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九章 炮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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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就趕回軍部,蔡軍長已經坐在車裏等他,笑著問:“怎麽樣,昨天的這份年禮不錯吧。算是給你小子守閘北的獎勵了。上車,一起去吳淞口,怎麽也得給老何拜個年哪!”前些天,佐世保陸戰隊猛烈攻擊吳淞口炮臺希望從吳淞口登陸控制附近的鐵路。老何是什麽人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任憑日本人飛機炸火炮轟,只要他守著,就只能無功而返。逼的陸戰隊只能想辦法從守備不全的張華浜登陸再從陸路返奪吳淞口。結果不但沒能拿下吳淞口,反而又在老何手裏吃了大虧。

老何見了照石比見了軍長師長還高興,“哎哎,我發現鬼子那是什麽狗屁陸戰隊,沒什麽大本事,就會躲在坦克後面放槍。我現在治坦克手段比你還高明,還不費一槍一炮。”照石也來了興致,忙說:“快說來聽聽。”老何大笑:“就是把稻草鋪在坦克過來的必經之路上,那些稻草卷進輪子裏去,一會兒就動不了了。這英國佬造的東西八成是只能在洋灰大馬路上跑的吧。”照石捶了他一下:“別跟我藏著掖著,就這一招能用四十人攔住海軍陸戰隊兩千人?”老何卻擺手:“嗐,這事兒啊,說起來是個笑話!那幫鬼子從張華浜登陸要來吳淞口,總得過蘊藻浜啊,這個你知道的。我派兩個連蘊藻浜玩命守著,其中一個連損失挺大,連長給我來電話意思是能不能換一撥人過來,他們撤下來歇會兒。結果剛好那個倒黴的日本飛機在老子腦袋上嗡嗡,我也沒聽清,以為他們要撤退。我心想,這要是撤退了,軍長還不一槍把老子崩了。直接跟那連長說,不許撤,敢撤退就崩了你!那連長聽了沒辦法,這會兒都跑到岸邊了,想返回去也不行啊,只好想法子從側面繞過去。正看見一隊鬼子向前奔襲,那楞頭青端著機槍一陣掃射,你猜怎麽?竟然把豆腐做的陸戰隊打成兩截!小鬼子以為中了埋伏,亂成一鍋粥。”倆人正聊的高興,師長走過來說:“這說明什麽?沒有人生來會打仗,陸戰隊再漂亮,槍法也準,從軍艦上下到陸地,就不會走路了。哪像咱們何團長,專門好跟人拼命,上了刺刀跟他們幹!”接著就招呼兩人:“走,走,軍長帶了好酒來,咱們上炮臺!”

吳淞口炮臺古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鴉X片戰爭時,清軍將領陳化成將軍就是在此與英軍決一死戰壯烈殉國。長江與黃浦江匯流於此浩浩湯湯直奔東海,猛烈的江風吹起英雄的亂發,一行人圍坐在古炮臺的斷垣之上,言笑晏晏,不遠處就能看到日本人的軍艦。照石拍著老何的背說:“剛說你是當陽橋前一聲吼的張翼德,這會兒覺得我自己像坐在長江諸葛孔明船裏的魯子敬了。”老何說:“你放心,軍長命大,跟他在一起,死不了。”說罷喝幹了壇子裏的陳釀,用他帶著廣東腔的破鑼嗓子唱起來“一仗功成,憑此戰。乾坤再造,在當前。湖海英魂,黃土獻。冀能解甲,早歸田。愛晚晴,閑自遣。歡重拾,樂餘年。一聲長嘯劍鳴空,撩動幹戈,天地轉。”

此時,雙方軍隊的援兵都在日夜兼程,先一步到達的則是沈照石的新調令,師長笑嘻嘻地說:“照石啊,你這樣的人才,到底是不能和我們這幫粗人在一起的。你的老師要來了。”此時照石才知道張將軍帶著第五軍八十七師、八十八師和中央教導總隊馳援上海,他即將奉命調任中央教導總隊第三旅參謀主任。當著十九路軍同仁的面,照石有些尷尬,楞了一會兒才說:“不管在哪兒,都是打鬼子。”

蔡軍長說:“對嘛,這話說的好。說起來你們這個教官,這一次還歸我統一調派咧。”這話照石卻覺得有些蹊蹺,張將軍和蔡將軍雖然都是軍長將官,但畢竟張將軍是中央軍嫡系,且是他們黃埔的教育長,中央軍裏多少團長旅長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地位可比蔡將軍顯赫多了。蔡軍長這才問:“我聽老何說,你侄子現在在國聯代表團?”照石點頭:“是,他剛才日本留學回來,對日本的情況比較熟悉,說是派去做翻譯。”蔡軍長說:“他們這些人都是搞政治的,我也搞不懂,說讓我節制就節制,我和他老張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照石被這幾句話弄的摸不著頭腦,蔡軍長才解釋:“代表團給委員長發了一封建議書,說是最好整個戰役都已十九路軍的名義跟日本人打,這樣充其量就是地方軍隊和日本人沖突,一旦中央軍來了,這個性質就變成兩國的戰爭,他們那邊談判的阻力會很大。所以還是把他們這批人劃在十九路軍我的名下,不然他老張也不會心甘情願聽我的。要我說,這不是換湯不換藥嘛,說到底,上海的事情,就是我跟老張兩個人扛。跟國聯那些人,談的了就談,談不了就算了嘛。關鍵還不是要看我們能不能把這幫小日本趕回去!”

照石心知政治上的事情絕沒蔡軍長說的那麽簡單,他也理解談判代表團的用意,但內心似乎是更同意蔡軍長的看法。“軍長,張將軍這麽痛快的答應,說明他想的跟您一樣。”蔡軍長點頭:“嗯,還好是老張來,他這個人,我信得過。”接著就囑咐照石:“你今晚回家去一趟,洗洗澡換換衣裳,在家休息一天。後天老張就到了,你該去他那兒報到了。”

照石剛一進公館就嚇了一跳,門房的地上烏壓壓躺著三四個人,草坪上也都是或坐或臥的人群,進了家門看到客廳裏全是地鋪,照石無法,只得站在客廳裏放開嗓子喊:“蓮舟!”蓮舟匆匆地從書房出來,看見照石倒很高興,抱著他嚷:“二叔,二叔,你是抗日英雄!”照石也顧不得說其他的,指著客廳裏的人問:這是怎麽回事?”蓮舟說:“都是閘北的難民啊,槍一響,大家都往租界跑,租界哪有那麽多地方住,只能睡在大街上。娘說天氣冷,讓附近的難民都住到家裏來了,女工學校也住了好多。”蓮舟接著說:“二叔你還走嗎?不走的話晚上只能和我睡了。姐姐和嬸娘都搬去我娘的房裏,屋子都騰出來了。”照石心裏又佩服又無奈,他想好好睡一覺看起來是不可能了。

他問蓮舟“家裏就你一個嗎?”蓮舟得意起來“啊,我現在是咱們家的總司令,負責分配床鋪和飯菜”照石問:”你娘他們去哪了?”蓮舟說:“娘讓人騰了公共租界兩處鋪子做戰地醫院,帶著姐姐和周嫂子過去管事。嬸娘在女工學校,那邊住了六百人呢。”照石便笑蓮舟:“原來你是光桿司令啊。”蓮舟瞪著眼說,“才不是!門房老黃、園丁老馮和廚房賴媽媽、錢媽媽都歸我管啊,還有周嫂子家的阿毛和小妹。”

照石看沙發儼然成了一個人的鋪位,只好坐在扶手上問:“總司令,家裏有什麽吃的沒有?”蓮舟煞有介事地看看表:“還沒到開飯時間,現在晚飯都是兩個菜,燒蘿蔔和榨菜肉絲”照石摸摸他頭發:“嗯,看來夥食還可以。既然還沒開飯,那總司令賞臉跟我一起出去吃一頓吧。”蓮舟歡天喜地:“太好了,我好幾天沒吃到好吃的了,家裏一次做五十個人的飯,那味道就別提了。”照石笑著說:“你二叔已經在前線啃了幾天冷饅頭了,去叫著阿毛和小妹一起。快去快回,別影響你給大家放晚飯啊。”

到了晚上照石有些遺憾,這次恐怕是見不到嫂娘和蘭心了。他洗了澡回到蓮舟的房間,蓮舟還在臺燈下讀書。照石笑了:“怎麽這麽用功,外頭響著槍都還能坐得住,不是看我回來了做做樣子的吧。”蓮舟一本正經地說:“我無論如何都得考上北京大學,最後用功這幾個月了。照石聽了倒很欣慰,他看看蓮舟,這個從前總是哭著不肯自己睡覺的小孩子,如今長的和他一樣高。他繼承了沈家白皙的皮膚,額前卷曲的劉海顯得俏皮而帥氣。他坐在書桌前,臺燈黃色的光暈照在俊朗的臉上,在書本前投下一個影子。照石覺得,大約十年前,自己也是這樣低著頭坐在書桌前溫書的吧。那時候家裏寧靜和諧,他晚間去靜嫻那裏問了晚安,大嫂總要囑咐他努力用功,又擔心他晚上看書太晚,睡覺前總要讓曉真送夜宵來,順便催他早些睡。而照石所不知道的是,他當年的用功不過是大嫂的殷殷囑托,而如今的蓮舟,則是為了他和他的同志,他知道去北平讀大學,是他們聯系上組織的唯一辦法了。

照石坐在蓮舟身旁說:“今晚看看有什麽不明白的,我明天或許能給你講講,然後就又要走了。”蓮舟終於坐不住問道:“二叔,鬼子的部隊長什麽樣?很厲害嗎?十九路軍能贏嗎?”照石說:“十九路軍當然能贏,我們都是保衛自己的家鄉。”他看著蓮舟的眼睛說,“你知道嗎,我有一天站在一個樓頂上,樓下就是鬼子的坦克車,我往遠處看看,好像就能看見法租界,能看見咱們家,看見我讀書的國中,看見覆旦大學,黃浦江就從腳下流過。當時我就想,我們的家這麽好,怎麽能讓小鬼子占了去呢,我得把他們打回去。你看看家裏這些人,他們丟了家園,流離失所,二叔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讓我的蓮舟過這樣的生活啊。你能知道好好讀書,二叔心裏真高興,覺得在戰場上吃的苦流的汗都沒白費。”蓮舟聽了這番話,心裏有些愧疚,覺得如果有一天二叔知道他真正的目標,也許會失望。此時,他不能說什麽,他伸手去抱著二叔,把臉埋在他的肩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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