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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青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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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青牛

秦青川當然什麽都不知道,等他第二天早上再醒過來的時候,不僅是他自己,就連房間裏都已經收拾的幹幹凈凈了。

一只青蝶像是同秦青川一同蘇醒了過來,在他的床頭振翅。

秦青川並沒有註意到它,或者說,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奇怪蝴蝶的存在。反而,屋子裏那股淡淡的花香味吸引了他,雖然秦青川並不知道那香味是什麽,又怎麽會出現在他的房間裏。

但秦青川並沒有在意這些,他只是覺得自己睡了個好覺,於是伸了個懶腰,如同往常一樣起床、洗漱,在出門的時候,看見要去耕田的曲禾。

曲禾牽著牛,站在那棵花樹下,春光似乎不曾流連在他的眼睛裏,但他的目光在看著秦青川。

“早上好?”

秦青川忽而覺得有些尷尬起來,實際上,他並不太記得昨天石校長離開後的事情了。看到曲禾的時候他才猶豫地騷了騷頭,懷疑是不是曲禾將他帶回房間的。

然而曲禾只是空洞地看著他,沒有要搭話的意思。

秦青川就只能幹咳一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悶頭打算趕快往學校去算了。

不過他這想要逃跑的腳步並沒有走太遠,很快就被曲禾叫住了。

“秦青川。”

這好像是曲禾第一次這麽正式地叫他的名字,沒帶著多少霸道的強制性,只是普通地叫他。這讓秦青川心中一空,沒來由的,他的腳步滯了,像是預感到了什麽似的回過頭去,沒見到曲禾的人,卻只見一個東西飛了過來。

慌忙間他嚇了一跳,本能促使他趕緊伸手將那東西接在了懷裏。

而這一接過來,秦青川才發現,那原來是一把雨傘。

怎麽會是雨傘?

秦青川自然搞不懂怎麽回事,他想要再去向曲禾詢問,可一擡頭的功夫,卻見曲禾已經牽著老牛往山上去了。

他只給秦青川留下一個背影,以及老牛那甩著尾巴的影子。

秦青川猶豫了兩分,但終究沒有出口叫住他。最終,他只能默默將雨傘收了起來,轉身,往與曲禾相反的方向而去了。

只有一只青蝶,逆著曲禾離開的方向,追尋秦青川的腳步而去。

學校在坡下,而曲禾耕作的梯田在山上。

山高視野相對會好一些,曲禾在山上的時候,偶爾也能看到寨子裏的情況。

青山之下,位於半山腰的吊腳樓錯落有致,曲禾閑暇之時,偶爾還能看到街道上緩緩而行的老人們。只是距離太遠,曲禾在山上聽不清他們都說些什麽,但學校的鈴聲,卻偶爾在偶爾順風的時候,傳到曲禾的耳朵裏。

於是曲禾也會放下鋤頭,擡頭的時候,無意識地看向山下的學校。

現代建築在吊腳樓的環繞裏格格不入,但在曲禾看來,那是最容易發現的目標。

他是見著這座學校建起來的,雖然教學樓毛坯簡陋,但那都是石校長和田村長的心血。雖然,在教學樓剛建起來的時候,曲禾連學校是什麽都不知道。

在他的記憶裏,學習跟世代口口的傳承沒有什麽兩樣。

而現在,曲禾多少已經能明白,那座學校裏的能學到的東西,跟他認知中的學習,是不一樣的。

風似乎帶來了學校裏的讀書聲,吹動了禾苗,吹動了水波。即便曲禾通過青蝶的探尋並不能聽懂秦青川到底在教什麽,但是他最少知道——

秦青川就在那所學校裏。

曲禾空洞的眼底,似乎也有那麽一瞬間的波光流動,而在眨眼的時候,有漣漪落在了他的眼睛裏。

稻田泛起漣漪,老牛甩尾發出一聲低沈的春鳴。

下雨了。

作為一輩子都生活在大山裏的曲禾來說,春日那像是鬧脾氣一樣的天氣,他已經見怪不怪。仰面瞧著那雨水,直到自己的臉都要被雨水浸濕,他才慢悠悠地拿出鬥笠和蓑衣,沒有要回去的意思,而是繼續自己的工作。

只是秦青川還並不了解這樣的天氣,當放學的鈴聲響起,外面的雨還沒有停下意思的時候,他的心思忽而像是跟著雨水一樣惆悵起來。

“老師,您沒帶雨傘嗎?”

孩子們的聲音將秦青川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知道孩子們好心地想要跟他同行,不過他早有準備地從包裏翻出雨傘來,拒絕了他們的好意。

曲禾扔給他的傘,真的可以派上用場。

回去的一路上,秦青川一直聽著雨水在傘面上敲擊的聲音,空靈似乎在他的心頭回蕩,讓他全身心都能放松下來一樣。

等他的靈魂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的腳步仿佛已經順著記憶的痕跡,走上了那條回曲禾家的坡道。

坡道並不長,他站在下面,忽然想起這似乎是與曲禾早上分開的地方。像是有什麽在驅使似的,他擡起頭,往坡上的方向看著。

無聲無息地,一個戴著鬥笠、穿著蓑衣的身影,牽著老牛站在那。陰影下,是秦青川熟悉的那張臉。

那是曲禾。

他好像一直都在那裏等他一樣。

秦青川心中沒來由的一動,像是這春雨的撥弦一般,他脫口而出。

“曲禾”

“謝謝你送的傘。”

曲禾就像是在等他這一句一樣,聽到了他的聲音,這才心滿意足似的別過了頭,往牛棚的方向去了。

他依舊話很少、不愛說,但秦青川總覺得,這個屋檐下的氛圍,好像變得不太一樣了。

之後的幾天,山裏的天氣依舊如此。

秦青川的傘便沒有離開過自己身邊了,來自天府之國的他,也第一次切實感受到了苗疆的氣候和天氣。

雖然,這讓秦青川的身體總覺得有些潮濕的變扭,但好在還能忍受。

下雨是不用報時的,本來瞧著天空已經有些放晴,可當秦青川從校門口出來的時候,卻又稀稀拉拉下起了雨。

無奈,他只能再次打了傘。

只是今天,他並沒有往回家的方向,反而要往洞棺洞的方向去,看起來似乎又要出去。

秦青川要出去,也不是什麽稀奇事。不過這一次,他還沒走出去兩步,就看到前面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曲禾正牽著老牛從下面回來,他沒有穿蓑衣鬥笠,不大的雨澆在他的身上他也不在意。似乎是察覺到了有人在前面,曲禾擡了擡眼皮,在看到秦青川的時候,腳步也停了下來。

青蝶在雨中飛舞,環繞在秦青川的身邊。

秦青川顯然沒想到曲禾會過來,他一時立在雨中沒什麽話說。到最後,他才反應過來似的,連忙道:“曲禾?你今天怎麽從下面過來的?”按理說,曲禾的耕田在山上,不會從這裏過來的。

然而對方卻並沒有回答他的話,他只是打量了一遍秦青川,像是在確認他的行動似的,反問道:“你要去哪裏?”

顯然,秦青川這個舉動是不回家的。秦青川知道自己也瞞不住,又怕擔心曲禾亂想什麽,幹脆便也松了口,無奈道:“我想去石翠家看看。”

石翠也是他的學生之一,但秦青川覺得,曲禾也應該認識她。

果然,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曲禾眼中的空洞似乎動了動,他似乎有些不理解,問道:“你去她家做什麽?”目光也像是對秦青川的審視似的。

秦青川一下子有些忐忑起來,他猶豫了幾分,卻還是坦誠,道:“她最近曠課有點嚴重,我想去她家看看怎麽回事。”說著,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擔憂起來。

自從龍阿秀回來上課之後,石翠反而經常曠課了。這讓有過前車之鑒的秦青川,不得不在意。

或許是看出秦青川對孩子的關懷,曲禾臉上的表情默了默,半晌,他像是要確認什麽似的,又問道:“你一定要去他們家?”

秦青川從他這話裏聽出些情況來,以至於臉上的表情都收斂了半分,最終他盯著曲禾的表情,堅定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什麽情況,但曲禾的反問,肯定有他的道理。

然而曲禾臉上的表情卻並沒有什麽破綻,像是對秦青川的話深思熟慮過,他並沒有阻攔秦青川的行為,反而指了指身後的老牛,道:“上來,我帶你去。”

“??”

這一下倒是給秦青川弄不會了,他錯愕起來,目瞪口呆地看著秦青川將老牛牽過來,又命令他趴在地上,甚至還好心地拍掉了牛背上的雨水,示意秦青川可以坐上來。

“……不不不,不用不用!”

秦青川終於反應過來,連忙擺手搖頭,“你們很註重牛的,我又不是不能走,我可以自己走的。”他知道牛對苗疆人格外重要。

然而曲禾看到秦青川的拒絕卻似乎有些不滿,他依舊指著牛背,又道了句:“上來,我帶你去。”

又讓曲禾重覆了兩次,秦青川知道這下自己是沒辦法再抗拒了,雖然不太情願,但他最終還是妥協了,帶著幾分忐忑的心驚膽戰,往牛背上坐了上去。

老牛的脊背磅礴嶙峋地像是山,秦青川哪裏坐過,幾次不成,倒是最後還是曲禾幫他搭了把手,才算在牛背上坐穩了。

對於背上多了一個人,老牛卻似乎並不在意,他打了幾聲明亮的鼻音,被曲禾手裏的鞭子一打,便哼哧站了起來。

倒是嚇得秦青川一個晃悠,險些以為自己要摔下去。

好在老牛穩健,秦青川在經過了最初的驚險之後,心情也逐漸適應了下來,看著前面的曲禾還在淋雨,他甚至還好心將自己手裏的傘遞過去。

雨水被傘面阻斷的時候,曲禾的步子停了停,困惑地回頭看他。

秦青川便跟他笑著,絲毫沒覺得自己做了什麽多餘的事情,反而抓緊時間問道:“對了,石翠家裏是不是有什麽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這話一問出來,曲禾在前面的腳步便真的停下了。

雨水淋漓在傘面上跳動,像是秦青川不安的內心,他的呼吸在清冷的水汽裏似乎都覺得冰冷了,期待,卻又不安地瞪著曲禾的反應。

好一會兒,曲禾才終於回過頭去看他。

只是他的眼神依舊空洞,開口的語氣卻又嚴肅,道:

“她阿媽,是‘琵琶女’。”

一個秦青川似乎聽到過,但覺得肯定不是他以為那個意思的名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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