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只是陳致

關燈
第92章 只是陳致

安傑站在病房門口,局促不安地望向走廊裏那個疾步消失的背影,一時有些發怔。

他跟了老大這麽多年,從沒見過他這幅近乎落荒而逃的模樣。

明明半個小時前還冷著臉放話,說只要陳致一睜眼,就立刻塞進車裏帶回去。可剛才,病床上的人眼睛不過微微顫了下,老大竟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走。

臨走前他甚至壓低聲音,勒令安傑也退遠點,生怕陳致一睜眼看到他的臉,再受了刺激。

江禹其實沒有走遠,他拐進了樓梯間,靠在窗前的陽光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掌。

掌心裏,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人指節微弱蜷縮時,輕輕蹭過皮膚的觸感。

他還從不知道,自己是這樣優柔寡斷的一個人。之前那些強硬的話,在真正要面對的時候還是立刻潰不成軍。

他還是害怕看到陳致痛苦掙紮的模樣,更讓他無法面對的,是那份痛苦將由他親手帶來。

“先生?”一名護士站在門口,她指了指江禹額頭上的傷口,“您需要幫忙嗎?”

江禹剛要開口,一個人影忽然從護士身後疾步走過去,又瞬間閃回來,

“老大,陳致真的醒了!”

江禹驀地站直,嘴唇動了動,卻沒說話。

“他跟我說……不對!他喉嚨有灼傷說不出來話,但他的意思是——”安傑擠開護士,扒著門框說,“他想見你。”

江禹看起來平靜極了。

他用了大概兩三秒鐘的時間來消化這句話,然後點了點頭,說,“知道了。”

安傑楞楞地看著江禹如此淡然地踏上臺階,直到擦肩而過時,他猛地屏住呼吸,瞪大了雙眼,望向那個看起來依舊步伐平穩的背影,

“我的老天,老大你的信息素!”

江禹推開病房門,裏面站著的那名alpha醫生愕然地看向他,臉色陡地煞白,

“江……江先生……”

“他怎麽樣?”江禹將目光直接投向了醫生。

“沒……沒什麽大礙,就是喉嚨……”

“嗯。”江禹點點頭,“你先出去吧。”

醫生仿佛一秒鐘也不願意多待,他立刻拉著助手逃也似的退出房間,關緊了房門。

江禹的目光虛虛地落在了門上,直到周圍靜得再尋不出一點動靜,他才慢慢地,試探地,從進來後第一次將視線轉向病床。

陳致靠在雪白的枕頭上,戴著氧氣面罩,胸膛微弱地起伏著,正安靜地看著他。

安靜。

江禹那懸到了頂點的心,在觸及到這片安靜時,終於緩緩落回了胸腔。他看著那雙眼睛,一步步走近。

這雙眼睛遠沒有曾經那樣的機敏,明澈。也許因為剛剛經歷過生死,又也許因為是心理疾病後所產生的創傷。陳致的目光看起來有一點點遲滯,一點點茫然, 仿佛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翳。

但江禹可以確定是,那其中沒有恐懼,沒有排斥。

可同時,也沒有了對這間屋子裏,那幾乎快要爆炸的信息素的任何生理反應。

“陳致……”江禹彎下腰,指腹輕輕地貼上他的臉頰,那雙眼睫只是微微垂了一下,沒有閃躲,也沒有發抖。

江禹停頓了許久,忽然微微揚起嘴角,壓抑在眼底的,那些糅雜翻湧的情緒,最終都化作了一聲釋然卻又苦澀的嘆息,

“陳致,你真的是beta了啊……”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那蒼白的皮膚,低聲說,“我很高興。”

陳致遲滯地眨了眨眼。

忽然,一滴眼淚就這樣毫無征兆的,從他的眼角倏然滑落。

那滴水珠砸在江禹的拇指上,明明只有一點溫熱,卻像一滴滾燙的蠟,燙得江禹的指節,微不可察地一顫。

緊接著,第二顆,第三顆。

陳致沒有抽噎,只是靜靜地睜著眼睛,眼淚不斷地湧出眼眶,在白色的枕頭上,洇出了一個個,淡藍的水痕。

他忽然仰起頭,隔著氧氣面罩用力張了張嘴。

喉嚨被濃煙灼傷,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因為急切而加重的呼吸,在透明的面罩上蒙出了一層又一層的白霧。

那片單薄的胸膛起伏著,似乎有無數壓抑的委屈急於傾訴,卻又被死死卡在了喉嚨裏。

江禹一直在極力維持的平靜,在這一刻徹底崩裂。

他俯下身,小心地避開那些管線,將雙臂用力攏在了一起。

好單薄。

江禹把額頭抵在陳致的頸側,終於又一次感受到了那微弱跳動的脈搏,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我不會放手了,陳致。

“討厭我也好,害怕我也好,我不會再放手了。”

話音落下,陳致一直在起伏的胸膛,緩慢地停滯了一下,那雙垂在身側的手臂擡起,推了推他。

江禹知道陳致一定是想說些什麽,可他沒動,就還是把頭抵在那兒,不肯擡起。

反正陳致推不動,他想,如果擡起頭,看到那雙眼睛裏寫的是拒絕,那江禹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會幹出什麽樣的事。

餘光裏那雙放在他腰側的手又試著推了幾下,似乎是終於察覺到了他的強硬,松開了力道,緩緩垂下。

果然……江禹心頭一沈,閉上了眼,陳致果然是要拒絕自己。

下一秒,他緊繃的頸側一沈。

一個冷硬的塑料殼磕在了那處,隨之而來的,是隔著面罩傳來的,仿佛放大了數倍的虛弱呼吸。

然後,有點沈。

那是卸下了所有支撐的力量,把自己的全然交出去的重量。

江禹驀地睜開雙眼,楞怔了片刻。他試探地擡起手,五指微張,指腹微顫卻又用力地穿進陳致的後發裏,將他又按緊了幾分。

被這個氧氣面罩擠壓著一定很不舒服,陳致微微動了下,卻沒有躲。似乎是察覺到了那份不安,他順著江禹手上的力道靠了過來,正在用自己現在僅有的方式,無聲地安撫著他。

江禹的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那些在血液裏叫囂著要爆發的情緒,那些在腦海中閃過的,無數卑劣和強求的手段,在這一個微弱的依靠裏,突然就碎了一地。

“對不起……”江禹嘶啞地重覆著,“我們回去,好不好?”

懷裏的人再次推了推他。

這一次,江禹終於松開手,他稍稍後退,看進那雙泛著微紅的眼睛。

陳致並沒有躲避他的目光,安靜地回望著他,擡起了手。

先是有些遲疑地指了指自己,然後垂下眼睛,食指落在了白色的被面上。

動作很慢,但只寫了第一個字母,江禹就看懂了。

那個顫抖的指尖在布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一個詞——

beta。

江禹的視線停留在上面。

那裏明明沒有任何痕跡,可他卻覺得刺眼得厲害。

他根本無法用言語去證明什麽,也無法讓陳致現在就相信,一個alpha對beta,為什麽還會存有這麽深刻,甚至病態的執念。

可,沒有遺憾。

就像他剛才,當他終於第一次見到被摘除了腺體的陳致,那句脫口而出的話一樣——

他真的很高興。

而他愛的從來不是什麽omega,更不在乎什麽beta。

只是陳致而已。

江禹沒有解釋,他只是站起身,在陳致略顯怔忪的眼神中退了一步,單膝跪在了病床旁。

陳致足足楞了好幾秒鐘也沒能反應過來。直到江禹牽起他的手,低下頭,在他無名指的根部,極其鄭重地落下了一個吻。

監護儀上的原本平穩的心率驟然飈過了警戒線,在儀器報警的嘀嘀聲中,陳致那章原本毫無血色的臉頰上,因為極度的愕然與無措,終於透出了一抹鮮活的微紅。

“該害怕的人,是我才對。”江禹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自下而上地仰視著陳致,“以後我的信息素再也無法強迫你,控制你。如果你再次轉身就走,陳致,我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氧氣面罩上的那層白霧因為陳致突然淩亂的呼吸而亂了節奏,他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起來。

“所以,”江禹定定地看著他,

“以後,只有換我來求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