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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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名字

按照苗疆人的傳統,這場壽宴持續的時間不長,到了下午,大家酒足飯飽,便一一離場撤去了。

熱鬧散去,鞭炮的煙塵也逐漸被夏日的風吹散了。

直到從壽宴上離開的時候,曲禾臉上的表情還是波瀾不驚的空洞,好像壽宴上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主人家為賓客們準備了不少謝禮,尤其對曲禾更是感激。他們不管曲禾的感受,因此甚至送了雙倍的禮物過來。秦青川不知道應不應該接,看著曲禾沒什麽反應,最後也只能自作主張,忐忑幫他收下了。

冷靜下來,秦青川又覺得曲禾的狀態不對了。

謝禮裏有紅雞蛋、茶葉、五谷、糍粑,都是苗疆人日常的食物,主要看中一個禮輕情意重。秦青川拎起來倒是不費勁,不過兩人走出去一段距離,曲禾才像是回過神一樣,主動要去幫秦青川拎。

秦青川嚇了一跳,回頭看到是曲禾過來,他不免推脫,道:“沒事,不用啦,又不怎麽重。”可即便他這麽說著,曲禾手上的動作卻並沒有停下來。

最後,幾乎是用搶一般,從秦青川手裏把東西拎過去了。

看著沈默又強勢的曲禾,秦青川也不好再做聲了。因此,這後半程他便老老實實跟在曲禾的身後,話雖然沒說,但眼睛裏的觀察卻沒停過。

風吹起曲禾身上的銀飾和刺繡,漂亮的像是閃光飛舞的蝴蝶。

只是蝴蝶不語,秦青川並不能確認曲禾到底怎麽了。

到了家,進了院子,房門一開一關,這屋檐下便是自己的世界了。只是秦青川剛一進門,還沒來得及把手裏的東西放下,前面的曲禾卻倏然回過身來。

秦青川根本沒反應過來,他下意識後退兩步,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聽見門上嘭的一聲響,自己已經被曲禾伸出的雙臂,結結實實困在了門上。

……??!

完蛋了,該來的還是來了。

秦青川心裏冷汗冒起來,目光裏才帶出一點手足無措的驚恐來。可他又實在不明白怎麽回事,只看著曲禾那雙眼底清醒的流光。

那裏面的空洞散去了,充盈的全是曲禾的低氣壓!

秦青川這下完全不敢亂動了,他斟酌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小心翼翼開口道:“曲禾……怎麽了?”

他尋遍自己的大腦,依稀有些感覺,卻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樣。

然而曲禾卻還是不說話,他的嘴角壓著,目光在秦青川的身上掃了很久,最終停留在他的發梢上。

新剪的發梢,整齊服帖還有點紮手,是曲禾幫他剪的。

像是欣賞藝術品一樣,曲禾伸手去摸秦青川的發。這讓秦青川的脖子上頓時戰栗起來,他倒吸一口氣,也不敢動,側了一點脖頸過去,生怕碰到曲禾的手指似的。

那段白皙的脖頸上,似乎起了一層細膩的雞皮疙瘩。

曲禾瞧著真切,他眼底的流光暗了暗,似乎有種他並不理解的莫名情緒,這才開了口,卻像是賭氣似的,道:“這樣你滿意了嗎?”

“啊?”

秦青川一下子沒明白他在說什麽。

曲禾又更加不滿起來,他眸中的神色更深,像是壓著怒火似的解釋道:“壽宴的事情,你說這是民俗文化。我同意了你的觀點,你滿意了嗎?”

……

原來還是這件事!

秦青川終於豁然開朗了,就像是他之前擔心的一樣,原來曲禾並不是真心被秦青川說動的。如今壽宴已經結束了,關起門來,曲禾也確實該找秦青川算賬了。

這算什麽事!

秦青川頓時也窩火起來,他氣笑了,看著曲禾道:“原來之前說的那些你根本沒明白……是對美好生活的精神寄托啊!這不是迷信!漢地也有類似的祝壽歌、祝酒歌,是民俗傳統。”還要秦青川怎麽講才能講明白呢?

曲禾卻還是不認,他眼中的火似乎比火塘更旺盛了,甚至拳頭都攥起來,狠狠捶在門板上,怒道:“你也是這麽給你的學生們上課的嗎?”

秦青川不可理喻:“不是,這跟我上課有什麽關系!”

他荒唐地想要給自己辯解,又道:“再說了,我上的是理綜,民俗傳統和歷史文化那是文綜的課!”雖然他不能明白曲禾是否能理解文綜和理綜的含義。

可對於現在的曲禾來說,理解不理解的又有什麽關系。他似乎覺得自己已經跟秦青川無法交流,抿著唇又怒捶了一聲,這才像是放棄似的放開了秦青川,轉而怒火中燒地回到了火塘旁坐下。

似乎想要自己冷靜下來。

秦青川也被他這忽然的暴脾氣弄的有些莫名其妙,他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只聽得屋裏都是炭火的劈啪聲,才像是將自己心頭的火氣壓下去似的,小心將壽宴人家送的東西放好,這才往曲禾的身邊走去。

曲禾像是塊頑石一般,兀自坐在那,見著秦青川來了,他也無動於衷。

秦青川瞧了他半晌,到底還是於心不忍把他一個人丟在這,更何況矛盾也總是要解決的。他斟酌了一番幹脆往曲禾的身邊坐了,像是面對自己的學生一樣,耐心道:“曲禾,你為什麽這麽抗拒?這些事,是不是跟你的身份有關?或者,跟你的師父有關?”

曲禾為什麽對這些傳統深惡痛絕,恐怕也只能從根源上尋找答案了。

秦青川不知道那根源是什麽,只能從曾經的只言片語裏,尋找這份可能性。

果然,一聽到秦青川這麽詢問,曲禾眼底的光動了動。他終於重新擡起眸子,側臉看了秦青川一眼,臉上的火氣似乎也消了些。可他最終卻並未回答秦青川的問題,反而又往黑暗裏別過頭去,留下一句:“不關你的事”。

又是這句話!秦青川心中頓時更加堅定了,他也不顧會不會被曲禾反抗,拉住他的手臂,道:“怎麽不管我的事?這件事你要說清楚!有什麽心結還是要打開的!你不能總是帶著這種心態,跟村民們鬧別扭吧!要是等我哪天支教結束走了,你是要跟大家決裂嗎?”

這話說得著實嚴重了一些,或許是刺激到了曲禾的內心,他像是回過神來一般,猛然轉頭看向秦青川。

他眼底的流光顫動著,像是有些後怕似的。

秦青川不知道他想著什麽,只覺得他約莫是回心轉意了,又忍不住憂愁地安撫起來,道:“我知道你不喜歡甲洞村,你不喜歡那種顛倒黑白、寄情鬼神的愚昧信仰,但是在這裏面,還有很多傳統的東西。你看你的草藥,你說的苗語,這些都不是封建迷信,而是你的文明的載體。是不必割舍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的師父都教了你什麽,但是這裏面的很多東西,在新時代也是要做取舍的。”

秦青川緩緩同他講道理,只是心中忐忑,不知道曲禾能聽進去哪句話。

而曲禾還在沈默著,他眼底的流光顫動著,靜靜地打量著秦青川,好一會兒,才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般,那聲音波瀾不驚般,道:“鬼師,是歷代傳承的。我的師父,也就是上一屆的鬼師,並沒有教過我任何除了祭祀、禮儀、儀式、古歌、苗語之外的東西。”

他淡淡說著,像是在描繪另一種人生。

“我沒有上過學,我不會寫字,也不認字。在這裏的小學建成之前,我不知道還能有另一種生活,還有大山之外的世界存在。”

“但是我的師父不允許我學,雖然他知道那些儀式幾乎全是騙人的,但他就是不準我學。寨子裏的人自然也不敢教我學,我連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我只是為了繼承鬼師的容器。若不是必須的交流,石校長也不會教我說漢話。”

他好像從來,沒有自我。

秦青川從未聽曲禾說過這麽多,這些話不免讓他震驚起來,看著曲禾也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

而曲禾也只是淡淡地描述過,隨後他的眼眸又轉了回去,看著火塘裏微微的火光。

那火光在他的眼底跳動,像是掙紮的灰燼。

秦青川便忽而明白了過來,他又覺得心疼起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似的,卻又拍了拍曲禾的肩膀,道:“那,你要不要識字?”

“你要識字的話我就教你。”

短短的承諾,卻像是觸不可及的夢一樣,曲禾眼底的光倏然激蕩起來,他有些困惑地看向秦青川,像是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然而秦青川卻自信起來,道:“你看,我不是甲洞村的人,我沒有你們那些顧慮。而且你放心,教小學生寫字我還是會的。常用漢字也不過三千多,我在這裏還有一年的時間,你就是個傻子,也能認出來。”

“關於民俗和封建的道理,你想不通就算了,等你認了字,能讀書了,有自己的分辨能力,自然就能明白了。”

秦青川插著腰,自信滿滿地看著他。

“所以,你要不要識字?”

然而,這簡單的問題,曲禾卻只覺得自己嘴巴幹涸,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秦青川卻並不在意曲禾的沈默,他像是想到了什麽一樣,已經站了起來,跑回他的房間去了。

不一會兒,他便又從裏面跑了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本和一支筆。

“來來,別的先不說,你的名字先教給你吧。”說著,秦青川已經翻開了筆記本,打開水筆,在第一頁上鄭重地寫下了兩個字。

橫豎撇捺,秦青川的字很好看,但曲禾卻只是震驚地,看著他一筆一劃地寫出陌生的文字,而秦青川卻指著這兩個字,如同教導幼兒一般,道:“曲禾,這是你的名字。”

曲禾。

“曲應該是這個曲,我知道有這個姓。禾的話我記得田村長說過,你的名是稻的意思,那應該就是禾。”

曲禾……

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像是在曲禾的心中落下了驚濤駭浪一般。在他二十二年短暫卻又灰暗的人生裏,投下一束微光。

曲禾——!

粗糙的指尖似乎能感受到書寫著所用的力度,凹陷的溝壑裏,仿佛還留著水筆殘留的一絲冷意,又像是流水一樣鉆進曲禾心底的裂紋裏。

“曲……禾……”

他學著秦青川的語調念出來,仿佛初學的嬰孩一樣,重新認識這個世界。

這一天,他仿佛第一次擁有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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