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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賭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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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賭約

事情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等田村長和石校長火急火燎趕到龍阿秀家門口的時候,看熱鬧的村民已經把那座吊腳樓圍了一圈。

屋門關著,但這並不妨礙村民們對裏面情況的了解。他們指指點點,八卦不斷,瞧見兩個主理人來了,臉上當即換上一副熱切又犀利的表情來,添油加醋地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同兩人七嘴八舌了一遍。

“村長!您得給咱們曲師傅做主啊!”

村民們臉上的表情憤憤不平,顯然都站在了曲禾那一邊。

“就是!就是!”

有人又高聲附和起來。

“他一個外來人,對曲師傅如此大不敬!我看就應該把他轟出去!”

這話可說不得,石校長聽在耳朵裏,額頭的冷汗都冒出來。

田村長也是心中淒淒,好在他最是了解村民們的秉性,稍加安撫道:“各位,各位……各位聽我說,先不要著急,這事情肯定是有什麽誤會,等我進去跟他們聊聊再來,跟他們聊聊……”

說著,又忙不疊拽了拽石校長的衣袖,兩人連忙趁亂往吊腳樓裏去了。

門開了又關上,外面的喧囂才算是被攔住了。

只是屋子裏的死寂,讓兩人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

兩位老人還在火塘旁不安地坐著,瞧見村長和校長來了,他們憂心忡忡地似乎想要跟兩人說什麽,卻又顧及著旁邊曲禾的狀態,有些話欲言又止了。

曲禾正兀自坐在一邊,他似乎並沒有註意到村長和校長的到來,那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扇被反鎖的房門,固執的像是山上的石頭。

那條打牛鞭卻被他扔到了一邊。

瞧見他這個模樣,田村長心中也打鼓起來。他猶豫了幾分,跟石校長眼神交流了一番,才終於定了定神走上前去,輕輕晃了晃曲禾的肩膀。

“曲禾?曲禾?”他輕喚了幾聲,只可惜,此時此刻的曲禾像是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一樣,對田村長的呼喚也沒了任何回應。

無奈,兩人知道找曲禾是不會提供任何信息了,幹脆不如分頭行動,由田村長跟兩位老人問話,石校長則去了那扇緊鎖的門邊,試探性地叩了叩房門。

“秦老師?秦老師在裏面嗎?”

石校長喚得很輕聲,似乎生怕自己的聲音驚動了那情緒不穩定的女孩,再對秦青川造成什麽傷害。

而房間內的狀況,也幾乎如石校長所想的那樣,裏面傳來了一陣不安的騷動聲。這讓石校長的心弦頓時有些繃緊了起來,他的手指也緊握了握拳,思量著是否應該在危險發生的時候破門而入。

不過都是木質的構建,真想破門而入,也不是辦不成的事情。

好在房間裏那陣不安的騷動聲很快便平靜了下來,隔著門板的距離,石校長聽見裏面有平和的交談聲傳來,雖不能聽清到底說了些什麽,但很快,一陣腳步聲往房門的方向走了過來。

意識到可能有人要出來,石校長後退兩步讓開了距離。而他的這一舉動也讓曲禾意識到了情況有變,他眼中的光動了動,一骨碌從地上爬了起來。

而就在曲禾再次站起來的時候,房門內的門栓終於被拉開了,秦青川的面龐隨著開門而出,毫發無傷地出現在了幾人的面前。

瞧見秦青川出來了,田村長便也中斷了同兩位老人的交談,忙不疊往他身邊走過去,語氣焦急又關切,道:“秦老師……您怎麽樣?沒什麽事吧?”他上下打量著秦青川,生怕看到什麽令人不安的痕跡。

然而現在的秦青川與之前進去時的秦青川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瞧見門口殷切關註他的人,秦青川甚至露出了一點無奈卻又隨和的笑意,安慰他們道:“沒事,你們看我不是很好嗎?有什麽事情嗎?”

說著,他順手將房門又關上了,阻斷了所有想要往房間裏窺探的目光。

而他的這一舉動,不免讓人又有些擔憂起來。石校長甚至妄圖再推門看看,可惜他的動作只進行了一半,便悲哀地發現秦青川的手,還握在門把手上。

甚至於他整個人都是貼著房門站著,雖然他臉上的表情隨和親近,可他的行為卻也不亞於一尊守護的門神。

沒有他的允許,誰都不能進入這個房間。

這般守護的姿態,讓石校長不免楞了楞。田村長自然也能看出秦青川的心情,他有些意外,卻還是小心翼翼想要從秦青川這邊了解些情況,試探地問道:“秦老師,阿秀她……?”

“她很好啊。”秦青川挑了挑眉,像是聽不出他們詢問的深層意思一樣,又篤定道:“她很正常,有自我分辨的能力,有自主意識,是一個好孩子。”

他堅定地相信著龍阿秀的正常。

這讓田村長和石校長一時間為難起來,兩人面面相覷,半晌,還是石校長大約猜到了一點秦青川的想法,這才有些苦口,道:“秦老師,我知道您肯定是關心自己的學生,這很好,但是秦老師這麽做,是不是也要顧及一下我們這裏的具體情況?”

他說得很是委婉,聲音也壓低了不少,似乎生怕那邊的曲禾聽見。

而從剛剛開始,曲禾便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動過。

只有那雙空洞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秦青川的一舉一動。

秦青川自然註意到了那道專註的視線,此刻的他才不為所動,甚至有些不滿地輕笑一聲,目光轉而看向石校長,認真道:“石校長,我記得您說過,您也是有高中學歷的人。”

“既然受過現代教育,那麽難道您也相信,龍阿秀的情況是所謂的落洞嗎?”

這樣尖銳的問題,讓石校長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了。他神情尷尬躲閃,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倒是田村長為他解圍起來,爭辯道:“秦老師,我能明白您的意思。您是從外面來的,自然看到的比我們這些大山裏的人多。”

“但是光我們有文化的人能理解又怎麽樣呢?村民們不這樣認為。甚至,甚至就連龍阿秀的婆婆……他們都覺得自家孫女是落洞了。”

那兩位還坐在火塘前的老人,此刻正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們這邊的情況,卻似乎因為忌憚,而不敢真正地湊上前來。

秦青川的視線越過兩人的肩頭,看著兩位老人的模樣。他仿佛看見了兩棵根深蒂固的樹,恣意生長出歪斜的枝丫,扭曲盤旋成錯綜覆雜的樹冠。

陽光照不到、雨水澆不透。

秦青川眼中的光定了定,他明白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因而認真地看向田村長和石校長,道:“我知道,要改變這裏人的思想很難,兩位此前應該也做過努力。但是如果一直這樣下去,今天有一個落洞女,明天就會有兩個落洞女,有三個、四個……難道兩位就想這麽看著村裏的孩子們,被這種封建迷信捆住,永遠困在這個寨子裏嗎?”

“兩位難道不想這裏的孩子,也像外面的孩子一樣嗎?不想讓他們考高中、考大學,走出這片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山的外面,不是只有山。”

秦青川說得情真意切,田村長和石校長又怎麽會不明白這樣的道理。只是兩人臉上的表情也是糾結沈默,他們內心顯然也非常掙紮痛苦。

好一會兒,緊皺著眉頭的田村長才終於開了口,抱臂愁苦道:“秦老師,那您現在有什麽辦法?”

或許是被秦青川的話打動了,田村長決定相信他一次。

秦青川知道這可能就是自己唯一的機會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請給我三天時間。”

“在這三天內,我會讓龍阿秀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裏。等到第三天的早上,我會讓她坐在門口,一直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

“如果到時候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保證龍阿秀的精神狀態會恢覆正常。”

秦青川明亮的眼睛,篤定地同兩人保證起來。

顯然,他此前應該在房間裏同龍阿秀說過什麽,但現在,誰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什麽。

田村長卻沒有應聲,他的眉頭又緊了幾分,像是無法對這個事情做出保障一樣。反倒是一直站在旁邊的曲禾,忽而開了口,聲音顯得幾分冷硬,質問道:“你如何能保證?”

他空洞的眼睛,像是能鉆出淬毒的蛇。

瞧見曲禾的質問,秦青川臉上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不爽起來,他甚至挺直了腰板,道:“我自然可以向你保證。到時候,如果龍阿秀的精神狀態沒有任何好轉,或者你們依然認為她落洞了。那麽到時候,不用你們趕我,我自然會離開這裏。”

雖然那樣手續會麻煩很多,但秦青川知道自己也沒有必要在這裏繼續付出了。

石校長卻沒想到秦青川會用自己的前途來打賭,他剛剛因為秦青川的到來而看到了一點學校的未來,現在,這點微弱的火光似乎又要熄滅了。石校長臉上的沈思頓時有些焦急,而曲禾臉上的神情動了動,亦是有些不明所以地困惑。

“秦老師,你看……咱也不用……”石校長妄圖說些什麽折中的話,可著急之下,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秦青川的態度卻很是堅決,他看著曲禾,反而像是逼迫對方接受似的,破釜沈舟道:“石校長,我秦青川說到做到。若不如此,該如何撬動這裏的陳舊思想?”

如此明確,倒是讓石校長更加棘手了。他正想著還能有什麽挽回的餘地,反而曲禾像是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從善如流地拱火道:“好,那我就接受你的保證。”

這下,連田村長都要著急起來了。

偏偏秦青川頗有骨氣,面對曲禾的接受,他甚至還挺胸擡頭,又補充道:“但是也請你保證,在這三天時間裏,不要對龍阿秀再進行任何的暴力行為。請龍阿秀的長輩,日常照顧龍阿秀的飲食起居,不要再做出任何限制或刺激龍阿秀的行為!”

既然是談條件,那麽便要談明白了。

兩人儼然已是針鋒相對,田村長也不知該怎麽勸和了。曲禾卻渾然不覺,跟著秦青川的思路胡鬧,他當真點了點頭,直接應了一聲:“我答應你。”

這還算讓秦青川有些滿意,他臉上的表情松緩了幾分,卻似乎並沒有放過曲禾的意思,反而又追問道:“既然我的代價已經說明了,那麽你的代價呢?”

誰也沒想到,秦青川居然還要跟曲禾討價還價。

田村長的眼睛都瞪大了,他不免覺得秦青川這個外鄉人實在是膽大,而曲禾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他似乎只是單純沒理解秦青川的意思,道:“什麽代價?”

秦青川挑了挑眉,不以為意道:“如果龍阿秀的落洞狀態沒有好轉,我會離開這裏。而如果龍阿秀的狀態好轉了呢?”

“曲禾,作為寨子裏的鬼師,你不會以為你不需要付出點什麽代價吧?”

簡直聞所未聞!

田村長這下真的著急起來,他幾乎忍不住要打斷秦青川的話,維護道:“秦老師!咱話不能這樣說,曲禾……曲禾是咱寨子裏的鬼師,這,這怎麽能討論代價的事情呢?!”

他受人敬仰,自然從來都不會出錯。

而曲禾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跟他討代價,他甚至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站在那,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流淌出一絲困惑。

此刻的秦青川卻壓根沒想敬仰他,面對田村長的焦急,他鎮定又平靜,道:“田村長,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要改變大家的思想,就必須觸及那些陳舊的根源。我並不認為這是一件冒犯的事情,又或者說,在您們的認知裏,龍阿秀的狀態本身就不是落洞呢?”

他這話一說出來,田村長頓時也啞口無言了。

看著已無法狡辯的他們,秦青川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曲禾的身上。

“所以呢?”

他高聲向曲禾詢問著。

“你想好要付出什麽代價了嗎?”

回應秦青川的,卻依舊是一片平靜的沈默。

曲禾沒有任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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