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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度一切苦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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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章 度一切苦厄

第二天,馮瑾如約邀請榮葉舟到自己實習的寵物醫院去參觀。

寵物醫院老板是趙觀南,因此多少得了些方便,榮葉舟得以進入病房區,仔仔細細把每一只正在住院的貓貓狗狗看了個遍。

原來小貓小狗也是可以吊水的,也會被醫生把肚皮上的毛毛剃光做檢查,會因為沒能咽下藥片而被苦得滿嘴吐泡泡,剛做完絕育還沒徹底清醒的小貓在籠子裏七扭八歪地掙紮,像喝醉了酒,榮葉舟覺得一切都很新奇,和醫院收養的一只牛頭梗玩得開心極了。

氣氛始終很融洽,直到榮葉舟看見馮瑾口中那只因腫瘤而生命垂危的金毛犬。

醫生到底不是神仙,回天乏術,金毛腫瘤已經擴散,再沒有更好的治療辦法,只能靠藥物鎮痛維持生命,亦或是安樂死,少受一點罪。

醫生護士們或許是已經見慣了這樣的事情,除了表示惋惜,沒有更多情緒波動,寵物醫院開門營業,忙忙碌碌,沒有人分得出更多精力來照顧這只很大又很瘦的‘小狗’。

馮瑾見得少,心裏難過,她昨天還在飯桌上信誓旦旦說等它治好了病就領回家自己養著,卻不想連這樣的機會也沒給她,寵物醫院不是慈善機構,自然不能無期限地給金毛保守治療下去,不出意外的話,今明兩天就要準備安樂了。

小狗還靜靜地趴在屬於它的那一方小小籠子裏,不知道是否已經得知自己的命運。

馮瑾看了兩眼,轉過身去,小聲哭了。

榮葉舟沒哭,他盤腿坐在籠子前,打開門,輕輕撫摸金毛的腦袋,不知怎麽,他總覺得自己好像能讀懂它,能明白它的喜怒哀樂,他心裏湧起一種哀戚而又平靜的情緒,想起曼谷隨處可見的金漆佛像,低眉垂目俯瞰蒼生。

佛教講生生世世來人間受苦,為的是最終跳出輪回,入西方極樂凈土,他想,這小狗還要輪回幾世呢?還要受幾世的苦?下輩子它還做小狗嗎,還是能投胎做人了?

“小狗,小狗,你別怕。”

榮葉舟雙膝跪在地上,用自己的額頭去輕輕觸碰金毛的額頭,“我會念經超度你,佛祖會保佑你,希望你下輩子投個好胎,可是,我也不知道究竟做人快樂還是做小狗更快樂,沒關系,我們再試一試,好嗎,這個世界有時候也很好。”

-

楊淵午後去寵物醫院接人,馮瑾見了他,立刻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

“怎麽?”

楊淵有點詫異,繼而又發現她眼睛紅腫著,還以為是工作不順利:“犯錯被罵了?”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馮瑾打他一下,領著楊淵往裏面走,“小舟在……念經。”

“在什麽?”

楊淵起初還沒反應過來,待到跟著馮瑾走到住院區,隔著門,看見榮葉舟靠墻坐在地上,他大腿上趴著只看著不太健康的金毛,大狗一動不動,暗金色的毛發在午後日光裏泛著暗啞滯澀的光澤。

榮葉舟一只手撫在金毛頭上,另一只手握著金毛一只爪子,嘴裏念念有詞。

走近了,方聽出似乎是在講泰語。

“,,……”

異國腔調沒來由給榮葉舟鍍了層柔軟的金光,他垂著頭,劉海遮住臉,低低誦經,楊淵忽然想起他們在泰國時曾路過許多寺廟,常看見人們坐在僧侶面前祈福,由高僧向他們頭上撒一點浸泡了花瓣的‘聖水’,以期躲避災厄。

那段經文似乎並不很長,榮葉舟很快念完,頓了頓,又從頭再來。

楊淵後退半步,靜靜看他。

假若世上真有神佛,恐怕在這須臾片刻,也曾短暫降臨於這個小小房間。

在榮葉舟緩慢而不熟練的誦經聲裏,大狗嘆了長長的一口氣,而後慢慢停止了呼吸。榮葉舟的聲音也隨之停了,他溫柔撫了撫它,而後小心將那小腦袋從自己腿上搬起,又輕輕放到地上,他再次雙膝跪地,虔誠地用額頭與它的腦袋相貼,片刻以後,吻了一下那雙已經緊閉的眼睛。

“它走啦。”

榮葉舟輕聲說,像是喃喃自語,與此同時他擡起眼,才看見門外的楊淵和馮瑾,眼睛亮了亮,連忙起身走過去,“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來。”

楊淵伸手攬他進懷裏,“喜歡這只小狗嗎?我們可以帶回家養。”

榮葉舟淡笑著搖頭,“它走啦,它去投胎了,我給它念了經,希望它下輩子能去個好人家。”

馮瑾一聽,連忙跑進房間,抱著已經咽氣的金毛,再也忍不住,小聲啜泣起來。

“是昨天說的那只金毛?長了腫瘤的那個。”

楊淵牽著他往旁邊走兩步,細細端詳他神色,“你一直陪著它嗎?”

“嗯,我也只能做這麽多了。”

榮葉舟握著楊淵的手,其實心底也有些動容,可更多的是感受到某種從前沒有觸碰過的哀傷,生老病死,人世無常,從前一個人的時候可以什麽都不去想,可現在,他不再是一個人。

好像過往十幾年裏都如同人間過客,而此刻,此地,他才終於姍姍入世,觸碰到紛繁紅塵,酸甜苦辣,喜怒哀樂,混在一起辨認不出味道,原來活著竟然會有這樣的感覺,好像身上忽然多出許多條線,就此緊緊跟隨著他,要磕磕絆絆,牽絆一生。

“會不會難過?”

楊淵揉揉他發頂,“如果你想的話,我們也可以再選一只——”

“不會。”

榮葉舟卻只是仰起頭,看著他笑了,“哥,我想好了,以後學獸醫,我想盡我所能幫幫它們,小動物不會說話,可我覺得,我讀得懂它們的眼睛。”

“好啊,獸醫很好。”

楊淵只覺得莫名被某種情緒感染,心裏發堵,他忽然想起本科畢業時去山上參加趙觀南母親的葬禮,那也是在一座寺廟裏,四周香火繁盛,老住持帶領一眾僧人在殿前誦經,那天趙觀南從早到晚未發一言,直至將母親骨灰葬在寺廟後院一棵樹下,深更半夜,楊淵陪著趙觀南在佛殿前久坐,像兩具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趙觀南閉著眼靠坐在紅漆殿門旁,從天黑坐到天亮,淩晨時分,第一聲鳥啼響起時,他握著楊淵的胳膊,流下一滴眼淚,“楊淵,我沒有媽媽了。”

-

那一幕其實還不過十年,可如今再想起,卻已經遙遠到似乎是上輩子的記憶。

楊淵繼而又想起更遙遠的以前,父親下葬的那一天,他年紀尚輕,還未深刻懂得人生至痛,而後忙於學習工作,被時間催著走,此時此刻猛然回頭,才驚覺自己似乎從來沒有釋懷過。

世事無常,他狀似雲淡風輕,可心底裏從來都有一個沒能填上的窟窿,那上面蓋著層薄薄的枯草,數年以來自欺欺人,而今才呼啦一下被掀開了似的,露出底下怪石嶙峋的深淵。

楊淵深吸一口氣,被洶湧情緒淹沒,他把榮葉舟攬進懷裏,靜默半晌,問:“給小狗念的是什麽經?”

“《心經》,很短,我只背得下這個。”

榮葉舟說起來還有些不好意思,想擡頭望望楊淵,卻被那人用力摟著,動彈不得。

“再給我也念一遍吧。”

楊淵把整張臉埋在榮葉舟頸窩裏,難得露出這樣的脆弱,他顧不得這裏是人來人往的醫院,一墻之隔,貓貓狗狗的叫聲此起彼伏,吵鬧不堪,可在這一方小小天地裏,他擁著懷裏這個人,卻好似能求得片刻安寧。

榮葉舟覺得有點奇怪,卻也沒多問,想了想,輕輕在他耳邊念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時間緩緩倒流,流淌回楊淵尚未遇見榮葉舟的時刻。

讀博時日子過得清苦,那會兒趙觀南已經繼承了來自舅舅的巨額遺產,一個人跑到南方去做生意,偶有假期時,楊淵會去找趙觀南散心,兩人也不去別的地方,只去伍川市郊一個名叫南法寺的寺廟,那兒是埋葬趙觀南母親的地方。

老住持已有九十高齡,身體依然硬朗,趙觀南隔三差五去聽住持講經,笑稱楊淵既然學文學,難免也要涉及到佛學,叫他去找住持搞什麽東西方學術交流。

楊淵那時被畢業論文折磨得心浮氣躁,沒想太多,只渾渾噩噩往住持面前坐下,充當上課走神的差生,而後果然思緒不知道神游到哪裏去,直到結束都渾然不覺。

住持笑瞇瞇走到他面前,拿書本輕輕敲了敲他腦袋,“不愛聽,還坐在這兒幹什麽?”

楊淵猛然回神,笑了笑,有點破罐破摔地說道:“我要出家,您收不收?”

“你?”

老主持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子:“我剛才講,人在千尺井中,不假寸繩,如何出得此人,你有答案沒有?”

楊淵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回去寫你的論文吧。”

老頭兒揮揮手:“你身在千尺井中,有人能將你帶出,此人不是我,也不是佛。”

趙觀南在旁好奇打岔道:“那是誰?”

老頭兒沒好氣地也敲他一下:“他在千尺井,你在萬丈淵,顧好你自己吧!”

那段小插曲,楊淵和趙觀南誰也沒放在心上,南法寺走一遭,臨了還是得回A師大那間小小的學生公寓裏埋頭苦寫論文。

楊淵彼時並沒有意識到,就在他從南法寺回到楊城不久以後,他家裏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少年來自數千公裏以外的另一個國度,穿越萬水千山,長路迢迢,與他相見。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是i人的原因,感覺吸引到的讀者也都非常安靜...只是一味訂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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