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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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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尊重

秦青川恍惚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

那夢裏一團漆黑,只有一只青蝶從自己的面前飛過。他想要去追,可那青蝶總是從自己的指尖略過,連一點熒光的鱗粉都舍不得給自己留下。

秦青川追了很久,直到那青蝶的熒光被黑暗吞噬了,他才猛地醒了過來。

天花板,不是酒店的。

是熟悉的木質天花板,吊腳樓的。

他躺在床上,空睜著眼睛看了好久,久到外面的蟲鳴聲在自己的耳朵裏嗡嗡作響,他才像是意識回籠一般,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躺在熟悉的吊腳樓裏,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

吊腳樓裏安安靜靜的,外面的甲洞村也安安靜靜的,黑夜中的大山也安安靜靜的。

只有流水一樣的月光灑在大地上,安撫著無數人的夢。

秦青川坐在床上楞了好久,才恍惚想起今天是他們結束中考之後回來的日子。

門口他們遇見了攔門酒,秦青川盛情難卻……

他喝多了。

後面的記憶如同上次一樣缺失了,秦青川不覺有些懊惱起來。他痛苦地撐著頭,回想無果後,只能無奈地看了一眼現下的時間。

已經是淩晨了。

也難怪寨子裏現在這樣安靜,秦青川捂著臉讓自己再緩一緩,耳朵裏卻聽見外面傳來一些活動的聲響。

那聲響很輕,像是擔心吵醒什麽似的。可因為周遭太安靜了,秦青川反而能聽見。他的精神猛地一緊,這下,自己整個身體都仿佛活絡了起來似的。他有些不管不顧地翻身下床,迫不及待地去拉開了房門——

“哎……哎,秦老師,嚇我一跳。”

門外,田村長正端著水盆驚訝地看著他。或許是剛剛確實嚇了一跳,他水盆裏的水還晃動著,濺出兩顆水珠來,仿佛落在了秦青川的心裏,把他剛剛心底升起的那點火苗又澆滅了。

心底冷了,秦青川的眸子動了動,他有些自嘲起來,肩膀也松垮了下來,歉意同田村長道:“田村長啊,抱歉,我以為……”

以為是曲禾。

秦青川眸底動了動,他抿了抿嘴唇,後半句話說不出口,只能咽了回去。

田村長倒是並不在意這場誤會,他看著曲禾心情不好,多少也能知道點,幹脆顧左右而言他,道:“秦老師,您陪考也辛苦了,時間也不早了,還不多休息一下?”明天秦青川還要去上課,畢竟其他孩子的課程還沒結束。

可惜秦青川似乎並不上田村長的當,他的眼眸動了動,左右環顧一圈,沒見到另外兩個熟悉的人,不免有些困惑,道:“石阿婆和阿寶呢?”

“哦,他們回去了。”田村長倒是對答如流,一邊又將手裏的水盆端過去浣洗,聲音從水流聲裏傳來,道:“我在這看著,就讓他們回去了。”

秦青川了然,應了一聲卻又意識到什麽不對,剛剛松懈的神經頓時又緊繃了起來,緊張問道:“曲禾怎麽了嗎?”

田村長這麽晚了還沒休息,還打了水浣洗,肯定是出了什麽事!

秦青川的腦子裏自動聯想起那些災難來,他的身體幾乎瞬間行動起來,就要往曲禾的房間裏去查看情況。不過,但他剛將曲禾的房門推開時,田村長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曲禾沒事啊,沒事,你別緊張。是你之前喝了太多攔門酒,回來就吐了。我這剛剛收拾好。”

伴隨著田村長的解釋,秦青川已經看到了還躺在床上的曲禾。

他確實安安靜靜躺在那,眉眼平靜安詳,一如秦青川剛走的時候一樣,沒有任何的區別。

可秦青川卻覺得那平靜的睡顏像是炸彈似的在他腦子裏嗡嗡的響,他盯著曲禾,半晌沒走進去,反而像是不可置信一樣轉頭看向田村長,求證似的道:“我,我吐了……?”

他對自己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田村長倒是理所當然地應了一聲,末了又意識到秦青川可能不好意思,連忙不在意笑笑,道:“沒事,不麻煩,不麻煩!咱苗疆的酒烈,秦老師喝不慣也是正常的嘛。不礙事,不礙事!秦老師別往心裏去!”

顯然,田村長是好心讓秦青川放寬心,然而秦青川卻只覺得自己的心臟抽緊的厲害,仿佛下一秒整個人又要暈厥過去。

他現在毫不懷疑,之前他醉酒的那次,自己也吐過。

可曲禾從來沒告訴過他!

秦青川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手指不自覺的顫抖著,渾渾噩噩的腦子像是還沒清醒過來一般五味雜陳。他僵了半晌,才終於忍不住一般,磕磕絆絆地往曲禾的床邊走去。

但他又是站不住的,幾乎在碰到曲禾床頭的時候,他便膝蓋一軟,整個人坐在了曲禾的床邊。

這一聲動靜不小,田村長也嚇了一跳,連忙想要上來扶他。

然而秦青川卻不願意動了,他坐在地上,發冷的手指拼命去碰曲禾的臉。

田村長一見他這個舉動,剛剛要伸過去的手便也停了下來。他知道兩個人的情誼,也知道眼下自己應該不便打擾,可他卻僵在那沒動,目光在曲禾的臉上游走了一會兒,又覆雜地看著秦青川。

秦青川正深情地凝視著曲禾,他仿佛陷入自己的世界裏,不論田村長是不是還在旁邊。

這讓田村長也尷尬起來,他搓了搓手裏的方巾,糾結之後終於還是嘆了口氣,幹脆還是要同秦青川說明,道:“秦老師,我聽說……您想帶曲禾去外面?”

這些天秦青川在外面陪考,這件事卻已經傳遍了甲洞村的大街小巷。

秦青川並不意外消息在村寨裏的傳播速度,他的眸子動了動,像是回過一點神來,對田村長的話沒否認,反而點了點頭,堅決道:“外面的醫療條件更好,而且,我應該也可以承擔他一個人的護理費用。如果後續還有什麽突發情況,也可以得到更好的救治。”

秦青川的理由沒有變,跟田村長聽到的差不多。

這讓田村長稍稍松了口氣,可他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似乎心中更是糾結。斟酌了好一會兒,他似乎才終於想好了要怎麽開口,又幹脆坐到秦青川對面來,有些語重心長,道:“秦老師,我能明白您的好意,也能明白這或許對曲禾好,但是大家的意思,您是不是也得參考一下?”

這話說得挺委婉,秦青川一楞,倒是有些會錯意了,道:“怎麽了?大家也想出錢嗎?”

“不,不用的,我可以承擔的!”

他不想再讓村民們承擔任何費用了,之前不建議去大城市,也是這個意思。

然而田村長臉上的表情更加糾結了,他連忙指正,道:“不不秦老師,這不是費用的問題,只是大家……大家……”

他不安地舔著嘴唇,似乎有些話說不出口。可事情已經說到了這一步,秦青川的目光又直勾勾落在他身上,田村長無法,便幹脆坦蕩道:“大家其實並不希望曲禾離開這裏的。”

“什麽?”秦青川卻像是覺得自己聽錯了一樣,就連追問的聲音都顯得有些不可置信。

他向來是最忌諱這種事的。

田村長知道秦青川的想法,他怕秦青川又會錯了意,連忙解釋道:“不是跟生苗那種想法!大家之前聽說曲禾要考大學,也都是很支持的,因為那是曲禾自己的想法。但是怎麽說呢,現在情況不太一樣了。曲禾現在昏著,城市裏那些醫療設備自然是好,但是如果曲禾有一天能醒過來,他一眼看著外面的世界……”

田村長舔了舔嘴唇,臉色又有些為難起來,道:“更何況,寨子裏的老人們,還是終究不太習慣。比如逢年過節的時候,或者祝壽滿月的時候,雖然曲禾以後不能參加,但人最少在這裏……”

“當然!我們都知道秦老師是為了曲禾好,也都很讚同秦老師應該帶曲禾去城市裏接受更好的護理!但是……”

“我明白了,田村長,您不用說了。”

“……”

田村長的話還沒說完,秦青川便打斷了他的話。這讓田村長心中頓時不安起來,可他又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只能忐忑地舔著嘴唇,擰著眉頭看著秦青川臉上的表情。

秦青川怎麽會不理解田村長的意思,他太明白了,可這種明白又像是一層寒冰一樣,讓他的整顆心都慢慢凍結了起來。

他沒有吵鬧,臉上甚至都沒有什麽表情,整個人空洞似的坐了一會兒,才終於又看向床上的曲禾。

曲禾還在昏睡著,對外面的一切都渾然不覺。

秦青川一時無法分清,這種不知道,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看了良久,像是忽而覺得荒唐似的,忍不住輕笑起來。

田村長正看著他的一舉一動,聽見他這一聲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樣緊張起來,甚至手指都不自覺地攪緊了。

然而秦青川卻並沒有什麽過激的行為,他只是淡淡地伸出手,淡淡地撫摸著曲禾的面龐,淡淡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他才像是吐出一口氣似的,目光也灰敗了下來,道:“沒事……看來是我疏忽了,田村長。”

“我只想著該怎麽能救他,該怎麽給他最好的照顧和護理……”

“但是或許,那對於曲禾來說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秦青川自責起來,像是做了一件極大的錯事一樣,以至於他整個人都頹敗了,像是一只喪失了活力的枯葉蝶似的,雕敝地坐在曲禾的床邊。

田村長頓時心痛起來,他連忙想要解釋幾句,可秦青川的話又打斷了他的解釋。

“您說得對,是我太自私了。”秦青川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似的,“這裏才是曲禾生長的地方,我不能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將他從這裏帶走。這樣對他不好,這樣對大家也不好。”

“而且,他在這裏,也未必沒有人能照顧他。”

石阿婆將曲禾照顧的很好。

明白了秦青川的意思,田村長心裏卻高興不起來,他甚至一瞬間覺得是不是他們太過分了,像是棒打鴛鴦一樣的惡人,又連忙想要找補,解釋道:“秦老師,我們不是說不行的……或許您要是帶他出去,然後隔段時間跟我們匯報一下他的康覆狀況之類的……”

“不必了田村長。”

可秦青川卻已經下定了決心似的,他聲音裏帶著淡淡的破碎,又牽起曲禾的手握著。

那麽冰涼的手指,以後秦青川在捂不暖了。

田村長自知理虧似的閉上了嘴,嘴唇都抿成了一道白線。

“我沒有辦法在這裏留下來,就讓他留在這裏吧。”

秦青川垂下了眼簾,淡淡的一聲決定,像是無形的刀子,割著流不出血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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