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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願意做我的好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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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願意做我的好朋友嗎

他們第二天一大早就趕到海洋館門口,卡著開館時間檢票入場。

這種地方的游客多是小孩子,但他們來得早,一路上倒也清凈。

導游講泰語,偶爾夾雜兩句生疏的中文,楊淵反正聽不懂,也就左耳進右耳出,慢悠悠跟在榮葉舟身後,表示自己跟著他走,讓他好好聽導游講解,再給自己翻譯。

榮葉舟於是變得鄭重其事起來,儼然將這當成一個任務,認認真真聽導游介紹,然後努力給楊淵翻譯,告訴他這種熱帶魚愛吃什麽小蝦,那種海馬又一次可以產多少小海馬。

海洋館色調幽暗,水又湛藍,光透過池水打在人身上,各種大大小小的魚類成群結隊而又安靜地游,冷氣開得很足,楊淵終於遠離了那種令他不適的炎熱,得以沈下心來,靜靜打量榮葉舟。

一個很好的小孩。

看著看著就忘了翻譯這回事,隨人流腳步輕快地往前跑,有些展館比較熱門,玻璃旁邊已經扒滿了人,站在外圍根本看不見什麽,榮葉舟也不擠,靜靜站在一旁,伸長脖子努力捕捉那些動物的身影,偶爾有小朋友撞到他,他反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回頭尋楊淵,楊淵就對他靜靜一笑。

進館後不久就來到海龜展區,從地面到天花板都是厚重的玻璃,數只海龜在裏面悠然自得,池水清澈,泛著藍綠色的粼粼波光,海龜在人們眼前游來游去,其實很像在空中緩慢飛翔。

榮葉舟像個小孩子一樣,將雙手都撐在玻璃上,因為看得太入迷,連額頭和鼻尖用力抵在了玻璃墻面上都渾然不覺,這樣一看就是許久,直到楊淵站在他身側吃完一整支雪糕以後,榮葉舟才戀戀不舍地將視線從海龜身上移開。

楊淵看他一眼就笑了。

榮葉舟額頭正中央有一片圓圓的紅印子,因為用力抵著玻璃太久,那印子頑固地存在著,半天也沒消退。與此同時,鼻尖也紅彤彤的。

活像個畫報上的年畫娃娃——骨瘦嶙峋版。

楊淵越看越想笑,抖著肩膀使勁憋,到底沒憋住,噗嗤一聲,擡手揉揉榮葉舟後腦:“小孩兒,你咋這麽可愛。”

榮葉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又或者做對了什麽,懵懂看著楊淵,跟他一起笑。

兩人邊笑邊繼續逛,楊淵買了支菠蘿冰棍——雙支凍在一起,包裝拆開,輕輕一掰,剛好一人一半。

榮葉舟舉著冰棍,看見經過身邊的小孩都跟自己一樣,人手一根花花綠綠的雪糕,有的小孩褲腰上還系著個動物造型的氫氣球,在半空裏晃晃悠悠地飄。

楊淵也看見了,挑著眉到處找賣氣球的小攤,不由榮葉舟拒絕,買了只圓滾滾的企鵝,栓在他後腰上。

“綁上這個就是我的人了。”

楊淵一本正經地垂眸給他系氣球,語氣玩味,“別亂跑啊。”

榮葉舟楞楞地看著他,距離好近,楊淵沒戴眼鏡,他看見楊淵濃密的睫毛,薄而漂亮的雙眼皮褶皺,鼻梁好高,嘴唇紅潤柔軟,說話時有菠蘿的甜香冷冷飄過來。

他的人?

心跳好快,頭腦發暈,榮葉舟覺得自己大概是發燒了。

-

榮葉舟在水母區逗留了很久。

軟體動物在水裏有特殊的魅力,柔軟,靈活,像濕漉漉的精靈。展館設計很花心思,每一個玻璃展櫃都打了暗而漂亮的有色燈帶,飽和度很低,光在水裏慢慢漸變成透明,白色的水母被染成銹紅、黯藍、昏黃,或是許多顏色交織在一起的繽紛模樣,淅瀝瀝的水聲在四面八方響著,榮葉舟雙手撐在玻璃上,眼底有微弱的光。

楊淵插著兜看他。

他心底的那個打算正在逐漸成型——把這孩子帶走,帶回他家裏去,讓他回學校讀書,離開這個不屬於他的地方,過真正應該去過的人生。

出於什麽目的,楊淵自己也說不清。

當然不是為了讓這小孩以後萬一飛黃騰達了——這種故事走向太俗氣,楊淵沒想那麽多,他知道人生在世有時候很難做出正確選擇,但他一貫的行事作風是——先排除錯誤選項。

假若真當做萍水相逢一場,就此別過,往後各過各的生活,楊淵知道自己有朝一日必定會後悔。

既然如此,剩下那條路無論如何,他都要走。

心裏下了決定,幾日來的猶疑不決也就隨之煙消雲散。

楊淵又擡眼去看榮葉舟。

小孩總能讓他聯想起南方入夏前那種潮濕的天氣,楊淵沒經歷過完整的梅雨季,只從前偶爾去其他城市出差,趕上一兩次那樣的天氣。

印象裏是成日的淅淅瀝瀝,雨水綿延不絕,黴斑、青苔、空氣裏低旋的小蟲——像榮葉舟的生命。

安靜、渺小,又切實而真正地活著。

楊淵看見榮葉舟舉著手機給水母拍照。

那人手機是臺雜牌,雖也算智能機,但各方面性能就相當一般了,相機的像素有限,但拍水母意外地漂亮,低像素似乎恰到好處模糊了那些刺目光暈,水母身上像被覆了一層灰膜,悠然自得在水裏漂浮,如同褪了色的舊照片。

“小舟。”楊淵叫他。

“怎麽?”

榮葉舟對他眨眼。

“你開心嗎?”

“開心。”

這一次榮葉舟沒有任何遲疑,答得很快,他微微仰頭看向楊淵,“謝謝你。”

-

他們的距離由此更進一步。

楊淵再開口問時,榮葉舟變得願意主動分享。

他說起自己幼年時那些經歷,輕描淡寫,好似只是按部就班讀一篇無聊新聞,楊淵默默地聽,偶爾打斷他,提兩個問題,隨後讓他繼續。

榮葉舟說起自己的童年。

說起楊奶奶教他認漢字,捧著本早已淘汰的小學語文教科書,一字一句糾正他發音,然而老太太自己的普通話都不夠標準,把榮葉舟也給教成了半吊子水平。

說起老太太一去不回,他不得不去跟貧民窟的小孩子們搶吃搶喝,像他這樣的孩子絕不是少數,當地有自發形成的救助組織,但也不過聊勝於無,只能讓這些孩子不至被餓死,但要說溫飽,則還遠遠不夠。

一部分孩子到寺廟出家,一部分孩子去打拳,還有一部分跟著‘前輩’去風月場,泰國性交易產業由來已久,男女都有市場,誰也不覺得有什麽,因為除此之外再無出路。

榮葉舟和Kim恰就是如此——Kim父親的拳館常常入不敷出,因為大多來學拳的小孩不僅交不起學費,連食宿都要拳館包圓,能拿獎金的人到底是少數,僅靠抽成很難負擔這麽一大群人的日常開銷,Kim不愛打拳,於是跟人學習如何做女人,穿裙子,學唱歌跳舞,對著鏡子研究如何最大程度展現自己的風姿。

榮葉舟說:“師傅很兇,有誰吃完自己的飯還要去搶別人的,會被吊起來打。”

——生長期的小孩飯量一個比一個大,又成日做體力訓練,恨不能一個人吞掉一頭牛,水果便宜但難以飽腹,拳館夥食水平有限,常有年紀大的欺負年紀小的,師傅不得不實行每人一碗的分餐制,不論年紀,人人平等,吃完自己的不允許再搶別人的。

榮葉舟被搶過飯,也搶過別人的飯,他被師傅吊起來抽,鞭子打在背上渾然不覺疼痛,只為自己今天多搶了半個面包而開心。

“小舟。”

楊淵制止他要繼續說下去的話頭,“你說這些,難不難過?”

榮葉舟怔楞一下,有些反應不過來。

從小到大,連他自己也不會關心這樣的問題。

情緒能摧毀一切,情緒也最不值一提。

苦、累、疼,想哭、想放棄、想發洩,全都是一個人的事,師傅說,上了拳臺,對手才不會管你腦子裏想的是什麽,所有情緒裏,只有一種應該留在心裏——要贏!

“難過嗎?想起那些過去的事。”

楊淵拉著他站在鯊魚館的玻璃展廳前,“覺不覺得心裏不舒服?還開心嗎?”

榮葉舟垂下眼,“……好像,不太開心。”

“那就別說。”

楊淵拉著他往前走,路過賣冰棍的小推車,又給他買了一小桶奶油冰淇淋,“吃甜的開心。”

“可你問我……”

“誰問都可以不說,如果你不開心的話。”

楊淵耐心撫摸他後頸,“我們不聊過去了。”

-

這個夜晚,他們肩並肩站在曼谷街頭看煙花。

四面佛就在不遠處,金光燦燦,香火繁盛,煙花間隙裏,楊淵轉頭去看榮葉舟——其實這小孩還是那副冷冷的生人勿近模樣,臉上很少有表情,但已開始不自覺地主動靠近楊淵。

幾天前他們並肩走路,榮葉舟始終跟他隔著幾步距離。

現在這小孩已經很習慣於跟在他身旁,走路時挨得很近,胳膊會撞到對方的胳膊,哪怕是現在,他們也因周遭人群摩肩接踵而緊緊貼在一起,天氣還是那麽熱,他們裸露的皮膚都汗濕黏膩,但誰也沒有嫌棄誰,榮葉舟沈醉在漫天煙花裏,他嘴角沒有彎起來,但眼中帶笑。

楊淵看了會兒,移開視線。

“小舟。”

“怎麽。”榮葉舟還是這樣回應他。

“你願意陪我回家嗎。”

榮葉舟微微瞪大眼睛,想要說什麽,但一顆煙花恰在此時砰一聲在夜空裏綻放開來。

他被聲音一驚,再想開口,卻想不起自己要說什麽了。

楊淵溫柔地、懇切地對他說:“其實我跟你一樣,過去這麽多年也總是一個人生活,有些時候……會覺得有點寂寞。”

“……”

“我雖然是做老師,每天要和許多人打交道,但其實我的世界很小。”

楊淵揉了揉榮葉舟的後腦,“我這個人,性格也比較冷,能和我有共同語言的人不多,很神奇的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總覺得我們像是已經認識了很多年,這幾天我特別開心。”

榮葉舟失神地望著他。

“可以的話,我也很願意和你分享我的生活,帶你了解我的家鄉,那裏是和曼谷完全不同的風景,當然,我更多的是喜歡和你相處時這種感覺。如果……你暫時不想要我這個哥哥,那能不能考慮一下,跟我做朋友?”

榮葉舟快要被煙花震得失聰了。

他的耳朵嗡嗡響,心臟怦怦跳,太奇怪的感覺,楊淵那張英俊的臉都變得模糊起來,榮葉舟眨眼,再眨眼,覺得身體輕飄飄,好似要飛起來。

“可以嗎?願意做我的好朋友嗎?小舟。”

楊淵微微傾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榮葉舟的視線交錯在一起,汗水從他們的額角緩緩淌下去,榮葉舟緊張攥緊自己的衣角,“我沒有交過朋友,我不會。”

“沒關系。”

楊淵說:“我教你,我教你怎麽和我做朋友,你也……多跟我說說泰國的事兒,教我打拳,教我怎麽煮冬陰功,好不好?”

最後一顆煙花在空中綻放,地面上仰頭觀賞的人們齊齊發出驚嘆的呼聲。

好吵,好熱,好擁擠。

榮葉舟望著那雙眼睛,遲疑地、謹慎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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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葉舟日記》

7.14 晴

楊淵,你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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