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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長影 “我來……祭拜娘親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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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長影 “我來……祭拜娘親的墓。”

李貓哭了一陣後, 忽然眼淚一抹,慌張啊了一聲:“糟了!”

蕭淩晏冷哼:“一驚一乍的作甚?什麽糟了?”

李貓恐懼地壓低聲音,爪子焦躁地撓撓耳朵,“我居然忘了, 他們有一面鏡子, 能時時觀察你們。這可壞了, 那我們方才……他們不都知道了?”

“不會。”蕭珺道:“那鏡子聽不見聲音的。”他安撫地摸了摸李貓瑟瑟發抖的耳朵,“別怕, 他們只能看見你被我們帶回家,留在我們身邊。這想必正中他們下懷。”

蕭淩晏怒極反笑:“有意思。”他把指節捏得咯咯作響,一字一頓,“鏡子那頭, 就是盯著你的那些臉?”

“……我不知道。”蕭珺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他腕上纏著一條銀色的細鏈, 是蕭淩晏擔心他時時握著那枚逆鱗手指太累,特意穿孔串成的鏈子, 稍一轉手腕, 那鱗片便會垂至他掌心, 冰冷,甚至有些硌手,卻是少有的能讓他安心的東西, 他輕聲道:“我看不清那些臉, 也聽不清他們的聲音。”

“沒關系。”蕭淩晏眸中寒光四射,“不管是誰。我會一個個挖了他們的眼睛。”

他的殺氣毫不掩飾,李貓被嚇得渾身抖了一下,忙往蕭珺懷裏鉆。

蕭淩晏捏著它的頸肉,把它整個提了出來,笑瞇瞇摟進懷裏, 一副對這狐貍愛不釋手的模樣,言語間卻毫不客氣:“蕭淩清讓你來勾引我,不是我哥,你面上得做樣子給他們看,別離我哥這麽近。”

小狐貍:“……”它擡頭瞄了眼蕭淩晏,對上他居高臨下投來的目光,明晃晃是笑裏藏刀。它毫不懷疑,倘若它真是抱著勾引他的心思來的,怕不是還沒近身,就會被他扭斷脖子。

它兩眼一黑,更害怕了。

蕭珺眉頭微皺:“勾引?”

蕭淩晏悄摸瞅著他的神情,心頭甜絲絲的:“吃醋了?”

小狐貍慌了,急忙道:“你放心,我,我絕不會喜歡他,絕不會插足你們的。”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蕭珺垂下眼,“我只是……”他話剛起頭便卡了殼,隔了好一陣才無措盯著自己隱隱發抖的手,真奇怪,他居然真的在害怕,害怕蕭淩晏會被其他人奪走,害怕他的溫柔又會離他而去。

這和狐貍無關,是他心底始終埋著的什麽東西作祟。這麽多年,每每他覺得幸福平和,心懷希望時,轉頭便會墜入更絕望的泥沼。

他心底的不安逐漸無法控制,連帶著眉心突突地痛,到底是什麽東西,他到底忽略了什麽東西?

蕭淩晏有些擔憂:“哥?”

蕭珺擡手,制止了他的靠近,他瞧著有些疲憊,隨意摁了摁有些鈍痛的額角:“沒什麽,繼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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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外。

人界與妖界毗鄰,為防人族誤闖妖界,也防妖族擅欺凡人,兩界之間原是有無形屏障阻隔的,但蕭淩晏在人界邊境轉了一圈,並未瞧見屏障,他由是毫無阻礙地進了妖界地域。

妖界與人界時令上有差,屏障那頭的人界尚在初春,妖界卻已是秋天了。蕭淩晏看著枝頭熟透的紅果,又想起了尚留在書裏的兄長。

雖只小半日不見人,他卻已想得抓心撓肝。離開深淵後,他與自己另一半的意識雖還有聯系,可記憶卻無法實時共享,他尚不知那邊怎樣了。回了書中世界後,哥哥可有再發病?精神頭可還好?是不是又睡不著,吃不下?那一半的我可有好好照顧他……他無數話想問,想摟著人溫存,可他的時間有限,僅有三日,倘若三日還無法殺了蕭淩清,破開書囚陣法,蕭珺胸口的咒便又會發作,又一次痛不欲生。

緊迫感逼得他如芒在背,他只得強行壓下心頭如潮的思念,望向視野盡頭幽深靜謐的遠古叢林。這兒便是娘親的埋骨之處。

娘親說湄姨怕她會被人驚擾,故而她的墓沒有墳,也沒有碑,藏在叢林深處,葬在群山之間,要尋到它,只有一個辦法。

他小心摸出一小卷紙,紙卷不大,長短粗細同人食指差不多,裏頭卷著一小撮灰,是他按娘親留下的方子,以芨蕓草、麟血花與龍須混合碾磨成的粉末,粉末很香,帶著些微水腥氣,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銀光。

他點燃了紙卷,不多時,紙卷內洩出一縷乳白的煙氣,煙氣起初直沖天穹,須臾之後,它搖晃了幾下,竟是無風自動,飛快朝著叢林深處飄去。蕭淩晏追著煙氣,也邁入叢林之中。

林中樹齡多在千年萬年之上,樹身參天,根系虬結,枝幹粗壯,極茂密的枝葉將陽光割成斑駁的碎斑,時不時有鳥獸的影子在枝葉間竄動,窸窣作響。

蕭淩晏隱匿身形,飛快穿梭其中,未引起任何註意,可就在他追著煙氣穿過一片藤蔓的瞬間,無數鳥雀自枝頭飛沖而下,尖叫著朝他襲來,可襲至中途,卻不知為何又齊刷唰停下,落回枝頭或是地面,直勾勾望著他。

蕭淩晏眸光閃了閃,往後退了幾步,盯著叢林深處,那兒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模糊的長影。

長影瞧著有幾分像人,卻沒有半分活物氣息,也不像妖靈鬼怪,非要說那是什麽……它給他的感覺很像汙點後的那片由執念織成的幻境。

長影緩緩從鳥群中飄了出來,它沒有五官,身形虛浮,透過它的身體能瞧見它後頭的草木,但它明顯有意識,目的明確地飄向了蕭淩晏。

長影的聲音空靈虛渺:“你是誰?頂著他的皮囊前來,是想尋死?”

蕭淩晏一怔,辯出了她的聲音。

“說話!”長影身周迸發出濃郁的殺氣,林中群鳥隨她虎視眈眈。

蕭淩晏垂下頭,低聲應道:“我來……祭拜娘親的墓。”

長影沈默半晌,才終於開口,卻仍沒有讓他過去的意思:“不行。”

蕭淩晏急了:“我必須過去,娘說她墓裏有……”

“不行。”

蕭淩晏沈了面色:“您非要逼我?”

長影抱起胳膊,不悅地嘖了一聲:“小兔崽子,跟誰說話呢?你要反了天不成?”

蕭淩晏一怔,忽然福至心靈,客氣喚道:“湄姨。”

長影哼了一聲,側身讓了條路:“算你識相。”

蕭淩晏:“……”

果然。左一句不行,又一句不行,態度強硬,瞧著唬人得很,其實說到底和娘一樣,都是想聽他喚聲好聽的而已。

他生下來便沒見過生母,卻有很長一段時間是跟著三哥認湄姨當娘親的,但他印象裏,她完全不是那種正兒八經,古板嚴肅的大人,或許在三哥少年時是,但他入族之後,湄姨就已經是一副甩手掌櫃樣兒,成日不著家,凡事丟給三哥,即便回家,也是一副懶散樣,指使彼時還是小孩的他給她捏肩捶腿,端茶倒水,一聽見三哥回家的動靜,又立馬把他摟在懷裏,一副母慈子孝樣。

他起初懵懵懂懂,覺得三哥的娘就是他的娘,他要聽娘親的話,讓他做什麽他就做什麽,但年紀再稍長些,到了十來歲,明了事理後,再這麽使喚他他便覺不高興了,三哥都舍得沒這麽指使他做東做西的呢。

他心有不滿,卻沒把這事鬧到哥哥跟前去,只悄悄在湄姨茶杯裏丟了幾只小蟲,還故意撥弄到茶葉底下,等著她喝出蟲來嚇得半死的樣子。

可他忘了湄姨本體是只鳥,壓根兒不怕蟲,茶水見底,她瞥見蟲子,眼也不眨地連茶葉一齊全倒嘴裏了,末了抹抹嘴,笑盈盈誇他機敏狡猾,會來事兒,可隔日清晨,天蒙蒙亮,他還沒醒,便被湄姨從三哥溫暖的懷抱裏拾掇了起來,逼著他早起練功,美其名曰,好苗子她要親自訓。

三哥舍不得他起那麽早,本想勸,卻被湄姨笑盈盈的目光堵了回去:“孩子也大了,再和你擠一張床算怎麽回事,又不是沒地兒住。明兒起便讓他收拾收拾,搬去隔壁睡吧。”

毫不誇張的說,那時他的天都塌了。

他忐忑熬到了入夜,本來還懷揣希望,看著三哥真抱著他的被褥往另一個屋走了,他整個人如遭雷擊,撲上去緊緊抱著三哥的腰,死活不願意挪窩,他可憐巴巴求他,三哥卻無奈摸摸他的頭:“母親說得有理,你不小了,也該學著自己睡了。”

他委屈地躺著只有自己一個人的大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咬著被子偷偷哭,想著哥哥真不要我了。他傷心過度,當夜電閃雷鳴,暴雨傾盆時,一道人影卻悄無聲息進了他屋,人影靠近他的床榻,他嗅到了三哥身上熟悉的冷香。

他唰地睜開眼,眸子亮晶晶的,在黑夜裏發著光,三哥抹了抹他面上的眼淚,說是怕他被雷聲嚇著,再陪他一晚。他又睡不著了,這回是高興得睡不著,整晚縮在哥哥懷裏傻笑,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可次日他醒後,枕邊卻空蕩蕩的,不見三哥身影,他飛快換好衣物,噠噠跑去正殿找他,卻見上首坐著笑盈盈的湄姨,湄姨說她給三哥安排了急差,一整月都不會回來,臨走前托她好好照顧他,她刻意咬重了“好好照顧”這四個字,他的天又塌了。

他沒辦法,一個月見不到三哥,他會枯萎的。他只好老老實實同湄姨道歉,又是立誓,又是保證,就差沒簽賣身契,她才終於松了口,修書一封喚人回來。

自此,直到她去世前,他都再沒敢忤逆過她。

他餘光瞥向飄在他身側的半透明長影,欲言又止。

珺湄淡淡道:“想問便問吧,開了她的墓,我便散了,到時可沒人給你問。”

蕭淩晏立時停了步子:“……散了?”

“是。”珺湄道:“這只是我的一縷執念,在這兒守著她的墓,等你或珺兒來,把東西給你們,等到了,自然便不用守著了。”

蕭淩晏不知該說什麽,他在幻境中見娘親最後一面時,蕭珺便因劇痛昏迷錯過了她,他不想他再錯過一次,還想等書囚之陣破了,帶人過來,見她一見呢。

珺湄似看透了他在想什麽,擺擺手:“就這麽散了也好。我無顏見他。”她輕嘆一聲,自言自語道,“原是想救他出來,才附在他身上一齊沖入陣中,可我族枉死者的執念太重,怨恨太深,竟是遭了蕭淩清利用,反成了傷你二人至深的兇手。珺兒那性子,斷不會怨我們,但我原諒不了我自己。與其懷愧相見,不如緣盡於此。”

蕭淩晏沒接話,沈默地繼續往前走。

珺湄哦了一聲:“你小子倒是還在怨我們。”

“……不全是。”蕭淩晏跟著煙氣進了山谷,一路邊環顧四周,邊慢慢道:“我也是為救他才沖進去,也同樣被蕭淩清反手利用,折辱他多年,我心有愧,但我從來沒想過躲著他。我知他在乎我,愛我,倘若我一死了之,再不見他,他會萬般痛苦。”他輕飄飄瞥了長影一眼,“您倒是豁達,說走便走,說散便散。”

珺湄瞇起眼睛:“你在教我做事?”

蕭淩晏語氣放軟,眼神卻依舊犀利:“您就不能再堅持三日?只需三日。三日內,我會破開那陣,救他出來。再見他一面吧。”

珺湄別過臉去,“豈是我不想見他,是我不能。我的本體,早死透了。現在的我,只是一縷執念。”

蕭淩晏不甘:“書裏的青鸞們不也都是執念麽?不也能做許多事。”

“不一樣了。”

“有何不一樣?”

“執念分強念與弱念,足夠強的執念便能凝結成意志,而足夠多的意志,在命弦作用下,或可凝結成人,那便是你書中所見青鸞族人的由來。”

蕭淩晏眼前一亮,急忙打斷她:“那豈不是說,只要再收集齊你們的意志碎片,我可以讓你們再凝成人形?”

珺湄搖搖頭:“以前或許可以,但這次不行了。意志碎片,一旦沾染上魔氣,潰散後便再不可能為人了。”

蕭淩晏難以置信地低聲喃喃:“魔氣?你們怎麽會沾染上魔氣?書中根本沒有魔族……”

長影虛渺,蕭淩晏看不清她的眼睛,卻能聽見她悠長的嘆氣,“是我的錯。是我貿然鏈接更高域,鏈接這書外世界,才又一次招來殺身之禍。”

蕭淩晏如墜冰窟,他想起那段被抹去的文字,那場以他的名號執行的慘烈的第三次滅族。那居然真的成了青鸞一族最後一次的死亡。

他喘不上氣來,聲音在不易覺察的發抖,雖心裏已有答案,但他還是一字一頓地問出了口:“那一次,到底是誰?”

珺湄拍拍蕭淩晏的肩,“當心著點你那孿生弟弟,他已墮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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