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插手

關燈
第17章 插手

雨聲敲擊著吊腳樓的屋檐,樹下閑臥的老牛啃起了灌木裏新鮮的嫩芽。吊腳樓裏,火塘燃燒掉了春雨的潮濕,火光映照在石翠的臉上,少女的面龐隱忍而悲慟。

她雖然跟著秦青川一起坐過來,身體卻還是繃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什麽都不說。

秦青川知道,那長久的偏見與排斥,或許讓石翠的內心更加封閉了。更何況他也知道,石翠本就不是什麽膽大的孩子,見石翠不說話,他便只能一邊安慰著,一邊打量起這座沒什麽生活氣息的吊腳樓來。

火塘是苗疆人重要的生活場景之一,微弱的火光之下,秦青川一眼看見放在火塘旁邊的課本。

課本是翻開的,上面還留著石翠寫了一半的筆記。

瞧見了課本,秦青川似乎也找到了切入點。他看著石翠的目光似乎並沒有註意到課本地存在,這才伸出手,輕輕將那課本拿了過來。

秦青川這一動,石翠才像是被驚醒了一樣。只可惜,她晚了一步,課本已經被秦青川拿在手中翻看了起來。

是歷史課本,雖然不是秦青川教授的科目,但從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看來,石翠顯然比他們想象的都更加用功。

或許是有些不好意思,石翠臉上有些泛紅,她又垂下頭去,不好意思地捏著衣角。

曲禾坐在另一邊,他平靜的目光還是空洞,卻有意無意似的,落在秦青川手中的課本上。

青蝶在窗框上躲雨,熒光抖落了水珠。

秦青川看著那課本上的筆記,目光逐漸欣慰又欣賞起來,讚揚道:“阿翠平日裏就很刻苦,這幾天請假在家,也在自學嗎?”

沒有老師的教授,苗疆的孩子大抵無法對那些中原的歷史感同身受。石翠的目光又有些悲哀下去,似乎並不覺得秦青川在誇獎她,好一會兒,她才像是鼓起勇氣一樣,試探地看向秦青川,輕聲道:“老師……我,我想退學……”

這出乎意料的話,讓秦青川眼底一顫。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石翠,卻在對方又低垂下的目光裏,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並沒有說什麽苛責的話,反而放下了課本,摟過石翠的肩膀,心痛地詢問道:“為什麽?就是因為你們家是‘琵琶女’?你害怕嗎?”

石翠還在抗拒秦青川的接觸,可這一次她沒地方逃走,只能僵硬著垂著頭。她不說話,半晌,卻傳來一陣啜泣的聲音。

或許是後悔,又或許是不甘心。

秦青川更是心痛,他拿出紙巾給女孩擦著眼淚,又緩緩平覆她的心情,道:“剛才來的路上,你曲阿哥說過,蠱都是人們的想象,是不存在的東西。苗疆地處深山,自然有很多先人無法解釋的現象,所以歸根為蠱。”

“但現在已經是現代社會了,科技發展了,很多現象都能用科學解釋了。這不過是人們根深蒂固的偏見,你只是身在其中,受了那些苦罷了。”

本是推心置腹的安慰,可落在石翠的耳朵裏,卻讓女孩更加反抗的掙紮起來。她什麽也不說,只是哭泣著,妄圖從秦青川的身邊躲開。

這可比面對龍阿秀的時候困難多了,最少龍阿秀還能跟他好好說明前因後果,也好讓秦青川有下一步的規劃。

可什麽都不說,秦青川就是再有辦法,也無濟於事。

心痛又無奈,秦青川不免看向曲禾,想看看他是不是有什麽好辦法。然而曲禾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而無情,似乎是註意到了秦青川的視線,他才看了他一眼。但很快,曲禾似乎便聽見了什麽動靜,目光往門口看去。

秦青川也很快聽見了動靜,他忙不疊轉頭看向門口的方向,在聽見一陣開門聲的時候,身邊的石翠像是猛地意識到了什麽。

她的哭聲倏然停下了,整個人更加僵硬地坐在那裏。

秦青川察覺到女孩的異常,在門開的時候,他連忙從火塘旁站了起來。

曲禾也應聲而起,眼底流淌出一絲戒備地看向門口。

大門打開了,一個疲憊的中年男子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似乎沒有帶傘,也沒有穿著蓑衣和鬥笠,渾身淋濕讓他的脾氣看起來不大好。因此,在註意到門口出現了陌生的鞋子時,他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瞪大了眼睛看向堂內。

秦青川就站在他的視線裏,見到那男子,他連忙自我介紹起來。

“您好,是石翠的阿爸嗎?我是石翠的老師秦青川……”

可那男子卻似乎並沒有心情聽秦青川的自我介紹,他的目光很快轉了過去,惡狠狠地在屋內搜尋起來。

不像是在尋找人,反而像是在尋找獵物。

很快,火塘旁蜷縮的石翠,就進入了他的視線。

女孩已經嚇得發不出聲音了,她努力蜷縮起自己小小的身影,仿佛要躲進黑暗裏。

“……您的女兒最近總有些曠課的情況,我來……”

秦青川還想繼續說明自己的來意,然而那男人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他憤怒地沖了進來,不是針對秦青川的,而是沖向了火塘旁的石翠。

秦青川猝不及防被猛地沖撞,往旁邊退了兩步,好在曲禾扶了他一把。可還沒等秦青川站穩,石翠的尖叫聲便刺破了周遭的平靜。

伴隨著尖叫聲而來的,還有一聲聲的巴掌聲。

“死妮子,不要臉的東西!我讓你往家裏帶人!誰讓你接觸外人的!還覺得不夠給我丟臉是不是!死妮子!跟你那早死的娘一樣的賤東西!”

男人一邊咒罵一邊毆打,在秦青川的震驚裏,完全沒有一個身為父親的模樣。

石翠顯然已經被這樣打罵過很多次了,少女痛苦地蜷縮再角落裏,想要逃卻根本沒有地方可以躲,只能無助地抱著自己的腦袋。

昏暗裏,有淚光被火照亮了。

如同烈火烹油,秦青川心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了。也顧不上曲禾的拉扯,他猛地沖上前去,想要拉開那施暴的父親,吼道:“住手!有你這樣對女兒的嗎!你這是家暴懂不懂!住手!不能打她!”

然而已經被怒火籠罩的男人哪裏會管誰來阻止,他赤紅了眼睛,亦惡狠狠地瞪了秦青川一眼,隨即那沒了準頭的巴掌,一掌拍在秦青川的臉上。

“我教訓我娃兒!你插什麽手!”

他怒吼著,又順勢推了秦青川一把。

莊稼人的力氣向來不小,現在又是用了全力,這一巴掌落在秦青川的臉上,當即給他打蒙了。他頂著臉上火燒似的痛,又被推得連連後退了好幾步,直到跌進曲禾的懷裏,才似乎回過一點神來。

曲禾平靜的臉上少見的慍色,他空洞的眼底,似乎都被火塘的光照亮了。

將秦青川攙扶好,曲禾二話不說就往那個男人身邊走去。秦青川心中不免一緊,擔心曲禾也被對方打了。可他還沒來得及提醒對方,卻只見曲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不過幾招的手到擒來,瞬間就給那暴怒的男人來了個過肩摔。

吊腳樓似乎都被震顫了,那男人也被摔懵了,罵罵咧咧想要起來,卻連頭都沒來得及擡起來,就被曲禾剪手壓在了地上。

這下,是再也動不了了。

看著男人已經喪失了行動能力,秦青川哪裏還敢猶豫,忍著臉上疼痛,兩步往石翠的身邊跑去。

女孩已經被打得狼狽,整個人都瑟瑟發抖地蜷縮在角落裏。瞧見秦青川來了,她像是見到了救星似的哭嚎起來,再顧不上什麽忌諱不忌諱,伸出手臂便撲進了秦青川的懷裏。

秦青川怎麽會不心痛,他慌忙檢查著孩子身上的傷勢。之前沒有註意,這一檢查才發現,石翠身上青青紫紫的傷痕不少,有些甚至看的出不是最近留下的。顯然,孩子在家沒少被她父親毆打。

秦青川心中震顫不止,連連拍哄著石翠,一邊安撫著女孩的情緒,一邊憤怒地看向那已經被壓制住的男人,吼道:“你就是這麽當父親的嗎!你女兒也是人!你這樣打她,有沒有想過她的心情!”

此時此刻,那男人似乎也有些冷靜下來了,被曲禾壓制他看起來無怨無悔,聽見秦青川的質問,他反而冷笑起來,瞥了他一眼,譏道:“人?她根本不是人!外來的老師,我勸你也聽我的話,少碰觸她一點。她就跟她死去的便宜娘一樣,根本不是人,是‘琵琶女’!”

“別以為我在嚇唬你,這都是為你好!”

男人振振有詞,仿佛掌握了什麽天理似的,而石翠則在他的咒罵裏更加顫抖起來,只是她似乎不敢哭也不敢看著秦青川的眼睛,羞愧地重新低下頭去。

秦青川打量著懷中的石翠,他怎麽都無法將這個孩子跟所謂的“琵琶女”聯系起來。

而那男人此刻也像是大發慈悲一般,同秦青川講述起來,道:“老師,我聽說過你,石校長對你很是誇讚,說你認真負責對孩子們也好。你們這些有文化的人,我都敬你們。但是這件事,我好心跟你說,你還是別管了。”

“我攤上這娘倆算是我這輩子倒黴,但我不能讓她們再禍害別人去。她們這些‘琵琶女’都是會下蠱的,於無形之中,就能給人下蠱,帶來災難。這個賤妮子,現在已經快要跟她的死鬼娘一樣了,我不能讓她再去禍害別的學生。”

說到這,秦青川也算是聽懂了。他怒氣沖沖地看向那男人,卻還是不肯將石翠放開,吼道:“所以她說要退學,就是你讓她退學的嗎?你不知道她學習很好嗎?”

“呸,學得好有什麽用!寨子裏的人都得被她害死!”

男人又憤怒起來,怒目瞪著女兒的模樣,不像是他的女兒,而像是他的仇人。

秦青川怎麽可能忍受這樣的荒唐,他據理力爭起來,道:“害死?你看見誰死了!誰被她害死了!”

“現在沒有,是因為她還小!”男人也有自己的歪理,“你知道幾年前咱們寨子裏出的那個落洞女嗎?就是被她那個死鬼娘害得!好端端的,那死鬼非要送那女孩衣服!結果怎麽樣!那姑娘落洞了!最後跳崖死了!”

秦青川的瞳孔一顫,他是依稀聽過那些事,可他從沒想過這兩件事會這樣聯系起來。

而他的懷中,石翠似乎也再也忍不住了。向來膽小的女孩終於擡起滿是淚痕的臉,像是用盡了這輩子的勇氣似的,沖著自己的父親大喊道:

“阿媽沒有給她下蠱!我也沒有給人下過蠱!”

“我們根本不是‘琵琶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