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認人 “重新開始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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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認人 “重新開始認識我。
蕭淩晏愕然望著四周扭曲變換的景象, 一幕幕或熟悉或陌生的畫面從他眼前呼嘯而過。
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蕭珺記憶的具象化。汙點內的這片區域本就是因死去青鸞們的執念而形成的幻境，自然會因更強的情緒與執念更疊。
他安靜地看著，心一點點揪成一團。他覺得他的哥哥太善良, 也太重情, 這樣的性子, 在弱肉強食、血腥黑暗的妖魔界，註定會活得很累很痛苦。
但記憶中的蕭珺似乎從不覺得累, 他像是有花不完的精力，也或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得不壓榨自己。他總是不停在忙，很少閑著, 偶爾停下來時, 滿心滿眼盡數是他，從沒破殼的蛋, 到沒學會說話的小龍, 再到在敵人群中殺進殺出的兇神、兄長身後亦步亦趨的尾巴。
他第一次知道蕭珺眼裏的他是何模樣, 可憐可愛的，聽話乖巧的，是怎麽疼寵都覺得不夠、怎麽偏愛都覺虧欠的。他會隔三差五就把小時候的他抱起來在懷裏掂掂；或是牽著他靠在樹邊, 不厭其煩地量他的身高, 重了一兩，高了一厘都會很高興；即便是他長大了，劍一指能嚇退千軍，在他眼裏依舊是需要照顧的孩子，他的目光總會越過千軍萬馬落在他身上，確保他無虞才放心地收回去。
他對他的好不求任何回報, 不問任何代價，他只盼他能幸福，盼他能康健，他比他那名義上的父親更像他的長輩，他的靠山。他一度覺得山不會傾頹，但山卻在他眼皮子下轟然崩塌，他那溫柔強大的三哥，一點點被連綿無盡的惡意磋磨成眼前這脆弱枯瘦的瘋人。
他閉上了眼，不敢再看後半段畫面中的滿目瘡痍。
他不信命，可現實擺在眼前，他又不得不認，與他親近之人，曾給予他溫暖之人，皆得了個淒慘下場。他真的生來就是天煞孤星，對他好的人，都不得善終。
周遭的景象不知何時已恢覆了剛入幻境中的模樣，屋外能聽見小青鸞們玩鬧時嘰嘰喳喳的歡笑聲，蕭淩晏卻再品不出半分可愛，那些屬於亡者的笑聲，像是向他索命的哀哭。
“哥。”他的聲音低不可聞，“如果我和蕭淩清從一開始就雙雙死在那蛋裏，或是根本都不曾降生，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母後不會被胎卵榨幹骨血，撒手人寰，你不會因我回京，不會被蕭淩清盯上……你們都會好好的。”
歉疚讓他喘不過氣，回過神時，他的眼睛已被滾燙的淚液堵得嚴實，“對不起，對不起……”他聽見自己在不停地道歉，他的感情，他的依賴，甚至他的存在，都是害人的東西。
“別哭。”冰冷的指尖撫過他的眼睛，又順著他的面頰捋過他的龍角，蕭珺輕輕將他攬進懷裏，一下一下拍著他龍身的背脊，“別哭。”
他的動作一如昔日地溫柔，眼睛卻很空洞，像在人偶的殼上精心剜出的兩個洞。安慰哭泣的弟弟，似乎只是這做了多年兄長的人在無意識時的本能而已。
蕭淩晏低聲問他：“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他問得很輕，生怕得到答案。
他好像從沒長大過，一直是那枚缺愛膽小的、貪婪吸食兄長鮮血的蛋，被拋棄就會馬上腐敗消亡，如果這世上唯一愛他的人都放棄了他……他不知他該何去何從。
“……”那對漆黑的瞳孔緩緩動了動，終於望向他的眼睛。
蕭淩晏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猶豫半晌，忽將那本書連同青鸞族的骨簫一齊遞給他：“你來寫吧。用簫聲操縱我的命弦，你想要什麽，就寫什麽。哪怕……是離開我。”
他戀戀不舍地在他懷裏蹭了蹭面上的淚，才從他臂彎裏撤出來，姿態故作輕松：“我再不會強求了，我放你走。至於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你想報覆回來，想殺了我，都隨你。”
蕭珺盯著他看了半晌，接過了他手裏的物事。
簫一直被蕭淩晏貼身帶著，被他的體溫烘得溫熱而幹燥，表面纖塵不染，原本裂開的細密紋路被精心修覆過，雕成了精致的飛鳥暗紋。
蕭淩晏笑了笑，“這簫材質特殊，很難覆原得一模一樣了，我找了……”
簫聲打斷了他的話。他面上的笑容僵住，勉強彎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果然。他早已對被迫留在他身邊的日子忍無可忍了。
他感覺他的命弦正隨著簫聲而動，輕輕翻開書頁。他深吸一口氣，轉過了身體，不敢看蕭珺會寫什麽。
沙沙的聲音響了一陣，慢慢停了下來。
他等了很久才敢回頭。
出乎意料，蕭珺依舊在他身側不遠處坐著，摩挲著紙面出神。他沒有走，沒有再次寫死自己，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決絕離開他。
蕭淩晏眼淚都忘記流了，呆呆看著他：“你，你怎麽還在？”
蕭珺將書轉過來給他看，紙頁上，沒有文字，只畫了一條在天地間遨游的快樂小龍。他的畫工很好，每一片鱗，每一縷須，都栩栩如生。
“我不恨它。”蕭珺指著圖上的小龍道：“它是最無辜的，它本可以擁有簡單幸福的一生，有疼他的雙親，愛他的手足……而非作為承載命弦的工具降生，被利用，又被拋棄。我希望它快樂，我想給它尋常人都有的家。我不想它那麽懂事，總小心翼翼看著我的臉色，豎起耳朵細聽我每一句話，生怕我不要它。它可以頑皮一點，可以任性一點，我想它明白，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拋棄它。”
蕭淩晏目光直楞楞的，看看他，又看看紙上的小龍。他說的“它”是指他嗎？他這話，是在安撫他嗎？
“這個它，”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長得和我好像。”
“嗯。”蕭珺點點頭，“是很像。”
蕭淩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終於，他忍不住了，擠進蕭珺與書冊之間：“那我和它什麽關系？”
“……”蕭珺伸出手，摩挲著眼前小龍完好無缺的龍角，反問他：“我分不清。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它？你有時像它，有時又不像。”
蕭淩晏遲疑半晌，忽然又一次變回人形。這次他沒再擋著蕭珺的眼睛。
見到他的臉的瞬間，蕭珺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目光猝然移開，望向別處，“變回去。”
“我不可能永遠是一條長不大的小龍。”蕭淩晏捧住了他的臉，溫柔地強迫他重新看向他：“你得分清。你得看仔細。我是不是它由你決定，如果你覺得不是，就殺了我；如果你覺得我是，那我幫你好起來，我幫你覆仇。”
“不。變回去。我不想看見你。”蕭珺猛地閉上眼睛，喉頭微滾，又是要吐，他努力咽下喉中甜腥，可湧上來的血液過多，吞不盡的部分還是順著他唇角又溢了出來。
“好，好。我們慢慢來。”蕭淩晏沒有刺激他，他繞到他背後，手臂從他腰間環了過來，握住他的腕，連帶著那柄骨簫，“你不用看我的臉，你可以重新開始認識我。先從我的手開始，好嗎？你看，我的手指很長，有五根，你說我這樣的手很適合和你一樣撫琴弄簫，”他的五指在簫孔上僵硬地移動，“可我的手指不爭氣，一碰上這種精細雅致的物件就直打架，學得很慢，你總說我白費了一雙好手。”
他餘光看見懷中人緊閉的眼睛在他的溫聲安撫中遲疑著慢慢睜開，隨著他的指尖移動。
“諾，”他又撩開左右手的袖子，“接著是我的胳膊。我小時候瘦巴巴的，你總捏著我的手臂嘆氣，說我怎麽吃不胖，分明是條龍，卻細得像條泥鰍，化形之後的胳膊更是柴火一樣，稍用力就會折似的。可我那時在長個子嘛，抽條的時候，哪裏會橫著長？我怕你擔心，但要一口吃成胖子又太難了，障眼法變化身形又瞞不過你，於是下次你檢查的時候，我就想了個餿主意。你估計現在都不知道我是怎麽……”
“你在衣裳下纏了十幾圈布條，布條下又綁了小鉛塊，鞋底下也沒放過，一樣塞了鉛塊。”蕭珺輕聲道：“這樣重量長了，體型壯了，個頭也躥了。”
蕭淩晏：“……”他有些尷尬，原來他早知道。
“那接著是這兒，”蕭淩晏拍拍自己的腿，“我這輩子受過最值得的一次傷，就是這兒中了一箭。其實根本沒傷到骨頭，三天沒到就好全了，但為了能讓你留在我身邊陪我，我楞是自己磕折了腿，在床上躺著，賴著你。你坐我邊上處理軍務，我就盯著你瞧，覺得你累了，就哎呦哎呦叫喚，騙你來陪我說說話，歇歇眼睛。”他輕輕將自己的下巴擱在懷中人的肩窩上，摟在他腰間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收緊，“我一直都覺得很幸福，很快樂，只要能聽見你的聲音，看見你的身影，我就很心滿意足。”
“然後是這兒，”蕭淩晏牽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掌心，“這是我的嘴。我偷偷親過你，很多次。第一次時我十五歲，你處理完族中事務，得閑來陪我們，但那日其他弟弟妹妹們都出去玩了，不在家，你獨獨陪我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告訴我那是什麽什麽星，這是什麽什麽宿，說實話，那些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只覺得你的眼睛很亮，我很想親你。於是我故意伸了個懶腰，又假裝沒坐穩，擠你身上，趁亂親了你的唇角。我心跳得都快要沖出來了，你卻只當我是不當心摔了，磕了你的牙。”
他明顯感覺蕭珺的身體變得僵硬，但他沒有停，“第二次是二十歲，族裏為我辦冠宴，我故意喝了好多酒，其實你們青鸞釀的酒根本一點都不醉人，只是帶了點酒香的甜膩漿果汁而已，但我裝得很醉，路都走不穩，賴在你身上，非要你扶，你總拿我沒辦法，於是背著我回了屋，剛把我放下，我就裝著耍酒瘋，把你也拽倒在榻上，壓在床頭。你什麽都看不出來，縱容又無奈地捏我的臉，說我一喝醉就跟小孩子似的黏人。但我想做的遠不是孩子會做的事，我想和你親熱，想與你共赴巫山，可看著你一無所知的眼睛，我又怕真過了火，你就再不回對我這麽好了。我只能裝著醉倒在你身上，又一次偷偷親了你的臉。”
“第三次……”
“夠了。別說了。”蕭珺的聲音裏帶著不易覺察的顫抖。
“我知道這種情意有違人倫，你不用有負擔，不用回應我。”蕭淩晏的語氣依舊很溫和，“我只是想證明我是它。你不想聽這部分，我就不說了。”
“然後是我的眼睛。”蕭淩晏微微低頭，閉上眼，輕輕貼在他的掌心。方才哭過一場，他的眼皮還微微發燙，眼周有些濕潤。
“我小時候很愛生氣，氣所有人都對老七那麽好，氣所有人都忽視我，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時就只能偷偷抹眼淚。後來你把我撿回去，我有時半夜睡不著，想起以前的事，還是忍不住難過，你總能發現我不高興，輕輕拍著我的背，抱著我，讓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再跟小時候一樣，咬著尾巴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了，什麽事，都有哥哥幫我頂著。”
他嘆了口氣，低聲喃喃，“你這樣好的人，我怎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喜歡你？”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道：“今天就認到這裏，你若還想認識我，明天我們繼續。”說罷他準備變回龍身，“我繼續幫你孵蛋。”
蕭珺卻突然握住了他抽回一半的手。
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微微側頭，看向蕭淩晏。
對視瞬間，他本能地又閉了眼，但很快又睜開，強壓著眼底的恐懼與厭惡，認認真真看著他的臉。
蕭淩晏有記憶以來，蕭珺從來沒這麽仔細地打量過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他臉上每一處細節。
過了很久，他的指尖忽點在蕭淩晏眼下，“你，有一顆痣。”
“痣？”蕭淩晏一楞，他從不知自己臉上有痣。蕭珺幻化出一面鏡子，遞給他。他盯著看了許久，才終於看出來。那是一顆極其不起眼的小痣，藏在皮下，顏色極淺，以龍的目力都很難捕捉，蕭淩晏和自己的臉認識多年，第一次發覺它的存在。
“對，你有，那張臉沒有。我……我居然，才發現。”蕭珺如蒙大赦了般，指尖顫抖著胡亂撫摸他的臉，語無倫次：“不一樣，你和那張臉，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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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淩晏愕然望著四周扭曲變換的景象, 一幕幕或熟悉或陌生的畫面從他眼前呼嘯而過。
他很快反應過來，這是蕭珺記憶的具象化。汙點內的這片區域本就是因死去青鸞們的執念而形成的幻境，自然會因更強的情緒與執念更疊。
他安靜地看著，心一點點揪成一團。他覺得他的哥哥太善良, 也太重情, 這樣的性子, 在弱肉強食、血腥黑暗的妖魔界，註定會活得很累很痛苦。
但記憶中的蕭珺似乎從不覺得累, 他像是有花不完的精力，也或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太多，不得不壓榨自己。他總是不停在忙，很少閑著, 偶爾停下來時, 滿心滿眼盡數是他，從沒破殼的蛋, 到沒學會說話的小龍, 再到在敵人群中殺進殺出的兇神、兄長身後亦步亦趨的尾巴。
他第一次知道蕭珺眼裏的他是何模樣, 可憐可愛的，聽話乖巧的，是怎麽疼寵都覺得不夠、怎麽偏愛都覺虧欠的。他會隔三差五就把小時候的他抱起來在懷裏掂掂；或是牽著他靠在樹邊, 不厭其煩地量他的身高, 重了一兩，高了一厘都會很高興；即便是他長大了，劍一指能嚇退千軍，在他眼裏依舊是需要照顧的孩子，他的目光總會越過千軍萬馬落在他身上，確保他無虞才放心地收回去。
他對他的好不求任何回報, 不問任何代價，他只盼他能幸福，盼他能康健，他比他那名義上的父親更像他的長輩，他的靠山。他一度覺得山不會傾頹，但山卻在他眼皮子下轟然崩塌，他那溫柔強大的三哥，一點點被連綿無盡的惡意磋磨成眼前這脆弱枯瘦的瘋人。
他閉上了眼，不敢再看後半段畫面中的滿目瘡痍。
他不信命，可現實擺在眼前，他又不得不認，與他親近之人，曾給予他溫暖之人，皆得了個淒慘下場。他真的生來就是天煞孤星，對他好的人，都不得善終。
周遭的景象不知何時已恢覆了剛入幻境中的模樣，屋外能聽見小青鸞們玩鬧時嘰嘰喳喳的歡笑聲，蕭淩晏卻再品不出半分可愛，那些屬於亡者的笑聲，像是向他索命的哀哭。
“哥。”他的聲音低不可聞，“如果我和蕭淩清從一開始就雙雙死在那蛋裏，或是根本都不曾降生，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母後不會被胎卵榨幹骨血，撒手人寰，你不會因我回京，不會被蕭淩清盯上……你們都會好好的。”
歉疚讓他喘不過氣，回過神時，他的眼睛已被滾燙的淚液堵得嚴實，“對不起，對不起……”他聽見自己在不停地道歉，他的感情，他的依賴，甚至他的存在，都是害人的東西。
“別哭。”冰冷的指尖撫過他的眼睛，又順著他的面頰捋過他的龍角，蕭珺輕輕將他攬進懷裏，一下一下拍著他龍身的背脊，“別哭。”
他的動作一如昔日地溫柔，眼睛卻很空洞，像在人偶的殼上精心剜出的兩個洞。安慰哭泣的弟弟，似乎只是這做了多年兄長的人在無意識時的本能而已。
蕭淩晏低聲問他：“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
他問得很輕，生怕得到答案。
他好像從沒長大過，一直是那枚缺愛膽小的、貪婪吸食兄長鮮血的蛋，被拋棄就會馬上腐敗消亡，如果這世上唯一愛他的人都放棄了他……他不知他該何去何從。
“……”那對漆黑的瞳孔緩緩動了動，終於望向他的眼睛。
蕭淩晏低下頭，不敢看他。
他猶豫半晌，忽將那本書連同青鸞族的骨簫一齊遞給他：“你來寫吧。用簫聲操縱我的命弦，你想要什麽，就寫什麽。哪怕……是離開我。”
他戀戀不舍地在他懷裏蹭了蹭面上的淚，才從他臂彎裏撤出來，姿態故作輕松：“我再不會強求了，我放你走。至於我對你做過的那些事，你想報覆回來，想殺了我，都隨你。”
蕭珺盯著他看了半晌，接過了他手裏的物事。
簫一直被蕭淩晏貼身帶著，被他的體溫烘得溫熱而幹燥，表面纖塵不染，原本裂開的細密紋路被精心修覆過，雕成了精致的飛鳥暗紋。
蕭淩晏笑了笑，“這簫材質特殊，很難覆原得一模一樣了，我找了……”
簫聲打斷了他的話。他面上的笑容僵住，勉強彎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耷拉下去。果然。他早已對被迫留在他身邊的日子忍無可忍了。
他感覺他的命弦正隨著簫聲而動，輕輕翻開書頁。他深吸一口氣，轉過了身體，不敢看蕭珺會寫什麽。
沙沙的聲音響了一陣，慢慢停了下來。
他等了很久才敢回頭。
出乎意料，蕭珺依舊在他身側不遠處坐著，摩挲著紙面出神。他沒有走，沒有再次寫死自己，沒有如他所想的那樣，決絕離開他。
蕭淩晏眼淚都忘記流了，呆呆看著他：“你，你怎麽還在？”
蕭珺將書轉過來給他看，紙頁上，沒有文字，只畫了一條在天地間遨游的快樂小龍。他的畫工很好，每一片鱗，每一縷須，都栩栩如生。
“我不恨它。”蕭珺指著圖上的小龍道：“它是最無辜的，它本可以擁有簡單幸福的一生，有疼他的雙親，愛他的手足……而非作為承載命弦的工具降生，被利用，又被拋棄。我希望它快樂，我想給它尋常人都有的家。我不想它那麽懂事，總小心翼翼看著我的臉色，豎起耳朵細聽我每一句話，生怕我不要它。它可以頑皮一點，可以任性一點，我想它明白，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拋棄它。”
蕭淩晏目光直楞楞的，看看他，又看看紙上的小龍。他說的“它”是指他嗎？他這話，是在安撫他嗎？
“這個它，”他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燙，“長得和我好像。”
“嗯。”蕭珺點點頭，“是很像。”
蕭淩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終於，他忍不住了，擠進蕭珺與書冊之間：“那我和它什麽關系？”
“……”蕭珺伸出手，摩挲著眼前小龍完好無缺的龍角，反問他：“我分不清。你告訴我，你是不是它？你有時像它，有時又不像。”
蕭淩晏遲疑半晌，忽然又一次變回人形。這次他沒再擋著蕭珺的眼睛。
見到他的臉的瞬間，蕭珺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目光猝然移開，望向別處，“變回去。”
“我不可能永遠是一條長不大的小龍。”蕭淩晏捧住了他的臉，溫柔地強迫他重新看向他：“你得分清。你得看仔細。我是不是它由你決定，如果你覺得不是，就殺了我；如果你覺得我是，那我幫你好起來，我幫你覆仇。”
“不。變回去。我不想看見你。”蕭珺猛地閉上眼睛，喉頭微滾，又是要吐，他努力咽下喉中甜腥，可湧上來的血液過多，吞不盡的部分還是順著他唇角又溢了出來。
“好，好。我們慢慢來。”蕭淩晏沒有刺激他，他繞到他背後，手臂從他腰間環了過來，握住他的腕，連帶著那柄骨簫，“你不用看我的臉，你可以重新開始認識我。先從我的手開始，好嗎？你看，我的手指很長，有五根，你說我這樣的手很適合和你一樣撫琴弄簫，”他的五指在簫孔上僵硬地移動，“可我的手指不爭氣，一碰上這種精細雅致的物件就直打架，學得很慢，你總說我白費了一雙好手。”
他餘光看見懷中人緊閉的眼睛在他的溫聲安撫中遲疑著慢慢睜開，隨著他的指尖移動。
“諾，”他又撩開左右手的袖子，“接著是我的胳膊。我小時候瘦巴巴的，你總捏著我的手臂嘆氣，說我怎麽吃不胖，分明是條龍，卻細得像條泥鰍，化形之後的胳膊更是柴火一樣，稍用力就會折似的。可我那時在長個子嘛，抽條的時候，哪裏會橫著長？我怕你擔心，但要一口吃成胖子又太難了，障眼法變化身形又瞞不過你，於是下次你檢查的時候，我就想了個餿主意。你估計現在都不知道我是怎麽……”
“你在衣裳下纏了十幾圈布條，布條下又綁了小鉛塊，鞋底下也沒放過，一樣塞了鉛塊。”蕭珺輕聲道：“這樣重量長了，體型壯了，個頭也躥了。”
蕭淩晏：“……”他有些尷尬，原來他早知道。
“那接著是這兒，”蕭淩晏拍拍自己的腿，“我這輩子受過最值得的一次傷，就是這兒中了一箭。其實根本沒傷到骨頭，三天沒到就好全了，但為了能讓你留在我身邊陪我，我楞是自己磕折了腿，在床上躺著，賴著你。你坐我邊上處理軍務，我就盯著你瞧，覺得你累了，就哎呦哎呦叫喚，騙你來陪我說說話，歇歇眼睛。”他輕輕將自己的下巴擱在懷中人的肩窩上，摟在他腰間的手臂情不自禁地收緊，“我一直都覺得很幸福，很快樂，只要能聽見你的聲音，看見你的身影，我就很心滿意足。”
“然後是這兒，”蕭淩晏牽起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掌心，“這是我的嘴。我偷偷親過你，很多次。第一次時我十五歲，你處理完族中事務，得閑來陪我們，但那日其他弟弟妹妹們都出去玩了，不在家，你獨獨陪我看了一晚上的星星，告訴我那是什麽什麽星，這是什麽什麽宿，說實話，那些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我只覺得你的眼睛很亮，我很想親你。於是我故意伸了個懶腰，又假裝沒坐穩，擠你身上，趁亂親了你的唇角。我心跳得都快要沖出來了，你卻只當我是不當心摔了，磕了你的牙。”
他明顯感覺蕭珺的身體變得僵硬，但他沒有停，“第二次是二十歲，族裏為我辦冠宴，我故意喝了好多酒，其實你們青鸞釀的酒根本一點都不醉人，只是帶了點酒香的甜膩漿果汁而已，但我裝得很醉，路都走不穩，賴在你身上，非要你扶，你總拿我沒辦法，於是背著我回了屋，剛把我放下，我就裝著耍酒瘋，把你也拽倒在榻上，壓在床頭。你什麽都看不出來，縱容又無奈地捏我的臉，說我一喝醉就跟小孩子似的黏人。但我想做的遠不是孩子會做的事，我想和你親熱，想與你共赴巫山，可看著你一無所知的眼睛，我又怕真過了火，你就再不回對我這麽好了。我只能裝著醉倒在你身上，又一次偷偷親了你的臉。”
“第三次……”
“夠了。別說了。”蕭珺的聲音裏帶著不易覺察的顫抖。
“我知道這種情意有違人倫，你不用有負擔，不用回應我。”蕭淩晏的語氣依舊很溫和，“我只是想證明我是它。你不想聽這部分，我就不說了。”
“然後是我的眼睛。”蕭淩晏微微低頭，閉上眼，輕輕貼在他的掌心。方才哭過一場，他的眼皮還微微發燙，眼周有些濕潤。
“我小時候很愛生氣，氣所有人都對老七那麽好，氣所有人都忽視我，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時就只能偷偷抹眼淚。後來你把我撿回去，我有時半夜睡不著，想起以前的事，還是忍不住難過，你總能發現我不高興，輕輕拍著我的背，抱著我，讓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再跟小時候一樣，咬著尾巴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了，什麽事，都有哥哥幫我頂著。”
他嘆了口氣，低聲喃喃，“你這樣好的人，我怎能控制得住自己不去喜歡你？”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深吸一口氣，道：“今天就認到這裏，你若還想認識我，明天我們繼續。”說罷他準備變回龍身，“我繼續幫你孵蛋。”
蕭珺卻突然握住了他抽回一半的手。
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微微側頭，看向蕭淩晏。
對視瞬間，他本能地又閉了眼，但很快又睜開，強壓著眼底的恐懼與厭惡，認認真真看著他的臉。
蕭淩晏有記憶以來，蕭珺從來沒這麽仔細地打量過他，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他臉上每一處細節。
過了很久，他的指尖忽點在蕭淩晏眼下，“你，有一顆痣。”
“痣？”蕭淩晏一楞，他從不知自己臉上有痣。蕭珺幻化出一面鏡子，遞給他。他盯著看了許久，才終於看出來。那是一顆極其不起眼的小痣，藏在皮下，顏色極淺，以龍的目力都很難捕捉，蕭淩晏和自己的臉認識多年，第一次發覺它的存在。
“對，你有，那張臉沒有。我……我居然，才發現。”蕭珺如蒙大赦了般，指尖顫抖著胡亂撫摸他的臉，語無倫次：“不一樣，你和那張臉，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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