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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奪舍 “勞你辛苦,也嘗嘗做人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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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奪舍 “勞你辛苦,也嘗嘗做人滋味。”

“嗯?怎麽不躲了?”蕭淩清施施然地在桌案面前坐下, 拎起案上茶壺,為自己滿上一杯。

他似笑非笑地睨著桌案對面那張油盡燈枯,慘白如紙的臉,指節有一搭沒一搭的輕叩著桌案, “三哥, 我是真想不明白你, 既然註定逃不脫,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跟我玩捉迷藏?”他盯著蕭珺面上醒目的血痕, 笑意更深,“瞧瞧,弄得這麽狼狽,不叫人看了心疼麽?”

蕭珺幽幽擡眸, 黑沈沈的眸子裏映著眼前兩團燭光。

“蕭淩清, ”他的聲音嘶啞,間雜著書冊紙頁被風拂動時的沙沙作響, “你的命弦, 應已是強弩之末了吧。”

蕭淩清嘴角噙著的笑意不改, 眼神卻倏然冷了幾分。

蕭珺:“短短一年不到,你的命弦又被削弱了一個度,如今的你已完全失去對書中劇情的掌控力, 連我都能用偷來的幾根命弦改寫書中劇情, 不知再過些時日,你又會淪落至如何下場。沒有命弦的你,還有何價值?”

蕭淩清舉杯,一飲而盡,咚的一聲,杯子被重重放回桌沿。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他直起身,湊近蕭珺的臉,直勾勾瞪著他的眼睛,暗金瞳仁下是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憎恨,“我只想折磨你,想讓你生不如死,一看到你痛苦,我就興奮得無法自持。”

他伸手掐在蕭珺的頸上,指尖幾乎扣進他骨肉之中,“我知道你在乎什麽,知道你喜歡什麽,所以我把你喜歡的一切毀了個徹底,就像你曾對我做過的那樣。”

他歪了歪頭,手上加重力道,眼睛彎起冰冷而殘忍的弧度:“二十三年,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因這天生長在我神魂裏的命弦,我永遠在被折磨,我想有個人來救我,我曾希望那是你,也覺得會是你,因為我那時覺得你是這世上最好的人,是我最喜歡的人。但你沒有來,你拒絕了我。只給我這麽個破娃娃。”

蕭淩清舉起手,慢條斯理地朝蕭珺晃了晃手中物事。

他的指尖掛著一只破舊汙臟的小玩偶,胳膊腿上隨處可見歪歪扭扭的針腳,“你的同情和愛憐泛濫又廉價,誰都能分得一份,偏偏不給我,偏偏不算我。一個玩偶,一團破布,就打發了我。這樣的小恩小惠,能讓你更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觀是不是?你這個偽君子。”

他湊得更近,盯著眼前人被汙血染得深紅的眼尾:“我恨得牙癢,當它是你,拿它洩憤,扭斷脖子,扯斷四肢,用刀鋸它,用絞子把它絞成碎片,可這畢竟是你送我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禮物,我不舍得丟,於是撿起碎片,又縫縫補補拼了回去。看,多難看啊,又臟又破,和現在的你一樣。叫人作嘔。”

蕭珺望著那血跡斑斑的小玩偶,忽然笑了。

“蕭淩清,”他道:“說這麽多,是在掩飾你的恐懼麽?”他眼中流露出近乎施舍的憐憫:“用不了命弦,很害怕吧。”

蕭淩清瞇起眼睛,“你做了什麽手腳?”

蕭珺平靜地任由他冰冷的目光紮進皮肉裏,擡手指向角落裏劈啪作響的柴火:“不過燒了些躁蟲胚而已。躁蟲胚藥性兇猛,尤其天然克制命弦。”

他扶著桌案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蕭淩清被搖曳的燭光割得忽明忽暗的臉,“你寫蕭淩晏對此物上癮,成日頭痛欲裂,暴躁難安時,可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吸入如此大劑量的躁蟲胚粉?”

“很好。”蕭淩清冷笑:“我低估了你。”

體內命弦沈寂不動,靈力滯停,連身體都麻痹難動,顯然那火柴裏燒的還不只躁蟲胚。蕭淩清卻絲毫不慌,“即便躁蟲胚能暫時壓制命弦,你這將死之人又能如何逆天改命?”

“改命?我命數將近,何須改命?”蕭珺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筆,他擎著筆,靠近無法動彈的蕭淩清。筆尖濃墨飽滿,滴答落在蕭淩清衣襟,暈開大團墨點,冰涼的毛筆筆尖落在蕭淩清面上,一筆一化,畫得精細,像柔情的刀:“我想換命。”

蕭珺落下最後一筆,湊近蕭淩清耳畔,一字一頓:“換你的命。”

未幹的墨跡在燭焰下反射出黯淡微光,襯得蕭淩清眼裏那兩團暴怒的火光格外醒目,滯停的靈力飛快消弭,強大敏捷的身軀變得遲鈍脆弱,饑餓病痛開始在身體內瘋狂蔓延,他從未品過如此無力,簡直像變成了個凡人。

他如何能不憤怒?

他盯著咫尺間這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一寸寸掃過他面上艷麗的血痕與蒼白的皮骨,竟覺不寒而栗。看慣了他的憤怒與絕望,這還是他第一次瞧見他的鬼魅與邪性。

蕭珺伸手,輕柔撫摸著蕭淩清面上那道醒目的符文,“你說得不錯,我從來不是什麽好人,我是偽君子,從不關心他人死活,我只在乎他。看著你頂著他的臉在我眼前囂張,我恨得咬牙切齒,夜夜難寐。你不配和他長著同一張臉。”

蕭淩清譏誚地扯了扯唇,眼神怨毒:“一個死人,你倒句句不離他,守寡也不沒你這麽守的,要不要給你立個貞節牌坊,嘉你情深?”

蕭珺絲毫不理會他的譏諷:“在你筆下,我為蕭淩晏承過兩次咒。你寫得那樣詳細,想來應還記得我是如何代他承咒的吧?”他勾唇輕笑,“需得獻祭靈軀,變作人身,方能作惡咒載體。”

蕭淩清瞳孔驟然放大,終於後知後覺,方才蕭珺在他面上落下的那幾筆竟是將妖靈神軀轉成孱弱人軀的符文!

妖軀化人在書外乃無稽之談,可這是在書中,他當年為折磨蕭珺信手在書裏添了這一筆,令此事在書中成了真,竟在此時此刻成了蕭珺算計他的工具。

蕭珺俯身,冷冷看著他:“勞你辛苦,也嘗嘗這惡咒纏身的做人滋味,孱弱病痛,饑寒交迫,不是一天兩天,而是時時刻刻。”

蕭淩清一怔,接著便是唇角處傳來的被撕咬的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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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外,妖族王城。

蕭淩清毫不猶豫斷了與書內那抹神識的聯系,抹了把餘痛尚存的嘴角。

該死。他暗罵了一句,真不能對這瘋子掉以輕心。他平覆了一下劇烈心跳,這才發覺背後衣物已被冷汗打濕。

此遭頗險,好在是虛驚一場。雖然蕭珺掙脫命弦,又設計毀了他那縷神識這一手確實打了他個措手不及,但那枚棋子到底是送到了蕭珺手裏。

想到蕭珺盯著棋子時那驟然亮起,盈滿希望的眼睛,他不由笑出了聲。真有意思。

他說的都是真話,棋子的確是當年在殼中時他從蕭淩晏處搶走的情魄,但蕭珺想來並不知道,蕭淩晏本質上和他蕭淩清是一樣的人,自私自利,最為記仇,這縷情魄當然也不例外。被拋棄遺忘多年,遭受過無盡折磨,它豈能毫無怨憤,更何況它仍受制於他,為他左右。

他倒要看看,這癡情之人,會為這縷註定不安分的情魄做到何等地步。

他思緒回轉,突然想起今日又得去魔域一趟,登時不悅地嘖了一聲。他不喜歡那些個醜陋粗獷的魔物,更瞧不慣那個高高在上的偽神。不過沒關系,他眼神厲了幾分,都是秋後螞蚱,由你們再蹦跶一會兒。

正盤算著是先睡一覺,還是現在動身,他突然毫無征兆地噴出一大口血,接著胸口處遽然絞痛起來。

怎麽回事?他急忙內視,卻被外界突如其來的一股巨大的沖擊波震得幾近昏厥。他擡手掐指一算,立時汗毛倒豎,沖擊來向……竟然是書囚之陣的陣眼!

他快步沖至窗邊,目之所及是漫天碎紙,最大的紙屑不過巴掌大小,飄揚空中,紛飛似雪。

一道人影搖搖晃晃自紙屑間站起,霎時,那人身周的紙屑被盡數染得漆黑如墨,沖天的怨氣黑壓壓朝他蓋來。

來人走得很慢,步履蹣跚,每一步腳下都是鮮血淋漓,分明是不堪一擊的瀕死之軀,但看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蕭淩清頭一次起了退縮的念頭。

這人怎麽從書裏出來的!

他動作快過想法,身形化光,從窗口遁了出去,可尚未飛出半丈遠,胸口更加瘋狂的劇痛便徹底截斷了他的靈力供給。他迅速換了招數,揮出命弦攻擊,可悠揚簫聲一起,命弦竟是不受控制地僵持半空,最後齊齊跌落地面,和他一樣再起不能。

“惡咒的滋味,如何呢?”

蕭珺在他跟前停下,被血染透的衣擺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像打在他臉上的無數巴掌。但很快蕭珺便站立不住,重重跌倒在地,沈重的呼吸間血氣濃郁得叫人窒息。

蕭淩清擡眸,目光掠過蕭珺腰腹間那巨大的洞,掃過他渾身上下數不清的傷,眸中閃過一絲僥幸:“進入書囚之陣時,你已傷重至此,破陣逃出來了又如何?你註定活不了的。”

“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了……我不需要活命,”蕭珺艱難支起身,手掌輕輕貼在他額頭上,“我要……換你的命。”

下一瞬,蕭淩清身體裏多了一道不屬於他的魂靈。蕭珺的魂魄籠罩在青鸞舉族的沖天怨氣間,風卷殘雲般汙染了他的識海,端的是厲鬼索命。

他終於慌了,沖那魂靈失態大喝:“你**的瘋了,居然想要奪我的舍!”

蕭珺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陰冷無情:“你我手足兄弟,血溶於水,不奪你的舍,奪誰的舍?”

換是從前,他大抵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用此等邪魔手段,他一生教弟妹們行事端正,與人為善,奈何有人容不下他們好好做人。

他設的這個局算不得精巧高明,只是陰毒,陰毒到他自己都覺得驚訝,這居然會是他能做得出的事。

惡咒一旦纏上宿主,那便是不死不休,即便肉身損毀,也要會纏著魂靈不放,除非有人代為承咒,或像他當年,用腹中那詭異的孩子,同那神秘神明做個交易。

這是一場豁出命去的豪賭,賭蕭淩清吸入躁蟲胚和散功丹燒成的粉末後會疲軟無力,命弦失效;賭那符文不僅能將他變成人,也能讓蕭淩清中招;賭惡咒能通過那個撕咬般的“吻”轉移給蕭淩清;更賭惡咒纏身的蕭淩清無法再維系書囚之陣,潰不成軍。

賭錯一步,滿盤皆輸,但很幸運。他全賭對了。

他握握手掌,試著舉劍揮了幾下,這具身體年輕有力,靈力充沛,雖惡咒在身,但大部分的咒力都被他鎖在識海深處的那縷屬於蕭淩清的殘魂承載了,除了要忍受識海中時刻不休的咒罵與嘶吼,這副軀殼他再滿意不過,應夠他殺上魔域,將那魔物碎屍萬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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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念滄溟。

“放我去看一眼能怎樣?他很久不做夢了,萬一出事了怎麽辦!”蕭淩晏急瘋了,這神秘老者雖允他入蕭珺夢中陪他,可自那以後蕭珺只做了一次夢,夢裏的他狀態還不好,流淚不止,神情懨懨,簡直又回到了半年前那一陣,他鉚足了勁在夢中哄他開心,可即便是親熱時人也興致缺缺,瞧著難受得很,他知書裏一定不太平,迫不及待想再看看他,問問他,卻再沒能見上一面。他如何能不著急上火?

老者氣定神閑:“年輕人,別急,他沒你想得那般脆弱。”

“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蕭淩晏抓狂,“換是你道侶,你還能這麽淡定說這風涼話?”

老者掃來一個涼颼颼的眼刀,“禍不及道侶,你怎的這麽不講嘴德?”

蕭淩晏冷笑,這幾日的相處,他算是看透了,這老者面上的高人風範完全是裝出來的,連這副尊容都是因為和道侶鬧了不愉快,被對方施了損招變成老頭,得頂著這副醜樣一個月才能變回原樣。

當然,這自不是他閑著沒事刻意打探人私事,實在是這人自己嘴上沒把門,混熟了後就開始逮住他訴苦。說最近他道侶脾性越來越大,還總躲著他,被問煩了就堵他嘴,帶著他往榻上滾,叫他沈迷溫柔鄉忘了事,好不容易他強硬一回要問個清楚,結果倒好,鬧成這樣,人還離家出走了。

天可見憐,蕭淩晏對旁人的家長裏短毫無興趣,更不想知道你們關起門那點兒事,但老者臉皮厚如城墻,說到年紀你就懂了,哪有不吵架的夫妻,尤其是像你我這種少時承了對方養恩,大了才情定終生的,在人跟前始終被當孩子看,纏著對方親熱時倒還好,什麽花樣磨磨就答應了,但大事跟前,永遠想瞞著你擔著,把你擋身後,讓你急死。

蕭淩晏氣笑了:“你知道我急還故意刺激我?”

老者原還想說什麽,卻驀地動作一頓,眸中閃過幾分訝異。

蕭淩晏眼皮也猛地一顫。

雖他無法感知凡界或書中世界發生了什麽,但他畢竟是那書中世界的本源,與之始終有脫離不了的聯系。

書囚之陣,居然破了。

他一時間心亂如麻,到底是誰破了那陣,蕭珺現下又如何了?他恨不得立馬沖下界去,可他這幾日早試過,無論往哪兒飛,無論飛多塊,始終出不去這萬年滄溟。

他只得看向老者,老者含笑捋了捋長須:“你只管盯緊魔域,控制好那個探子。時候到了,我自會放你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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