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讓我抱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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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讓我抱一會兒

對榮葉舟而言,楊淵喜不喜歡自己,其實首先重要在於他是否要去還願。

這是一件大事,因為Kim說過,不還願的人會遭受懲罰,其實眼下榮葉舟倒寧願楊淵說他並不喜歡自己,否則……他不知道要怎麽給楊淵解釋自己在殿裏許的那個願。

很自不量力吧。

楊淵卻看了他一會兒,只是搖頭:“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為什麽?”

“因為不想騙你。”

楊淵輕輕呼出一口氣,“你還小。”

這個回答讓榮葉舟覺得莫名其妙,無法理解‘騙他‘’和‘他還小’這兩件事之間的因果關系,還是說……必須要等到他十八歲,才能說喜歡?

於是迫不及待地解釋:“我真的去年就已經十八歲了,不信的話你去問Kim,14周歲以下才能參加的聯賽我打了兩年……”

“這種事情已經不能證明也不能證偽了。”

楊淵繼續握他手腕,偶爾用一用力氣,像在掂量斤兩,“所以我想再等一年,一年以後如果你還想知道,我再告訴你。”

“……”

榮葉舟有些急切地看著他:“只回答是和不是也不行嗎?”

楊淵搖頭。

“點頭和搖頭呢?”

楊淵笑了,“這麽想知道?”

“要知道的。”榮葉舟只是這樣回答。

“那你喜不喜歡我?”

“喜——”

榮葉舟驀地止住話語,一貫不會轉彎的思緒在腦子裏瘋狂運轉了半天,最終打成死結。

喜歡的,他很喜歡他,可是他還在恨他,一個人怎麽可以對另一個人既恨著又喜歡著?這樣是對的嗎?楊淵知道了又會怎麽樣?他會生氣嗎?

“小舟,你覺得我為什麽想要帶你走?”

楊淵的聲音溫溫傳來,像一陣和煦的風,吹得榮葉舟不自覺緩緩打開了所有毛孔,他遲疑片刻,說:“為了……補償我,因為你是個好人。”

楊淵垂眸輕笑,“對,是為了補償你,但我也沒有那麽好。你還想得出別的原因嗎?”

榮葉舟呆滯地答:“你想和我左|艾——可你又嫌我年紀太小。”

語出驚人,驚得楊淵用口水把自己嗆了個半死,心想自己真是不該聊這個話題,這話沒法接了。

說不是——多少有些違心。

說是——未免太坦誠,況且這只是附帶的部分,而非直接原因。

是又不是,不是也是,楊淵的思緒也在腦子裏瘋狂運轉了半天,最終成功被榮葉舟打成死結。

“……小舟。”

楊淵松開了他的手腕,“那個問題,你再問我一遍。”

“什麽?”

榮葉舟回過神來,“你喜歡我嗎。”

“我不討厭你——現在我只能這麽回答。”

楊淵循循善誘地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只是不討厭我,我知道的,Kim說男人可以和任何人上床,哪怕是討厭的人。”

“……不是那樣的。”

楊淵解釋得頭痛,“小舟,你還小。”

“你不用一直強調這件事。”

“我的意思是——你還小,從前你總說‘你們’和‘我們’不一樣,還記得嗎?我承認這種分類有一定的道理,但以後,等你跟著我回去以後,就不再有這種分類了,我們是一樣的人,你會接觸到一個新世界,在那個世界裏我不是唯一特殊的存在,所以……”

楊淵強迫自己和榮葉舟對視,“我不想現在就用什麽冠冕堂皇的理由把你綁在身邊,因為這樣有趁人之危的嫌疑,我們再等一年,一年以後你再來問我,我會好好回答你。”

話說完,房間裏安靜了很久,他們久久註視著彼此——有一種說法是,互相喜歡的兩個人如果長久地四目相對,一方總會忍不住去吻另外一方。

誰也不知道他們對視了多久,楊淵只覺得自己在註視著一只天真無邪的小動物,那種澄澈的目光讓他也不自覺沈靜下來,心頭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憐惜與珍重。

他想,他竟然在還未擁有這個人時,就已經開始害怕失去。

腦袋一下子變得很亂,竟開始患得患失,想象榮葉舟未來回到學校的樣子,他會遇到很多同齡人,男孩或女孩,花一樣的年紀,小舟是個討人喜歡的好孩子,會有很多同學成為他的朋友,自己雖然是他的第一個朋友,卻不會是唯一的一個,那些朋友中的幾個會成為他生命中重要的人,在需要幫助的時候,自己不會永遠是那個唯一的選擇。

這樣想著,心裏開始微微泛酸。

想到也會有其他人站在榮葉舟身邊,那些人也會和他去海洋館和動物園,和他一起去看大象和鯨魚,他們也許不止會來泰國旅行,也會去爬山看海,看日出日落,這個像小動物一樣漂亮的孩子,不會僅僅對自己露出那樣的笑容。

假若以後他也喜歡上別人……

這簡直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楊淵下意識蹙眉,盯著榮葉舟的嘴唇看,他當然並非全無沖動,但現階段連心意也無法道出口,更別提其他,心緒有些煩躁,楊淵想起身抽支煙,但面前的人還在靜靜地、專註地看著他。

“我——”

一個字只來得及吐出一半,下一秒榮葉舟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湊上來,輕輕吻了吻他的嘴唇。

——那似乎都不可稱之為一個吻,更像是小狗用濕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

榮葉舟動作很小心,雙手撐在床上,塌下腰,先是用自己的嘴唇碰了碰楊淵的嘴唇,而後下意識用鼻尖輕輕蹭著楊淵的臉頰。

帶著一點親昵的意圖。

楊淵的防線轟然倒塌。

而後像是忽然意識到這樣的舉動越界,榮葉舟立刻要後退,小聲解釋道:“對不起……只是忽然很想……”

話沒說完,被楊淵扯著胳膊摟進懷裏。

榮葉舟輕呼一聲,整個人手忙腳亂地在床上跌倒,繼而撲進楊淵懷裏,被那人環著腰背,用力摟著,他雙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撐在楊淵的胳膊上,感受到布料下面緊實的肌肉,他倏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傷,與此同時膝蓋用力想撐坐起來,卻抵到楊淵大褪,最後不知道碰到了什麽東西。

古怪的觸感。

“別動。”

楊淵低聲命令他,“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這下榮葉舟才停止了胡亂的動作,這種肌膚相貼的時刻在他人生裏是頭一遭,他很快被他們重疊在一起的心跳所吸引,於是將耳朵貼在楊淵胸膛上。

噗通——噗通——

清晰而有力。

這個人——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他一廂情願的夢。

榮葉舟出神地想著,忽然又想到楊淵的答案——他不討厭他。

這個人沒有回答不喜歡,而只是說不討厭。

Kim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感覺,其實只有喜歡和不喜歡,並沒有居中的第三個選項,因為人也是動物,動物與動物之間天然有識別對方屬性的本能,天敵或同類,就好比他和Kim,他們是同一類,因此可以依偎取暖,但他們並不互相喜歡。

不是不喜歡,那就是……喜歡。

喜歡就是不討厭的意思,不討厭就是喜歡,楊淵喜歡他,他真的喜歡他!

一時間榮葉舟感到一種莫大的雀躍,他心想自己務必要在臨走前去還願,並且不會再向佛祖許下任何願望,人不能太貪心,否則所有的願望都不會靈驗,他只要這一個願望,只要楊淵喜歡他。

繼而榮葉舟又想起自己在佛殿裏短暫的遲疑。

其實那個時候他心裏有很多願望,譬如想要吃飽穿暖——這是Kim最常許的類型,又譬如想要成為拳王——但師傅說這種事不可能僅憑拜佛就發生,再譬如他希望自己的腿可以不要再疼了。

年幼時留下的病根,在長大以後的每一天裏都在折磨著他,曾經榮葉舟很喜歡雨天,他和Kim常在下雨時跑到院子裏,在地上鋪一張防水布,兩個人並排躺在上面,用嘴巴接雨水喝。

Kim問他雨是什麽味道,榮葉舟說沒有味道,被Kim嘲笑,她說雨水是甜的,因為雨後會出現彩虹,彩虹的顏色和商場裏那些MM豆一樣,MM豆很好吃,所以彩虹也很好吃,雨水是彩虹的原料,所以雨水一定也是甜的。

榮葉舟對這番說辭信以為真,張著嘴巴又接了一會兒,說:【我還是覺得不甜。】

【再多一點!再多一點!】

Kim躺在地上哈哈大笑,【你這個笨蛋!雨水怎麽會是甜的?雨水是沒有味道的!】

但在後來的某個雨天,榮葉舟於深夜遭受病痛侵襲,難以入眠,那一天下了整夜的雨,他睡不著,跑到院子裏用嘴巴接雨水,遙遠天際傳來雷聲時,他想起楊淵,下一秒,感受到嘴巴裏潮濕的甘甜。

-

窗外不知什麽時候下起雨來,楊淵抱了他一會兒,聽見雨聲,想要下床去關窗戶,這才發覺小孩已經趴在他胸口睡著了。

其實榮葉舟還是有點分量的,趴在楊淵身上,有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楊淵一時沒做出什麽動作,只就著這個姿勢打量他。

初見時,對他的印象不過一個與尋常街頭混混無異的‘不良少年’,要說有什麽特別,楊淵只記得他那一雙平靜裏帶點悲苦的眼睛。

其實那種悲苦只有很少的部分,一閃而過,但卻如同武俠小說裏淬毒的針,在毫無防備時直直紮進心裏,待到楊淵反應過來,已經病入膏肓。

數年後重逢,楊淵察覺到他的不同。

僅僅十七年——亦或是十八年的纖薄人生,卻仿佛有不同尋常的重量,榮葉舟正如他本身的名字,像一條孤獨飄蕩的船,這條船太不顯眼,太渺小,靜靜漂泊在人生的海面上,有時被其他船撞翻,又或是不小心觸礁,偏離了航線,但小船始終沒有停止前行。

這是一條殘破得傷痕累累的船,大多時候沒有力氣掌舵,只能隨波逐流,也許它也曾路過許多五光十色的島嶼,但始終無法停泊,直到一座名為楊淵的島嶼出現在他的航線上。

這條船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停泊過,因而總是顯得猶疑,它圍繞著這座小島轉了好多圈,試圖確認這究竟是否值得它停留,因為這座島似乎與其他島嶼並不相同,沒有那些吸引人駐足的張燈結彩,也沒有五顏六色的豐饒植物,那些東西像陷阱。

可這裏沒有陷阱,有的,似乎只是一個恰夠他棲身的港口。

僅此而已。

安靜,溫柔,耐心,許多日過去,靜靜等待它放下防備,主動進港停靠。

這是榮葉舟停泊的第一個夜晚。

他停泊在這個懷抱裏,夢見自己還非常年幼的時刻,那時他才剛學會走路不久,已經迫不及待想要體驗奔跑的感覺,住處附近有一片鳳凰樹林,正值花季,曼谷火紅的鳳凰木遮天蔽日,樹冠龐大,沈甸甸地下垂,像飄在半空的火,一團一團隨風震顫。

榮葉舟跑到樹下乘涼,伸手捉住叫不出名字的小蟲,他沈浸在自己終於可以奔跑的喜悅當中,隱隱聽見不遠處的廟宇傳來低沈的誦經聲。

一朵鳳凰花落在他的頭頂,輕微的壓感,有人伸手幫他拿下那朵迤邐燦爛的花,他天真地擡起頭,看見一張英俊而溫柔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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