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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其實他都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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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其實他都知道的

榮葉舟看著蔫蔫的,不再抵觸楊淵,也不再跟他多說什麽,楊淵讓他收拾行李他就默默收,楊淵讓他吃藥他就吃,楊淵讓他試試自己帶來的新鞋他就試。

楊淵問他:“喜歡嗎?”

榮葉舟點頭,沒什麽表情地告訴他:“喜歡。”

“那你為什麽不開心?”

為什麽?

榮葉舟想,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在許多年以前開始恨他,長久以來,‘楊淵’這個名字所伴隨的不是快樂,不是幸福,而是父親的蔑視與謾罵,是不公平的比較,是他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的另一端,那裏光鮮亮麗,體面美好,沒有臟亂的貧民窟,更沒有血腥暴力的拳臺,那裏是夢一樣的大學校園,有和藹的師長,親切的同學,漂亮嶄新的塑膠跑道,可這一切對他而言都是遙遠的夢。

他靠著恨這個人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疼痛的夜晚。

可後來他喜歡上這個人。

喜歡和恨有什麽分別麽嗎?他不知道。

還是一樣地想起他,日覆一日,時時刻刻,做任何事都會想起那張英俊漂亮的臉,他頻頻回憶與他相處的一切細節,想著想著,就總是莫名其妙想要流淚。

他好恨他,恨到想要毀掉他順遂安穩的生活,把他拉進自己所身處的這個泥潭,可他又好喜歡他,喜歡他帶來的一切,菠蘿棒冰,摸起來像樹的大象,他昏迷時那個寬闊溫暖的懷抱。

那個人說要帶他走,說要做他的哥哥,做他的好朋友,榮葉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他想,怎麽可以同時恨著一個人,又和他做朋友?

這樣對楊淵不公平。

楊淵對他很好,帶他去那麽多地方玩,給他買很多從前沒錢嘗一嘗的食物,他知道楊淵所說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拐著彎地對他好,什麽朋友嫌他幼稚,什麽吃不慣當地味道,都是楊淵的借口,那個人看出他過往人生中的貧瘠,千方百計想要帶他融入那個從前不曾踏足的世界,可他自己是個懦弱的膽小鬼,他好害怕這樣的幸福之下隱藏著和從前一樣的獠牙。

而事實證明,他的直覺沒有錯,他的害怕是對的,楊淵果然和從前那些人一樣騙了他,其實他不是傻子,不是分不清那是‘善意的欺騙’,可一朝被蛇咬,他一輩子都會害怕被人欺騙,他憤怒,他失控,他把所有惡毒的話都對那人和盤托出,果然,他看見楊淵眼裏的震驚和不解。

然後那個人走了。

那個人走了又回來,回來了又走,榮葉舟覺得自己一顆傷痕累累的心已經隨著那個人的來去而被吊在高空裏,被鷹啄食,被風吹日曬。

其實他都明白的,每個人都有很多身不由己。

就算楊淵不辭而別,從此消失在他的生命裏,他也不會再怪他。

只是心底還抱有一種微弱的祈盼,一種渺茫的希望,於是他破天荒對佛祖許願。

他憎恨欺騙,卻也在那一天欺騙了佛祖,他在心裏說,佛祖,你好,如果可以讓楊淵喜歡我,讓我用什麽交換都可以。

但事實上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用來交換。

沒想到楊淵真的回來找他。

他覺得好快樂,覺得自己對佛祖許下的願望竟然就這樣輕而易舉地實現,可馬上又開始覺得惶恐。

佛祖會要他用什麽去還願?

可他什麽也沒有。

-

“哪裏有門板可以買?”

楊淵摸摸他的頭,看上去並沒有生氣,“小舟,我是想要帶你走,但我不會強迫你。你不習慣去別的地方,我就在這裏陪著你。”

榮葉舟擡頭看他。

“所以今晚我在這裏睡。”

楊淵已經起身要走,“知不知道哪裏有賣門板的?不知道的話我去問Kim。”

榮葉舟猛地站起來,“……你別走!”

“嗯?”楊淵挑眉看他,“怎麽了。”

“你要我做什麽?”

“什麽做什麽?”

“你帶我回家,給我吃穿,還要讓我回學校讀書,那我呢?我能給你什麽?”

榮葉舟慢慢向他走去,微微擡臉,和楊淵四目相對,“向佛祖許願是要用東西交換的,否則會被懲罰。你已經滿足我很多願望了,你告訴我,我要用什麽交換?”

楊淵被他問得莫名其妙:“什麽向佛祖許願?”

“拜佛,拜鬼,都有代價。”

榮葉舟不理他,只是自顧自地說:“他們都說,這輩子活得辛苦是沒有辦法的,因為命不好,所以要多做好事,多拜佛,這樣佛祖會讓你下輩子好過一點,我有的時候信這些,有的時候不信,但你對我太好了,我很怕這輩子還不清你的好,下輩子也過得不幸福。”

“小舟……”

楊淵皺起眉頭,覺得這些話刺得他心臟都隱隱抽痛。

“你是佛祖派來渡我的嗎?是不是過去這麽多年我吃的苦已經夠多了,所以終於有人帶我去佛國,去極樂世界?還是哪裏的鬼想要來索我的命,吃我的魂魄?你告訴我吧,你想要我的什麽?你不說,我總是覺得很害怕,害怕哪一天你會走,怕這種生活會消失,如果總有一天要讓我回到這裏繼續挨打,那我寧願永遠都別走出去。”

榮葉舟說得幾近虔誠,他靜靜地看著楊淵,仿佛在等待他給自己下達某種審判。

楊淵聽得心驚肉跳,他一時什麽也說不出來,滿嘴苦澀,最後只是張開雙手,把榮葉舟輕輕抱進懷裏。

小孩渾身僵硬如鐵板,雙拳緊握,沒有回抱他。

“小舟,我什麽也不要。”

楊淵輕輕抱著他,不敢用力,兩具滾燙的、汗涔涔的身體貼在一起,心跳都好快。

“我本來就欠你的,對嗎?你爸爸買給我的手機、電腦,還有籃球鞋,那些本來就應該是給你的,如果我知道,我會把它們都給你,還會給你買更多更好的。”

楊淵擡手摸他後腦,是安撫的意味,這段時間榮葉舟的頭發有些長了,摸起來很柔軟,順滑,像溫順的小動物,“不要覺得自己不配有那些東西,也不要老是想著要交換,人和人之間不是只有這一種相處方式,明白嗎?”

榮葉舟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被這樣溫柔的動作一下下撫平思緒,他的身體不再緊繃,他聞到楊淵身上好聞的味道,眼前的身體高大、溫暖,他對他說:“小舟,你可以相信我,依靠我,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可以嗎?

可以相信他,依靠他,跟他去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嗎?

可……以什麽身份?

思緒又混沌起來,榮葉舟皺著眉回想他和楊淵相處的點滴,他想起那些在曼谷街頭一起度過的夜晚,忽然,電光火石間,好像有什麽念頭飄進腦海。

他推開楊淵,費解地看了這人一會兒,最後將視線落在那雙形狀飽滿又漂亮的嘴唇上。

——其實,雖然從來沒有談過戀愛,但榮葉舟對這種事情卻不陌生。

據說他母親是個技女,Kim也做這一行,而且據她所說談過很多戀愛,男女之間,亦或是男男之間、女女之間,不過那麽一回事,他就算沒怎麽經歷過,也不知道旁觀過多少次。

幼時到處打工,他不止一次在那家名為‘一葉扁舟’的店裏送東西進房門——送燒烤和飲料,五顏六色的run花由,包裝花花綠綠的套。

更有很多東西他那時候完全看不懂是做什麽的,端著客人點的東西進去,總是會被裏面的男男女女調戲、逗弄,那些人從不避諱他還是個小孩子,甚至問他要不要過去一起玩。

做哎——這事對榮葉舟而言一向不關乎禮義廉恥,只和食欲一樣是某種生物本能,人類說到底也是動物,餓了要吃飯,冷了要穿衣。

寂寞的時候要坐ai。

小時候,他總覺得那些人雖然看上去很快樂,不知疲倦地徹夜大喊大叫,唱歌跳舞,可他們的眼睛卻總是很寂寞。

徹夜狂歡結束以後,像是那些皮囊都一具具被打回原形,笑容被淚水取代,被麻木的眼睛取代,好像忽然間失去可以感到幸福快樂的能力。

榮葉舟想起《西游記》裏三打白骨精的故事,他有些時候會覺得紅燈區這些粉色房頂的屋子就像是打在白骨精頭上的金箍棒,會讓人世間的一切都現出原形。

每個人都不快樂。

佛說眾生皆苦,娑婆世界花花綠綠,都是擾人耳目的相,人人有執念,陷在裏面不得解脫。

他從前不怎麽信佛,因為沒有執念,唯一想要的是拳場上一個冠軍,可這東西要天時地利人和,他不強求。

後來遇見楊淵,他才明白寺廟裏那些終日虔誠修佛的人,心裏到底有多悲苦。

執念一起,眼前心裏都被蒙蔽,腦袋裏什麽都不剩,睜眼閉眼都只有那個執念——楊淵。

-

榮葉舟觀察楊淵許久,知道這人不缺吃也不缺穿,只是時常顯得寂寞。但這種寂寞和那些人的寂寞不一樣,可到底哪裏不一樣,他搞不清楚。

於是他猜測楊淵對自己好大概就是為了這件事,這有什麽難以啟齒呢?

每個人都需要。

於是他幫他,他也只能這樣幫他,這是榮葉舟唯一力所能及之事。

更重要的是,他心甘情願。

楊淵被他推開,幾秒之後,被這個人踮起腳,輕輕吻了一下。

轟的一下,大腦一片空白。

楊淵愕然盯著榮葉舟那張平靜的臉,腦海裏第一個蹦出的念頭竟然是——他還未成年!

“你……你幹什麽?”

楊淵後退一步,輕輕喘著氣,“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我知道啊。”

榮葉舟反而還對他笑了,笑容裏帶了一點羞赧,小心翼翼地向他確認,“你喜歡我的,對吧?我看得出來,如果你帶我走是因為這個,那我——”

“不是!”

楊淵臉色青白交加,心頭方才那一陣巨大的欣喜頓時煙消雲散,他簡直不知道該拿這個人怎麽辦才好,半天才冒出一句:“你還沒到十八歲,你是未成年,你清不清楚!”

“……”

榮葉舟看出他生氣,不知道自己做錯什麽,緩緩垂下眼眸。

曼谷許多店是有年齡限制,進店消費要查看身份證,但大多時候那些都只是走個形式,未成年禁入的牌子不過為了應付政府部門,實則十幾歲出來做站街女的人數也數不清。

“如果你介意這個的話,其實我去年就滿十八歲了。”

榮葉舟小聲對楊淵解釋:“以前榮飛帶我去參加比賽,十四歲以下才算少年組,我很能打,他為了叫我多贏幾場,辦身份證的時候少報一歲,說這樣可以輕輕松松多贏很多錢。”

“……你以為我會信?”

楊淵倒好像真被他氣到了,臉色很黑,跟榮葉舟拉開老遠的距離:“你聽好,我要帶你走,不是為了這個,我不用你回報我任何東西。”

頓了頓,又補充:“就算你想回報,那也是以後的事兒,現在別胡思亂想。”

榮葉舟看他一眼,看出他還在生氣,心裏也挺委屈,一時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又能做什麽,覺得說到底自己身上還是沒有半點有用的地方,楊淵連這個都不要,嫌他小,還不相信他說的話,其實改年紀的事情是真的,要不是他那會兒個子已經長起來了,榮飛還要給他再虛報兩年才肯罷休。

“那你走吧。”

榮葉舟又縮回角落裏,抱著腿坐在地上,“我不跟你回家。”

“為什麽?”

楊淵眉頭擰成麻花,“因為我不信你?”

“反正我不跟你走。”

榮葉舟一眼也不再看他,覺得很傷心,不知道自己現在這樣的心情其實叫做‘被傷了自尊心’,他眼眶又有點熱,心情由此更加煩躁——楊淵總是讓他產生這樣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一下變得很軟弱,很不堪一擊,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在拳館,掉眼淚是要被師傅狠狠揍上一頓的。

想起拳館,榮葉舟才覺得安心一點,他起身往外走,被楊淵拉住手腕,“你幹什麽去?”

“去打拳。”

榮葉舟頭也不回地掙脫開楊淵,“我恨你,你別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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