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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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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蘇醒

灰蒙蒙的天光透過枯樹的枝丫落在天花板上,秦青川睜眼就能看到。

熟悉的光景與房間裏熟悉的味道,火塘裏暖烘烘的,只是枕邊觸手冰涼,像是被潑了水似的。

秦青川空洞地躺在床上,大腦運轉了好半晌,才倏然從這寂靜中回過神來。

生苗村的種種,如同洶湧的潮水一般迅速湧進他的記憶裏,秦青川回魂似的倒吸一口氣,整個人仿佛彈簧一般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忍不了,當即下床而去。

然而動靜卻驚動了外面的什麽,就在秦青川拽開房門要沖出去的時候,外面三個鬼鬼祟祟的小身影動作統一地回過頭看著他。

孩子們明顯守在他的門口正低聲討論著什麽,見著秦青川出來,他們先是錯愕驚訝了一瞬,但很快龍文飛就跳了出來,一把抓住了秦青川的手臂,關切道:“秦老師!您沒事吧!”

“秦老師!”

“秦老師……”

龍阿秀和石翠也忙不疊靠上前來,三個孩子明明關切非常卻似乎又有些欲言又止,只圍著秦青川,緊張得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

秦青川也沒想到孩子們會出現在門口,他想要沖出去的腳步頓了頓,又看著孩子們臉上的表情心中沈痛。可最終,他抿了抿唇,沒跟孩子們細說什麽,只安慰似的拍了拍龍文飛的肩膀,淡淡留下一句道:“你們怎麽來了,沒事……你們回去吧,老師有事情,要先出去。”

他能有什麽事情,寨子裏的人早就已經都知道了。

孩子們亦是心知肚明,聽秦青川這麽一說當即都緊張了起來。見著他要走,又哪裏肯放過,當即圍著他不肯放手。

到底也是半大的孩子,真想攔著他,秦青川一時半刻也推不開。他的腳步受阻,自然也能感知到這些孩子們的關切,心中的焦急卻讓他的動作顯得有些煩躁起來,甚至就連眉頭都皺了,語調難得嚴厲起來,道:“沒事的,你們先回家去!”

孩子們鮮少在課堂以外的時間被秦青川訓,聽他的口氣上來,一個個神色慌張,動作也有些僵硬了。秦青川一瞧見他們這樣,心中頓知自己脾氣上來了,正是愧疚歉意,那邊廚房裏倒是急急走出來一個身影。

“哎呀,秦老師!”

說話的正是田村長,他帶了一身藥草味,瞧見秦青川已經起來了,臉上的表情也不免著急,甚至連手上的水珠都沒來得及擦,便連忙過來拉住了秦青川的手臂。

“秦老師,來來來,先冷靜冷靜,先冷靜。”

他說著就將人往火塘旁邊拉過去,似乎想讓秦青川先坐下慢慢說話。然而秦青雪現在哪裏肯,他被田村長拉了兩步便不幹了,卻又覺得甩開對方實在失禮,只能倔強著抗拒,道:“田村長,我得去救曲禾,他不能留在那!”

秦青川的心情自然誰都明白,田村長自然也巴不得再回去生苗村,可他又知道很多事不是著急就能解決的,故而最終還是將秦青川按在了火塘旁邊,讓孩子們看著,自己折返去端了藥出來,又耐心同秦青川勸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曲禾這件事……”

說著,他又皺眉哀嘆起來,似乎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起,最終只能將藥往他面前一遞,道:“你先把藥喝了吧。”

苦澀的藥湯,應該也是苗人的土方,秦青川在甲洞村的一年已經熟悉了,知道這不是什麽危險的東西。只是藥湯苦澀難咽,往日裏他也是捏著鼻子喝的……

眼下,那藥湯卻似乎不及他心裏苦了。他只是皺眉看了看,便一把將它接了過來,也不抗拒了,一碗藥湯,仰頭就被秦青川灌了個底朝天。

看著他決絕的樣子,孩子們不免都心痛起來。田村長更是想勸兩句,卻又欲言又止,最後只能將他喝空的碗接了過來。

苦澀下肚,秦青川的眉頭皺著,心下卻似乎冷靜了幾分。他看著火塘裏的光深吸了幾口氣,像是終於冷靜下來似的,不急著馬上走了,反而看向田村長,話語裏也帶了幾分誠懇,道:“田村長,我想知道一些曲禾的事情,能否麻煩您告訴我?”

他是太著急了,連為什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都不知道。

田村長知道有些事現在是瞞不住秦青川了,可他心中也是愁苦糾結,站在那哀嘆了一聲,轉而向那幾個孩子招了招手,道:“你們先出去吧。”

孩子們本就是關心秦青川才來探望的,眼下見著他們要說村寨裏的秘密,意識到這恐怕不適合他們這個年齡段來聽。因此雖有些不舍,但也還算是懂規矩,在田村長的示意下,也只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秦青川不知道田村長要說什麽,但看著對方的舉動,心中也多少有些明白的忐忑。他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田村長在自己的身邊坐下,話還沒說,又先嘆了口氣。

“我該怎麽跟你說呢?”田村長苦笑起來,斟酌了半晌,終於還是破罐破摔似的,坦誠道:“其實,甲洞村和生苗村,原先是一個村子。”

秦青川設想了很多種可能,卻從沒想過田村長一上來會這樣說。他不免吃了一驚,想起甲洞村和生苗村的種種隔閡,自然覺得不可思議,連忙追問道:“這是什麽意思?”怎麽想,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田村長自然理解秦青川的這種驚訝,事情既然已經說到這裏了,他便也幹脆耐心下來,同秦青川講述著兩個村寨的過往,道:“其實,這件事就要說到幾十年前了。當年甲洞村所在的位置,其實就是現在的生苗村。”

“你知道的,苗人很多居住在大山裏,深居簡出,不跟外人交流。一方面是因為地理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外面的環境太亂,山裏比較安全。”

“不過後來,偶有外出的人發現,外面的環境變好了,外面沒有戰亂了,也沒有人歧視排擠苗人了。於是當年的甲洞村裏就出現了兩種觀念,一種想出來,一種想繼續留在山裏。”

“兩方人僵持不下,村寨裏也爆發了前所未有的矛盾。最後,想要離開的人離開了當年的甲洞村,來到了現在你所在的這裏,建成了新的甲洞村。”

“而舊的甲洞村還留在了原地,後來,按照我們的習慣,便稱呼那裏為‘生苗’了。”

一個村寨的歷史並不覆雜,但對於秦青川來說卻是第一次聽說。他一時驚訝地消化著這裏面的信息,好一會兒,卻才意識到事情的重點還沒說到,又連忙問道:“可曲禾是怎麽回事?”

按照田村長所說,曲禾應該也是也是跟著來到新的甲洞村的人,可為什麽生苗那邊當初會說這種話。

知道秦青川早晚要問,田村長又嘆息起來,不免有些捶胸頓足,道:“這還要說到鬼師這個職業的問題。”

“當年村子是分開了,但是鬼師只有一位,而且跟著大家來到了新的甲洞村,生苗那邊便沒了鬼師。你可能不清楚,按照現在的話來說,當年鬼師在我們這裏相當於一種活神仙,就是整個村寨的信仰。”

“但是鬼師離開了生苗,生苗就沒有了供奉的信仰,他們自然不願意。於是後來也商定了一個規矩,就是如果生苗需要,那麽每一屆的鬼師,也都會回到生苗,幫他們主持祭祀和相應的活動。”

規矩顯然是很久以前立下的,秦青川聽田村長說完,便也算是大概明白了,可結合曲禾的行徑,他又不免有些不解起來,道:“可是田村長,我沒有看到曲禾有回去生苗的行為。”他們生活在一起,秦青川不可能不知道。

這顯然又觸及到了另一個問題,田村長不免捏了捏眉心,道:“所以說,這也是我頭疼的事情。”

“其實,最少從曲禾的師父開始,鬼師就不會去生苗那邊了。”

這在生苗那邊看來,可是單方面破壞了曾經的協議。

秦青川心中一沈,意識到曲禾現在的處境恐怕比想象中更糟糕,他心中急切,卻偏偏還要忍下性子,勢必要把這些事情搞明白,追問道:“為什麽?發生什麽了?”

作為村長,田村長自然是最了解這些事的,他沈了口氣,徐徐同秦青川道:“你要知道,鬼師在我們這裏,不是家族傳承的,是師徒相傳。老鬼師會從寨子裏挑選合適的幼童親自撫養,曲禾是這樣,其他的鬼師也是如此,這樣才能斷親斷情,以便能更好地接受上天的指示。”

“但你也知道,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這也相當於是封建迷信。曲禾的師父身在其中,卻明白這個道理。至於是如何明白的,可能是有別人教他,也可能是他的師父教給他的。”

“但總之,生苗閉塞,曲禾的師父也不讓曲禾接近生苗。所以上次石翠那件事的時候……”

田村長張了張口,後面的話沒說下去,化成了一聲哀嘆。

秦青川卻聽得心如擂鼓,連著目光也震顫起來。

他根本不知道會有這樣的後果。

“如果曲禾當時不去的話,生苗的人是不是就不會知道曲禾的存在?鬼師這麽多年都沒有去過生苗那邊,他們不可能沒有怨言。現在他們知道曲禾了……”

秦青川喃喃著,自己都說不下去了,痛苦地閉上了眼。

當時曲禾明明可以拒絕的……

心如絞痛,暈眩感再度席卷而來,秦青川覺得自己差點要喘不上起來。他緩了好一會兒,卻還是義無反顧地站了起來。

田村長也在哀嘆,他自然也想不到什麽好辦法,餘光裏卻見秦青川站了起來,心中一沈,連忙想要阻攔他。

然而秦青川一個踉蹌,卻沒有往門外跑去,反而走到了曲禾掛著銀飾的地方。

他那身鬼師的祭祀服已經穿了出去,不過墻上還留著一些銀飾,比如之前他給秦青川戴過的那個銀項圈,現在還安安靜靜掛在墻上。

秦青川定定看著那條銀項圈,過往如幻燈片在他的腦海中回放。看了半晌,他到底還是伸出手,鄭重將它從墻上取了下來。

“秦,秦老師?”田村長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麽,有些擔憂地站起來看他。

秦青川的目光在那鋥亮的銀飾上流動著,他抿著唇,心中終於下定了決心,篤定道:“田村長,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喜歡曲禾,卻也無意中害了他。生苗不是他該待的地方,我去把他帶回來。”

說著,他也不管田村長是否會阻攔他,鄭重地將那銀飾戴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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