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落日

關燈
第11章 落日

柳巖生真的不會來嗎?

秦青川不明白曲禾為什麽會這麽說,但當第三天的太陽逐漸西沈的時候,龍阿秀的家門口,還是一片空蕩蕩的。

其實也並非完全沒人,只是那些看熱鬧的村民們離得遠遠,像是忌諱似的不敢靠前罷了。

只有龍阿秀坐在家門口。

她不知道已經在這裏坐了多久,少女穿著她最好看的傳統服飾,銀冠鋥亮,紅衣比春天的花還鮮艷。

可她坐在一片即將落日的陰沈裏,疲憊像是薄霧一般籠罩在她的身體上,她沈重不堪,只能無聲地將自己蜷縮起來,那張臉都埋在膝蓋裏。

周遭的一切聲音,那些村民們指指點點的竊竊私語,仿佛都跟她無關了。

剛下了課便趕過來的秦青川,沒有貿然走過去,他看著龍阿秀的模樣,心中不免還是有些傷心的。

村民們卻更早一步註意到了秦青川的出現,他們的話頭停下來,幾十道目光都落在了秦青川的身上。他們像是要探究,又像是帶了點謹慎,最終目不轉睛地看著秦青川走到了龍阿秀的面前。

龍阿秀並未察覺,倒是秦青川蹲了下來。

“阿秀,阿秀?”

他輕聲呼喚著龍阿秀的名字,像是要將少女從夢境中帶出來一樣。果然,那女孩的肩膀一抖,僵硬的身體像是被這呼喚聲喚醒了一般,她困惑又悲傷地擡起頭,晶瑩的目光裏,一眼就註意到了蹲在她身邊的秦青川。

“秦……老師……”

她叫了秦青川一聲,可哽咽的話剛出口,就有淚水從她發紅的眼角滾落了下來。

像是落下山頭的太陽,一去不覆返了。

秦青川心痛地看著她,從包裏翻出紙巾來,輕輕幫她擦眼角,又柔聲道:“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沒事了。”

如同曲禾說得一樣,柳巖生真的沒有來。

從天亮到天黑,龍阿秀在這裏等了一天,可那個信誓旦旦說他們是真愛的男孩子,卻連個影子都沒有出現過。

少女顯然無法相信這樣的現實,而秦青川的溫柔,又讓她更加崩潰。少女終於歇斯底裏地哭泣起來,沙啞的聲音像是在不甘地祈求,道:“秦老師,秦老師……讓我再等等吧……讓我再等等吧……”

“他說不定迷路了,說不定……秦老師,讓我再等等吧……”

可她破碎的目光,卻是連自己都騙不了的。

失戀的痛苦,秦青川自然也經歷過,將心比心,他語重心長起來,道:“阿秀,老師呢,自然可以讓你一直在這裏等下去。等過了今天,等過了明天,等過一周,一個月,老師都可以讓你等。”

“但是阿秀,那會有什麽意義嗎?”

沒有意義,不僅秦青川知道,龍阿秀也知道。

但少女還是不甘心,她咬著嘴唇,依舊要倔強,道:“但是他說他愛我……”

“那麽他為你付出過什麽行動嗎?”秦青川順勢詢問道,“比如給你買過什麽有趣的小東西?或者買過化妝品?哪怕只是給你帶一點好吃的?”

可惜,龍阿秀並沒有回答,她只是咬著嘴唇,絞盡腦汁般沈默了半晌,卻篤定道:“他說要帶我去外面……我說想去阿爸阿媽打工的地方,他說會帶我去……”

好一個虛無縹緲的諾言,秦青川知道龍阿秀大抵就是聽信了那黃毛小子的鬼話,臉上的神情卻不帶嘲諷,只是溫柔地問道:“阿秀,你的阿爸阿媽,在哪裏打工?”

龍阿秀可能對父母打工的地方沒有什麽概念,她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兒,才終於道出一個地名,“番禺”。

秦青川怎麽會不知道這個地方,他笑了笑,耐心同龍阿秀解釋道:“阿秀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嗎?”

果然,龍阿秀沈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秦青川便為她講解起來,道:“那裏距離甲洞村,大概有一兩千公裏,要跨過三個省份,普通的火車,從省會出發,要一天一夜才能到達。”

遙遠的距離讓龍阿秀眼睛裏的淚水又動了動,少女的嘴唇咬得更加用力了,這似乎是她第一次了解自己與父母的實際距離。

那麽遠,一個同樣跟她在大山裏長大的柳巖生,又怎麽可能真的帶她去?

就算再不想承認,龍阿秀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欺騙了,她哽咽起來,可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幻想不願意死心,道:“可是,可是,可是他說會養我……會把我接到外面去……”抓不住的海誓山盟,像是斷掉的風箏線。

秦青川知道龍阿秀已然在崩潰的邊緣,他嘆了口氣,又擦著女孩臉上的淚花,道:“阿秀,喜歡一個人並沒有錯,但喜歡和愛,都是需要承擔責任的。責任是什麽,不是對方說了什麽,而是對方做了什麽。”

“阿秀,我相信你很愛他,你做出了你的行動,既你去同他幽會。這對你來說,走出了非常了不起的一步。但是他呢?現在你有難,他卻不願意來提親——不,或者簡單來說,他甚至都不願意站出來證明你的清白。”

“阿秀,對方連這樣簡單的事情都不願意做,你覺得,如果你們真的在一起,他會履行他的諾言嗎?”

不會,龍阿秀早就知道了答案。

少女再也騙不了自己了,她絕望的淚水如同決堤一般嚎啕,身體甚至都顫抖地再也坐不住,往前一傾,往秦青川的身上栽過去。

秦青川眼疾手快,忙站起半個身子,一把將龍阿秀抱在懷裏。顯然,這些日子裏,女孩受了太多的委屈,有太多的傷心事,而秦青川的懷抱像是個溫暖的避風港,得以讓女孩發洩掉自己所有的情緒。

“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我那天,我不該……”

她悲痛又自責地哭喊著,淚水胡亂地撒落在秦青川的衣服上,而她頭上的銀冠,更是直往秦青川的臉上紮。

雖然解開了龍阿秀的心結,但現在的情況對秦青川來說實在不太舒服。他又高興又心痛,連忙將龍阿秀扶起來,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給孩子緩氣,道:“沒關系的,沒關系的,老師明白你的心情,老師並沒有怪你的意思。”

“人這一輩子很長,誰都會犯錯。犯錯不可怕的,只要能改變自己,避免以後再出現這樣的錯誤就好。”

“我們漢人有句古話,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可惜,過於精簡的古話龍阿秀還聽不太懂,她有些困惑地擡起哭紅的眼睛看著秦青川,吸了吸鼻子,委屈道:“老師……我聽不懂……”

秦青川聽她這麽一說,無奈笑出兩聲,道:“所以才需要學習啊。”

“阿秀不是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嗎?不是想要去父母打工的地方看看嗎?那麽阿秀不想好好學習,風風光光從這裏考出去,給阿爸阿媽一個驚喜嗎?”

這是龍阿秀最本質的願望,她的眼神動了動,像是在思考秦青川這句話的可行性。

不過這對於龍阿秀來說還需要一點時間,倒是周遭一直在圍觀的村民們,發出了一陣騷動的聲響。

他們之前一直在指指點點看著,即便龍阿秀的情緒多麽激動,他們都沒有上前來的意思。現在,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能讓他們連熱鬧都不看地後退了。

秦青川察覺到了這份異常,他停下同龍阿秀的交談,有些警惕地看向一邊。

落山的太陽奪取了光彩,昏暗的幾盞路燈下,是姍姍來遲的田村長,和他身後跟著的一個熟悉的人。

銀飾作響,曲禾穿著與秦青川初見時那身如同神祗般的莊重服飾跟在田村長後面。

沒想到曲禾也過來了,秦青川心中一疑,像是要確認什麽似的,趕忙去看曲禾的眼睛,像是要從他的眼睛裏讀懂什麽似的。

而曲禾的神色卻平靜,只有空洞的眼底有一縷微光流淌著,在註意到秦青川視線的時候,堅定地回望了一眼。

仿佛他並沒有忘記自己昨天對秦青川說過的話。

可這目光讓秦青川心中又緊張起來,顯然,他並不能明白曲禾既然已經認輸,為什麽還要出現在這裏。

而周遭圍觀的村民,已經都恭敬地退到了陰影裏,仿佛將舞臺讓給了曲禾。

一看到曲禾穿著隆重而來,龍阿秀的身體不免一僵。顯然,她對曲禾還有天然的恐懼,並不認為對方會放過自己。而察覺到了龍阿秀的狀態,秦青川雖然心中疑惑重重,卻還是上前一步,將龍阿秀護在了身後。他神色略有警惕,沒再看著曲禾,反而向田村長發問道:“田村長,您怎麽來了?”

作為這件事的話事人,田村長顯然有些左右為難,因此他現在臉上的表情也不免尷尬,支支吾吾道:“這不是,咱說約定的日子到了嗎?現在太陽也下山了……阿秀的情況……?”

“她很好,很正常。”秦青川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又看向那些村民,道:“大家也都看到了,這只是正常的早戀問題。她今天沒有做出任何過激的行為,她能說話,能表達,就是個正常的女孩。”

“按照之前的約定,我已經向你們證明了龍阿秀沒有落洞。”

他的聲音鏗鏘,仿佛能在這寨子裏回蕩似的。可那些圍觀的村民沒想到秦青川要拉他們當見證人,一時間人人瑟縮起來,又顧及著曲禾在這裏,更沒人敢站出來給秦青川說話了。

田村長瞧著眼下的情況,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他搓了搓手,終於還是道:“秦老師,其實是這樣的……在咱這裏,最終的標準這塊,還是要曲禾來判斷的……”

這話讓秦青川不免一楞,後知後覺才意識到了什麽,要確認什麽似的,他的目光也往曲禾的身上看去。

然而曲禾臉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只眼底的那點流光,像是在回應秦青川的疑惑。

秦青川這才反應過來,所謂的落洞女是曲禾判斷的,那麽撤銷這個判斷,也應該由曲禾來撤銷。

可龍阿秀顯然很緊張,少女一把拉住秦青川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後的稻草一樣,求助地看向秦青川,哀求道:“秦老師,您知道的……我沒有落洞!你都證明了!我不要跟他去,我不要……”

她驚恐地看向曲禾,像是在看著審判她的惡魔。

秦青川知道女孩在恐懼什麽。

眼下,是他們的最後一關。

一旦想明白了這件事,秦青川發狠地咬了咬嘴唇,鄭重其事地看向驚懼的龍阿秀,壓低了聲音語重心長道:“阿秀,你相信我嗎?”

“……?”

這話給女孩問懵了,她睜大了眼睛,不明白秦青川為什麽要這麽說。

秦青川深吸了一口氣,又耐心跟她道:“相信我,你會沒事的,把這一關過去,你就是正常人了。”

“……秦老師?”可龍阿秀還聽不懂他的話,她的眼神又波動起來,仿佛眼前的救贖就要隨風而散了。

然而秦青川卻更加篤定,道:“阿秀,只有我證明你是沒有用的,你要向全寨人都證明你沒有落洞,只能靠曲禾。”

少女眼中的光瞬間又破碎了,苦澀的回憶湧上心頭,她幾乎嚇得要肩膀發抖起來。

“沒事的阿秀,沒事的,老師在這呢。”

秦青川馬上按住了龍阿秀的肩膀,像是兄長一般將她摟在懷裏拍了拍,又安撫道:“沒事的,老師在這呢,老師不會讓他傷害你的,你相信老師嗎?”

懷裏的少女顫抖著,好一會兒,她似乎才在秦青川的安危中穩定下來,夾雜著鼻音的悶聲,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回應。

身後,曲禾已經帶著一身銀飾的脆響走了過來。

秦青川深吸一口氣,忍著強烈的心跳聲回過頭看他。

曲禾站在他身前不近不遠的地方,他依舊沒有說話,只那雙眼睛看著秦青川和龍阿秀。

昏暗裏,那空洞的眼底,游走著一絲縹緲的流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