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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依戀 “一個人睡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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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依戀 “一個人睡好冷。”

他不知他怎麽能尋到此處,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繞至他身後攔下這柄劍的。此舉於成人而言都難於登天,即便稍長他幾年,也不過才十歲出頭,他怎麽做到的?

他盯著他被刀刃割得鮮血淋漓的手掌,頭暈目眩。明明昨日還避著他,怎麽今日又不惜自殘來救他?他不懂,心頭又喜又憂,喜他原並未同他生分,還是這般在意他,憂他掌心深可見骨的傷。

“松開,”他急忙阻攔:“這樣下去會被割斷的。”

“……不會。”那只手卻不聽勸地握得更緊:“它不會,它很快便會停下的。”

蕭淩晏瞪著這柄近在咫尺的劍,哪裏有停的跡象?它分明掙紮得更厲害了。

他感覺身後人在細微地顫抖,似乎痛極,他忙回頭看他,他卻執拗望著劍,眸中露出幾分懇求:“停下來……別這樣……別傷他。”

蕭淩晏心口澀痛,為他去求一把劍?可劍如何能聽懂人話?他覺得一定有人在操縱它。泱泱聖朝奇人異士無數,既然宮裏頭的國師能禦劍驅鬼,世上定也有能禦劍傷人的惡徒。他低頭看向地面,想從這些面具惡徒中尋出罪魁禍首,可他們只是靜靜立在原地,擡頭看著佛像上的人與劍殊死相搏,瞧不出是誰在暗中搗鬼。

他心急如焚,又無計可施,只得也朝劍伸出手:“那換我來,它本就是沖著我來的。”

“別動!”一個巴掌火辣辣落在他探出的手背上,啪地一聲留下幾道鮮紅的指痕。

他楞住了。這是這人第一次沖他發怒。他被對方一把從懷裏拽出來,搡到身後:“不幹你事。”

“哥……”他話未出口,忽覺頸後一痛,下一瞬便暈乎乎地沒了意識。

再醒來時,他已不在那古怪山洞中,而是席地睡在一捧幹草上,不遠處生著一團篝火,哥哥睡在他身側,背對著他。他眨了眨眼睛,四處打量,頭頂屋檐破敗,縫隙處洩下幾縷月光,映亮梁上厚厚蛛網,借著月光與篝火,他看見屋內同樣破敗不堪的泥塑,雖半身損毀,卻仍能依稀看出是樽觀音像。

目光轉了一圈,又回到了身側人的後背。他是怎麽帶著他從那山洞裏逃出來的?

他悄悄坐起身,剛想繞到人跟前看看他傷重的手,破廟裏卻冷不丁響起對方的聲音。

“睡吧。明日我會想辦法帶你回去。”

蕭淩晏微怔,即便竭力維持聲線平穩,傳入耳中的聲音卻依舊帶著些微的顫,聽上去比平時低啞得多。他忽意識到什麽,挪動身軀靠了上去,緊緊貼著他的背:“你是不是哭過?”

“沒有。”

“那你為何背對著我?”

沈默在兩人間彌漫開。

蕭淩晏突然爬起身,越過對方側躺著的身體,輕車熟路鉆進他懷中:“一個人睡好冷。”

這一連串動作儼然是讓人始料未及,他急忙擡袖擦了擦眼睛,故作鎮定面對著幼弟的凝視,但紅透了的眼睛與鼻尖早暴露一切。

蕭淩晏幽幽盯著他:“你這些時日變得好古怪,成日躲著我,又背著我偷偷哭?”

“說了沒有。”

蕭淩晏瞇起眼睛。他時常會忘記自己只是個五歲孩童,神態言語會不經意間表現出遠超孩童的成熟,像是這具幼小的軀體裏裝著一個成年人的靈魂,但他在哥哥跟前總扮得很好,同任何一個天真爛漫,親近兄長的弟弟無異,可惜今日他實在是沒心思演下去。

他擡手撫過他微腫的眼:“嘴硬前好歹照照鏡子,眼睛都還腫著。”

“……”他的手被輕輕撥開,“我困了。”

“是因為那柄劍?”

他緊貼著的這具身軀陡然僵硬。

蕭淩晏繼續道:“你這些時日時常抱著一把劍鞘,同那柄劍有一樣的花紋。”

沈默良久,眼前人才終於開口:“那是我娘。”

蕭淩晏微楞,劍如何能是人母呢?他覺他應是話沒說完,於是替他補全:“你是說,那是她的劍?”

蕭珺睫毛顫了顫,定定看他片刻,才點頭道:“對,方才說錯了。那是她的劍。”

“那你是怎麽……”蕭淩晏想問她的劍為何會流落宮外,為那群歹人所用,更想問這些陳年往事又是誰讓他知道的,但對方突然摟緊他,垂首埋進幼弟尚且瘦弱的肩頭:“別問了。”

蕭淩晏不禁止了話頭,他看不見兄長的神情,但他仿佛嘗到了空氣中彌漫開的悲傷。他於是不再問下去。刨根問底,同傷口撒鹽何異?

他忽然牽過哥哥的左手,輕輕摩挲著他掌心粗陋包紮過的傷處:“待回去了,定求父皇派兵,把那柄劍搶回來。”

他被人沈默地擁得更緊,兩人這般依偎在幹草堆上,像兩只寒夜擠在一塊兒取暖的小獸。

“不用。”隔了許久,他才聽見肩頭傳來悶悶答覆:“你同母後能好好的便夠了,這是我自己的事。”

“可……”

“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他的眼睛被對方另一只完好的手掌覆上,溫暖的掌心貼著他被穿堂而過的夜風吹涼的臉,鼻尖縈繞著兄長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半個月來的莫名疏離在這一刻終於消弭,再如何強撐著不想睡,這畢竟也還只是一具稚童的身軀,在熟悉溫暖的懷抱中逐漸被困意吞噬,直至侍女的輕喚將他驚醒。

他猛地睜眼,只是睡了一覺的功夫,竟已回到皇宮,周遭人甚至未曾發現他半夜失蹤過。若非胳膊上的傷口還在,他許是會以為昨夜一切只是個夢。

此事從此便成了他與哥哥間的秘密。他們恢覆往日親近,但他依舊敏銳發覺兩人間始終是隔了些看不清摸不著的東西。談別的倒還好,一旦提及那晚遭遇,提及那把劍,哪怕只是問他是怎麽找到他,又是怎麽帶他回來的,這人的神情便陡然冷淡,接著輕描淡寫轉移話題。

蕭淩晏知他不想談,便也真的沒有再問,即便他兩之間橫亙著這個不可提起的禁忌話題,他們依舊還是最好最親密的兄弟。

哥哥,皇兄,三哥……他喊他的方式多種多樣,帶著親昵,又摻著愛敬,可十五歲後的某天夜裏,他開始做夢,夢裏的他不再這般喚他的兄長,反倒是擁著身下人柔韌軀體,俯身湊近他耳畔,逼他喚他夫君。

夢中那人的臉時而朦朧時而清晰,分明是他兄長,卻又有些不同,那人在他面前不曾有過這般多情熱烈,堪稱放浪的模樣,他們也不曾那樣唇齒相依,肢體交纏。

他莫名不舍得醒,但晨光還是撕碎了他的夢。

他楞楞看著床頂帷帳,初秋的涼意滲進他的四肢五骸。他知這種事,這種情為世間不容,那人不只是男子,還是他的兄長,若被他知道了,想必……可他控制不住心裏瘋長的情感與欲望,白日小心翼翼在人前維持正常,夢裏卻拋卻一切人倫道義瘋狂糾纏。他覺自己像個怪物,註視著兄長含笑的眼睛時,他居然在回想昨晚夢裏他也是這麽笑著接納他的。

他兩的關系……許是從這時起便再回不去原樣。

他那時也總會想,這人對他又是何種感情呢?同他這般親昵,只是因為他是弟弟?是母後讓他愛護的對象?

他於是常盯著他,想從他漆黑的眸子裏看出幾分同他一樣扭曲、一樣背德的情意,但那人總是同他對視須臾便錯開眼,若無其事地繼續方才話題。

他糾結反覆了將近三年,甚至被騙去北疆後也依舊會做這些夢。白日怨憎他,恨不得他死,夢裏卻又纏綿難解,恨不得另一種意義上“弄死他”。如此矛盾,也不怪他會覺得是不是這人給他施了什麽亂七八糟的咒。

他聽那惡鬼說過,南疆有一種至烈至毒的蠱咒,能令中咒之人對下咒者情欲深重,百依百順,許是……

咚咚。緊閉的屋門突然被叩響,打斷他的漫長回憶。

隔著門板傳來秦協的聲音:“殿下,末將已將太醫帶到。”

蕭淩晏睨著跨入殿內的人,眉頭微皺。此人面生,他不曾見過,瞧著也不像醫者,衣著不倫不類,腰間掛著面銅鏡,倒像是個混跡於三教九流的術士。

秦協無奈:“太醫院上下都睡得死沈,踹都踹不醒,只剩這個。”

“臣徐辰,叩見殿下。”來人撩袍而跪,神情卻不卑不亢,眉宇間一片淡然,配上端正相貌,倒也稱得上風流倜儻,蕭淩晏卻無由來地看他不順眼。

“換人來。宮裏沒有便去宮外找。”

徐辰卻全然不挪步子。他俯身拜道:“陛下聖體一向由臣照料,若換外人,許是有誤診風險。”言罷,他擡眼望向榻上帷帳,眸中掠過關切,又暗含絲縷情意。

蕭淩晏陰鷙盯著來人,這人的目光叫他生厭。這是哪號人,何時進的宮,蕭珺同他又是什麽關系?

殿內氣氛陡然間變得冰冷而壓抑。徐辰逐漸維持不住面上淡然,額上冒出幾滴冷汗。

他遲疑稍許,忽從袖中掏出一細口小瓶:“若殿下執意要他人看診,還請先允臣伺候陛下用丹。”

用丹?蕭淩晏冷笑,原來這就是探子口中那個給蕭珺煉丹的江湖騙子。

“拖出去。”

秦協一楞,旋即心領神會:“是。”這意思便是要他把人收拾了。

“且慢!”徐辰連忙掙紮,但肩上手掌如鉗,叫他動彈不得,生生拽著他往外走,他只好揚聲道:“切莫誤了時辰,否則……唔唔……”秦協一把捂住他的嘴,強行將人拖走。再由著他嚷嚷下去,怕是連他也要受牽連。

屋內恢覆寂靜。

蕭淩晏忽擡手撫過昏迷者頸上尚未愈合的淺淺刀口,語氣森然:“你何時變得這麽討人喜歡?除我之外,居然還有人願意朝你這種人多看幾眼?”

似乎是被頸上刺痛驚擾,榻上人蹙起眉頭,眼皮不安顫動。他睡得極不安穩,唇間忽溢出幾聲短促夢囈。

蕭淩晏驟然止了動作。他夢中輕聲喃喃著的,是他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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