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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你太幸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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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你太幸運了

5月,春暖花開。

高三生步入最後沖刺階段,榮葉舟忙得不見人影,周末早出晚歸去補習班上課,楊淵只有晚上睡覺時能看見他幾個小時。

舉報信的事情已經慢慢平息,學期過半,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沒人再想起上學期那個意外插曲,楊淵猛肝論文,月中終於迎來一個好消息,他一篇寫了好幾年的文章終於發了北大核心,為此不知道熬了多少個大夜,掉了多少頭發。

晚上下班,也沒提前打招呼,買了兩兜水果回家。

到了家門口,鑰匙卻怎麽也插不進鎖孔,楊淵一頭霧水地搗鼓了半天,左看右看,沒看出鑰匙哪裏銹住了,再彎腰看看鎖,察覺出哪裏不對。

裏面響起腳步聲,片刻後,門開了。

馮秀艷一看是他,還楞了幾秒,“你咋回來了?”

“我不能回來?”

楊淵挺無辜地舉舉手裏鑰匙,“家裏換鎖不告訴我?真要把我掃地出門啊?”

“你還好意思說!”

馮秀艷瞪他一眼,明顯猶豫了,最後還是把他拉進門,“你媽出去了,你先進來。”

楊淵哭笑不得地進門換鞋,“怎麽我回趟家跟做賊一樣。”

“你已經被掃地出門了,自己心裏沒點數?”

馮秀艷接過他手裏水果,大嘆口氣,“你媽氣壞了,這倆月沒一天有好臉色,連帶著我也跟著遭殃!你說你,這麽大的人了還不懂事,那工作是能隨便亂搞的嗎?出那麽大的事,你怎麽不和家裏說?那可是舉報信!入不入檔案?萬一被人誤會了,那可是一輩子的臟水呀!”

“小姨,那都是他瞎寫的,我跟周曉琳純冤枉,你不能也不信我吧?”

“我信你有什麽用!得學校領導信你才行!”

馮秀艷氣得拍他後背,“你說,你這副高掉了,還得啥年月才能再評上?萬一領導因為這個對你有意見,那你是不是這輩子就當個小講師,一輩子也混不出頭來!你媽上火上得厲害,嘴裏起大泡,一個接一個的,現在還沒好呢。”

“明年就評。”

楊淵扶著額,“不入檔案,也沒影響我評職稱,因為全是胡扯,金智偉自己偷跑出寢室熬夜打游戲,猝死在學校裏,學校管天管地還能管得了一個大活人想往外跑,這事連學校都不擔責任,跟我更沒有關系,小姨,這點事我解釋了好幾遍了,你們其實不是聽不懂,只是覺得跟小舟在一起對我名聲影響不好,說出去不好聽,我知道。”

馮秀艷欲言又止,扭過頭去,“那肯定是名聲不好,你還當是個多光榮的事呢?”

“不光榮,但也沒那麽不堪吧。”

楊淵挺無奈的笑了笑,“我媽幹什麽去了?不能連飯都不讓我在家吃吧?”

“那我可說不準。”

馮秀艷跟他講不通,索性去廚房忙活晚飯,“你自己該幹嘛幹嘛吧,反正你媽那邊我是一句也插不上嘴,她態度堅決,我勸不動,你自求多福吧。”

楊淵聳聳肩,反正今天是工作日,那小公寓回去了也只有他自己,不如賴在家裏緩和緩和母子關系,他發了核心,總歸是件喜事,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

六點多,馮瑾先下班到了家,看見楊淵還很驚喜,把人拉進臥室說了半天小話。

七點出頭,晚飯準備好了,馮秀嵐恰好在飯上桌時到了家。

她一進門,看見楊淵正跟馮瑾窩在沙發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對嗆,原本還算正常的臉色頓時冷下來,楊淵擡眼一看,起身喊了聲‘媽’。

馮秀嵐看也沒看他,徑直進臥室換衣服。

“大姨都瘦了,被你氣的。”

馮瑾小聲說,“雖然我支持你戀愛自由吧,但是你也別再跟你媽硬來了,有話好好說,聽見沒?”

“我一直都挺好好說的。”

楊淵越聽越無奈,去廚房幫忙端菜出來,大家陸續上桌,氣氛一時有些壓抑。

馮瑾試圖活躍氣氛,一直說要從寵物醫院收養一只流浪狗,馮秀艷堅決不同意,說自己再沒多餘精力養只狗。

“狗和你我只能養一個,你選吧。”

“我現在是自己養自己,又沒用你養!”

馮瑾不服氣,瞪著眼睛反駁,“就當是我想養還不行嗎?我負責遛狗,生病了我給治,我不管我就是要養!”

“這又不是你自己家。”

馮秀艷瞪她,“這是你大姨家,大姨同意了嗎你就養狗?你哥同意了嗎?”

“我沒說不同意。”

楊淵面不改色夾菜,“家裏地方也夠用,我沒意見。”

“……”

馮秀嵐始終興致不高,沒發話,馮瑾看看她,也不敢真在飯桌上張這個口,原本也是想找個話題聊聊而已,不同意養就算了。

一頓飯吃得不鹹不淡,飯後楊淵主動洗碗,也沒人跟他客氣,等洗完碗出來,正要擦手,馮秀嵐在臥室裏叫他:“楊淵,你來一下。”

“哎。”

楊淵應了一聲,心裏預感不太好。

馮秀嵐很少喊他大名,一旦叫大名,說明事情很嚴重。

他走進去,關了臥室門,還沒張口,馮秀嵐先說:“我下午去看你爸了。”

楊淵一楞。

“我反思了一下,過去這些年裏,我大概的確是對你關心不夠。”

馮秀嵐坐在床沿,平心靜氣地看著他:“你從小到大都懂事,從來沒讓我跟你爸操心過,所以我也從來沒想過能在你身上發生這麽出格的事,楊淵,我不管外面的世界發展成什麽樣,也不管你們年輕人現在是流行什麽,但我要告訴你,一個人活在世界上,不論再清高,再一枝獨秀,不可能完全不受別人影響。”

馮秀嵐氣色不大好,明顯是休息不夠,臉都垮下去似的。

她逆光坐在楊淵面前,有些看不清面容:“當年非要做大學老師,這是你自己信誓旦旦做的決定,我勸過你,因為眼見你爸當年這條路走得不順,我不忍心也看你吃一些沒必要的苦,何況憑你的頭腦和能力,完全可以去做更輕松更高薪的工作,我不是那種老派家長,你要去什麽地方,我都不會拴著你在身邊,但你執意要繼承你爸的衣缽,我也支持。”

“但是兒子,一個人的飯碗是開不起玩笑的。”

馮秀嵐輕輕蹙眉,最終還是低下頭,嘆了口氣,“你爸到死都只是個副高,其實他早就能評上正高,也一直希望能評上,他這一輩子就喜歡教學生,為了做博導不知道做過多少準備,可年年沒有他,年年評不上,以前你歲數小,我不跟你說這些,害怕挫了你的心氣。”

楊淵沈默在椅子上坐下來。

這些話,他的確從沒有聽母親說過,高二那年父親意外去世,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了,那是他的關鍵期,高考是人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之一,馮秀嵐為了不影響他,一個人扛起了整個家。

有關父親的一切,在楊淵心裏的確都是光鮮亮麗的,是美好的,那時候年輕,他的確從沒思考過很多現實問題,後來自己也進了高校,生活忙碌,更是將很多原本存在心裏的疑惑拋到腦後。

是的,印象裏父親的學術成果和能力並不比別人差,但始終只是副教授,沒能再上一層,楊淵小時候不止一次聽見學生和父親打趣,問父親什麽時候能做博導,他們都想申請做父親的博士生。

楊忠學總是笑呵呵的,說不急不急,說其他老師也很優秀。

“你爸跟錢勇是同門師兄弟,這你知道。”

馮秀嵐揉了揉眼睛,“他做副高時,錢勇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小講師,邊讀博邊教書,當時他們倆的老師就是文學院那時候的老院長,老頭兒很古板,很守舊,因為錢勇的博士論文選題比較偏,始終通不過,師生關系鬧得很僵,後來錢勇中途申請換導師,跟院長的關系就越來越差了。”

“你爸跟錢勇關系好,跟老頭兒關系也不算差,夾在中間始終左右為難,後來過了兩年,院長又收了個博士生,那人年輕氣盛,研究方向偏偏又跟錢勇撞了,兩人誰也看不上誰,都憋著股勁兒要趕在對方前面評上副高,結果可想而知,人家老頭肯定要偏向自己的學生,名單一出,把錢勇給氣得夠嗆,拉著你爸去喝酒,酒桌上說了好一通。”

這事楊淵隱約有所耳聞,只知道錢勇和前一任院長關系很差,之所以他能當上院長,還是因為前院長退休後,學院一時間有些後繼無人,幾個資歷深的老教授快退休了,都想圖清凈,不願再坐這個位置,加之錢勇家裏在楊城也算有點政府裙帶關系,一番運作,最終當上了院長。

“錢叔……飯桌上說院長壞話被人聽見了?”

“是啊。”

馮秀嵐看他一眼,“就因為吃了這頓飯,人家認為你爸站隊站到了錢勇這一邊,本來他這些年不肯跟錢勇劃清界限,老頭心裏就對他不滿,後面學院裏再評正高,你爸年年從候選名單裏就被人刷下來,連個答辯機會都沒有。”

“……”

“你爸兢兢業業一輩子,快五十了還只是個副高,就因為當年那一頓飯。楊淵,有人在的地方永遠免不了勾心鬥角,你太幸運了,幸運在進了A師大以後,錢勇竟然陰差陽錯成了院長,要是沒有他,你以為你現在還能過得這麽順心如意嗎?你清醒一點吧,人言可畏,你爸沒犯過什麽錯,尚且被人排擠成這個樣子,何況你現在有這麽大一個明晃晃的把柄讓所有人都攥在手裏?”

“可——”

“我不說你那舉報信的事,那畢竟是學生家長誣陷,澄清了也就澄清了。”

馮秀嵐忽然有些哽咽:“退一萬步講,即使再過幾年,同性、同性戀在人眼裏不那麽驚世駭俗了,咱們就當做你談了個普通戀愛,楊淵,你比他大十歲,他現在連高中都沒讀完,你們有未來嗎?你憑什麽肯定他就願意留在這兒,陪著你?你真那麽了解他嗎?一個從小爹不疼娘不愛的人,又在那種環境裏長大,你們是一路人嗎?情情愛愛的,不都是瞬息萬變,你讀了這麽多書,你告訴我,一個人到底有多覆雜,是不是昨天還這樣,明天就變那樣了?”

“我是你媽,我所想的一切都是替你考慮,到時候他長大了,他拋下你走了,只剩下你一個人,頂著個同性戀的名聲在學校裏被人指指點點,你怎麽辦?人家知道你談過高中生,要不要懷疑你跟自己的學生有什麽?又得用什麽眼光看你?”

“你不要跟我說因為你供他上學,他有良心不會辜負你,我最不信的就是良心,你爸是個老好人,他還活著的時候,誰找他幫忙他都不拒絕,可結果呢,他走以後,有幾個人還記得來看看他?還不都是人走茶涼?一年到頭除了你我,還有誰記得去給他掃掃墓?”

一番話說得楊淵百口莫辯。

他聽得懂母親的意思,無非在別人眼裏,自己和榮葉舟天差地別,想要維持穩定的伴侶關系,需要的客觀條件太多,可惜的是現如今他們什麽都不滿足。

事業不有成,學業不穩定,經濟狀況也經不起大型變故,最關鍵的是,未來瞬息萬變。

二十歲的人生路口,面前擺著的路太多了,亂花迷人眼,喜新厭舊是人類天性。

而三十歲的人生路口,面前的路已經定型,人生成了圍城,自己難出去,別人也難進來。

一個還在動,另一個卻幾乎已經靜止,同頻共振說起來容易,想要實施,確實每一秒鐘都艱難。

“總而言之,你職業特殊,再要出什麽意外,這個老師也快要當到頭了,所以,作為母親我堅決不同意你跟他在一起,現在不同意,以後也不會同意。”

馮秀嵐最終一錘定音,“你也真好意思,高中生也敢往床上帶,說出去難不難聽?楊淵,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你不分手,可以,那咱們往後就各過各的,你戀愛談成什麽樣,工作做成什麽樣,結果如何,自己承擔,不用再回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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