不得也得上路了。”

他隨手一拋。

那艘巴掌大的木舟迎風便長,眨眼間化作一艘長約三丈、通體烏黑的飛舟。舟身線條流暢,尾部鑲嵌著六片古樸的風帆,帆上隱約可見以銀絲勾勒的繁覆陣紋,在陽光下流轉著內斂的靈光。

“上來。”木楊上人率先躍上舟首,盤膝坐下。

木楊上人的飛舟,遁速快得驚人。

沈墨原本以為自己已見過不少飛行法器,從普通飛劍到寒墨侯府的雪靈鶴輦,皆算得上乘。但在這艘看似陳舊的木舟面前,那些都成了慢悠悠的烏龜爬。

山川如流水般在兩側掠過,連綿的峰巒被拉成模糊的青影,江河化作一閃而逝的銀線。沈墨甚至來不及辨認下方是何處地界,一切便已退到目力不可及的遠方。

“這遁速……”他扶著船舷,聲音被疾風撕扯得有些破碎,“前輩,我們這是要去何處?”

木楊上人瞇著眼,似乎正享受著疾風拂面的快意。他花白的須發被吹得向後飛揚,整個人卻穩如磐石,連衣角都不曾亂過一分。

“東海。”

東海。

沈墨沒有再問。他轉身,靠著船舷坐下,任由罡風在身周呼嘯,將他的發絲與衣袂高高揚起。

他開始明白,為何顧允寒說“幾年便回來”,而幸雪侯卻說“顧道友也是知曉的”。

因為顧允寒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去,不會是段短途。

時光在飛舟的破空聲中悄然流逝。

一月、兩月、三月……半年、一年……

因為太遠了。

他們越過無數巍峨的山脈,渡過無數奔騰的江河,飛過無數繁華或荒涼的城池。鳳朝的版圖在他們腳下展開,又迅速收攏,被拋在身後。

沈墨第一次真正理解了“天地遼闊”這四個字的含義。

在這期間,木楊上人並非只顧趕路。

每日清晨,飛舟會降落在某處無人荒野或山巔,木楊上人會讓他對著朝陽行功,將陰陽靈力在體內運轉九周天。有時他會指點沈墨針法,有時只是讓他將一株路邊采來的普通藥草反覆溫養、枯榮再生,直到那株草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卻又在生死邊緣生出更頑強的生機。

他很少誇讚沈墨,也極少嚴厲訓斥。他只是看著,將沈墨每一個動作、每一次靈力波動都收入眼底。

然後,在某一天,他會突然開口,說一句看似漫不經心、卻讓沈墨茅塞頓開的話。

“針是死的,人是活的。下針之前,你該先問自己:這一針,是要引、要疏、要補、還是要洩?靈力不過是工具,方向錯了,工具越好,害人越深。”

“你那套《靈樞針法》,底子是好的,但你太求‘穩’。有些癥候,劍走偏鋒反而更有效。醫道如天道,哪有唯一正途?”

沈墨一一記下,反覆揣摩。

一年後的某個傍晚。

飛舟的速度忽然放緩。

沈墨從入定中醒來,擡眼望去,怔住了。

前方,天地仿佛被一刀劈開,陸地的輪廓到了盡頭。

那是海。

遼闊無垠的、與天相接的汪洋。夕陽沈在海平線上,將整片海域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波濤層層疊疊湧向天際,又從天際湧回,仿佛永不停息的呼吸。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沈墨從未聞過的氣息,鹹澀、曠遠、自由,還有一絲隱約的、蟄伏在深藍之下的、屬於遠古巨獸般的壓迫感。

他站在飛舟船頭,扶著船舷,久久沒有說話。

木楊上人不知何時站起身,走到他身側。矮小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落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沒出過海?”他問。

沈墨搖頭。

“這裏,”木楊上人擡起手,隨意指向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汪洋,“才是真正的妖獸天下。”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此刻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虔誠的鄭重。

“陸地上的妖,離人太近了,有了人性,失了野性。哪怕萬妖嶺那幾個,也不過是占了塊地盤,學著人類築城、立規矩,骨子裏早沒了野性。”

他頓了頓,翠綠色的眼眸望向極遠極遠的、海天相接處。

“海裏的不一樣。這裏沒有宗門,沒有王朝,沒有法度。活下去,就是唯一的規矩。”

沈墨沈默地聽著,看著那片陌生的、充滿未知與危險的海洋。

“怕?”木楊上人偏頭看他。

沈墨想了想,誠實地點頭:“有一點。”

木楊上人難得地沒有嘲諷他。

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駕起飛舟,朝著一個沈墨完全無法辨認的方向,急轉而下。

“怕就對了。”他的聲音被海風吹散,飄忽不定,“怕的人,活得久。”

飛舟如一支離弦的箭,一頭紮入那片金紅色的、無邊無際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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