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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續寫 後文,將由他親自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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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續寫 後文,將由他親自撰寫。

蕭淩晏的目光幾乎要將書頁上這偌大三個字盯出個窟窿。何謂“全書完”?

他面沈如水, 細細將整本書冊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起初他還以為這是某種未知力量窺知他的人生後擅自編纂的紀傳,但越看越覺不對,這書冊並非事無巨細什麽都寫, 他的許多經歷大多一筆帶過, 唯有在他和蕭珺的愛恨糾葛上格外詳盡。

書冊開篇便是他從北疆回京囚禁了蕭珺, 雙雙身死了一遭後,拾回前世記憶;接著便是他數度目睹蕭珺的死、幡然醒悟地自殘求他原諒;和他成親, 又與他離別;等待他,糾纏他,又拒絕他,推開他, 最後徹底失去他。

他是第一次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他和蕭珺間的過往, 也是頭一回知道這些年裏蕭珺心裏到底在想什麽,他看得仔細, 字字句句不落。冠在蕭珺身上的字眼常是“痛”與“淚”, 整本書冊從頭到尾, 他似乎都在哀苦與絕望的泥沼中掙紮,偶爾的溫情將他從泥沼裏舉起來,托高了些, 卻只是為能更用力地丟回去。

他逐漸無法逐字逐句地細讀, 更無法設身處地地細品字裏行間中他那種滿溢的絕望,仿佛那泥沼也要將他拉下去似的。他翻得越來越慢,捏在脆弱書頁上的手越來越用力,攥得紙張嘩嘩作響。比揪心更難以忍受的痛楚在他臟腑內漫開,他的心間再不是連綿難絕的梅雨,狂風大作, 暴雨飄搖。

他開始將書頁翻得飛快,許多段落粗粗掃過一眼便強迫自己看向下一段,不忍卒讀,不能細想,直到看到熟悉的己方視角才能停下稍作喘息,但這很快也無濟於事,每一段記錄都會激起他或痛苦或不安的回憶。

他終於猛地合上書頁,極重地呼出一口氣。

身為世界本源,他曾制定過他人命運,也曾為汙染受控過,對操縱與被操縱皆再熟悉不過。難怪,難怪不管是他的命弦,還是那詭異的汙染,本質都是一團團文字,原來他從一開始便深陷這麽個文字織就的牢籠之中。

他是這本書中的人物,按書中既定的情節思考行動,正如母後、秦協等人生活在他編織的命運裏。他品出了這本書冊的創作者對他與蕭珺的極深惡意,全然是拿他們的苦痛取樂,得意洋洋地品味他們的血淚。

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全書完”,他又將書頁翻到了最後一頁,死死盯著那三個字,指尖已摳破書頁。

“全書完”之後發生的事,譬如他在這兒陰著臉翻書的事便沒再記錄,書頁往後只餘空白。顯然,這意思是說,這本書,這場記錄已然結束,因為另一位主角已不在人世,這個故事得以如此潦草地悲劇收尾。

憑什麽?憤怒取代了痛楚,在他胸膛裏肆虐。到底是有多恨他兩,到底為何非要至他兩於這等境地?

書頁被命弦割得七零八落,被他親手撕得粉碎,被他一把火燒了個幹凈,可它總是下一瞬便又完好如初地出現在他眼前。這個從蛋裏出來的詭異物事在死纏爛打上和那枚蛋一脈相承。

他不得不冷靜下來。他不知主謀是誰,甚至毫無頭緒,只知應不會是在書中出現過的人事物……不,不一定。他忽想到什麽,重新撿起書冊,翻到那突兀被抹去,被取代的字段所在處,此時已是更替後的版本。

既然那未知存在想讓他兩痛苦,那保留原樣,讓他們自相殘殺豈非更好?為何要改?

他擰眉思忖,心思狂轉。他也曾數度修改原先編織好的命運,為什麽?因為命運所控之人發覺了端倪,反抗他,忤逆他,掙脫他的命運,想逃出去。

他知蕭珺此人,最恨被控制,也總能敏銳地捕捉異常。定然是原來那段情節叫蕭珺發現了端倪,試圖擺脫控制,才被如此突兀地篡改。

他瞇起眼睛,細細將那段已消失不見的文字回憶了一遍。

“更高域”。

這是個從未在前文中提到過的字眼。若它指向的正是那書外世界,那或許可以解釋它為何會如臨大敵般地插入一段與前文不連貫的情節,用“蕭淩晏”的手殺了那群最先發現異樣的青鸞,又用寥寥幾句抹去了“蕭珺”的存在,最後偷龍換柱,粉飾太平,讓“更高域”不曾出現過,全書草草收尾。

電光火石間,他將許多細枝末節處串聯起來:不屬於無根之域的汙染與惡咒;不合自然天理的古怪子嗣;還有那面散發著令他憎恨氣息的銅鏡……它們的來源,若都是這所謂的更高域,那一切都能說得通了。

既然如此,又是誰讓他知道這本書的存在,讓他看見的?

他鬼使神差望向地上蛋殼,遲疑片刻,將它撿了起來。在空氣中暴露了這麽久,蛋殼表面色澤深了許多,瞧著晶瑩墨翠,像那人回光返照時深深凝視著他的幽綠眸子。

那時的蕭珺艱難牽起他,用那只因情熱和痛苦而發著抖的手扣進他指縫裏,纏著他的腰身求他弄碎腹中那枚蛋,他那時,究竟只是不堪胎卵帶來的無窮折磨,還是……化作原身蜷在巢裏沈睡的那些時日裏,另一個世界的蕭珺發現了真相,卻走投無路,警告無門,只得設法將此物藏進了腹中那枚蛋裏,等待他發覺?

他握緊了蛋殼,脆弱的殼化作齏粉,從他指縫間如水般瀉下。

他想起那場北疆從未有過的大雨,想起無根之域裏那個消失的世界,想起轟隆的雷聲,想起覆蘇的萬物,想起蕭珺發間、眸中、指尖,和那個衰敗世界如出一轍的青翠。

他恍然驚覺,春雷是那個世界崩塌時的最後悲鳴,暴雨是紛落的世界殘骸,而那個人,散盡了最後一絲生機,在雷雨後為他帶來了一個春天。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才又重新攤開書冊。

命弦在他指尖匯聚成筆,用力劃拉去最後一頁的“全書完”,重新寫下新的字段:[蕭珺還活著,在更高域等待著,等著蕭淩晏去尋他……]

不等他繼續寫下去,銀色墨跡被漆黑的汙痕覆蓋,“全書完”三個板正大字赫然取代他的字跡。

他強忍住再次撕毀書冊的沖動,執拗地提筆重新續寫:[蕭珺還……]

這次連“活著”二字都沒寫完,“全書完”三個大字便哐當砸他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無數命弦齊動,直接將整本書從頭到尾改得面目全非,他多次篡改過命運,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但那股未知力量也不遑多讓,飛快地修正回原樣。

他冷笑一聲,要比速度?行。想新的情節耗時耗力,他幹脆將這凝結了他與蕭珺不知多少血淚的書冊活生生改成了春宮冊,沒有任何情節,從頭到尾都是□□情事。既然這本書喜歡專挑那種事寫得詳盡,那他就讓它寫個夠,看個夠。

不寫不知道,一寫他才發覺自己在這種歪門邪道上居然能如此文思泉湧,筆走如飛。不同於對方酷愛的折磨淩虐,他編織出來的床事柔情香艷,銀色的字段仿佛在他眼前凝成那人雪白的身軀,溫柔接納著他,取悅著他,這些他臨時起意編出來的房事像是真實地發生著,他沒有被汙染,蕭珺也未被迫發情,一切都源於一種讓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的東西,那東西讓他的心跳得飛快,讓他無時無刻不想著他,讓他見了他的眼淚,見了他的痛苦會覺心如刀絞。

那是什麽……是什麽東西?

答案呼之欲出,那個字在他唇邊打轉。

他越寫越快,筆尖下的字句海浪般湧出。他賭對了,如此大範圍高頻次且不堪入目的修改,對方終於不堪重負,不知是被他的大作震撼,還是為他的才華折服,足足卡頓了好一陣,才開始火急火燎地刪減。

又一次爆炸性篡改後,全文所有的段落恢覆原狀,卻也盡數灰了下去。

蕭淩晏再無法修改前文,但與此同時,最後一頁的“全書完”也消失了。

他知道,是他贏了。

後文,將由他親自撰寫。

他提筆遲疑半晌,鄭重地重新在紙上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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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珺睜開眼時,一張放大的臉直直懟到他枕邊。他嚇了一跳,未待他作何反應,那張臉靠得更近,接著便是摟在他腰背間的堅實臂膀。

這個懷抱極緊極熱,對方急促的心跳隔著兩層皮咚咚敲在他心門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狹小空間內,只有交纏在一起的清淺呼吸聲。

他緩緩擡起手,越過青年的肩膀,盯著自己的掌心,溫暖幹燥,紅潤健康,沒有汙臟的血跡,沒有小青鸞死去時留在他掌中的殘破青羽,也沒有化身成樹時從他指縫間綻開的桃花。

仿佛記憶中的一切只是場夢。

但他知道,一切都發生過。

他垂下眼睫,輕輕推開對方:“我說過。已經結束了。何必再把我寫活。”

蕭淩晏呼吸一窒,果然,這人是知道的。他親手撰下的續章無法控制蕭珺的想法,對於一個已醒的人,編織的幻夢再美,也無法拖人入夢。

但他還是反手將人擁得更緊:“想都別想。我們之間,永遠結束不了。”

“那把我的族人還來。”

蕭淩晏沈默了。半晌,他才道:“我試過,但那段情節,我改不了。況且,你既願意將這書給我,幫我知曉一切,想來也明白那也不是我的錯。”

“……我知道。”靜了須臾,蕭珺方開口。他的聲音中不見半分起伏:“所以我最後也沒怪你。”

蕭淩晏不甘地收攏他再度試圖推拒的手:“那為何推開我?你分明還愛我。”

蕭珺忽然笑了,幹啞地哈了幾聲。

“你笑什麽?”蕭淩晏不大高興。

“你寫吧。”蕭珺輕聲道:“寫我還愛你。我自己是做不到了。”

蕭淩晏咬緊了後槽牙:“你報覆我是不是?報覆擺脫汙染後的我不懂情愛,冷言冷語捅你心窩子?我會學的,我會重新愛你的,你不能不給我機會。”

蕭珺搖搖頭,牽起蕭淩晏的手,落在自己的胸膛上,“這不由我決定。你看,它不會跳了,也沒有感覺了。你不該把我寫回來,我已經不在人世,和我的族人們一樣,被抹去了。即便多添一筆,強行續了我的命,你我間的情,也不可能再續上的。之前是你不愛我,現在是我不愛你,這就是這本書的盤算,它不會讓你我善終的。”

蕭淩晏斬釘截鐵:“世上沒有不可能。”他強行將自己的指頭扣入蕭珺的指縫間,握得極緊:“我知道,你就是怪我殺了你的族人才說這種氣話。現在我已將我們寫進了更高域,只要弄清楚這破書到底是何來頭,那群鳥,我會給你弄回來。”

蕭珺輕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不再推開他,也沒再接話。他安安靜靜地任由他摟在懷裏,如墨雙眸望著窗縫外瓦藍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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