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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地獄與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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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地獄與天堂

楊淵跟著榮葉舟回到拳賽場地。

今晚榮葉舟打了五場拳,戰績不錯,四勝一平,他得知楊淵錢包被偷的消息時才剛結束最後一場,連獎金也顧不上拿,讓Kim代為領取,人就急急忙忙地跑了。

楊淵所在的餐館距離拳場足有好幾公裏,榮葉舟就那麽生跑過來,跑得肺都一炸一炸地疼,兩人回程時仍是步行,榮葉舟好像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始終跟楊淵拉開半米的距離,不願靠近他似的。

“離我那麽遠幹什麽?”

楊淵也不勉強,插著兜跟在榮葉舟身側,時而不明顯地觀察他,“還生氣?”

“沒有。”榮葉舟馬上說。

“不方便的話,我也不是非要去你家裏落腳,附近酒店挺多的,隨便找——”

“沒有不方便。”

榮葉舟生硬打斷他,“我身上都是汗,不好聞。”

“嗯。”

楊淵也沒再跟他拉近距離,“其實沒關系,這邊確實熱,我也出了不少汗,大家都一樣。”

“不一樣。”

榮葉舟很快回應他,卻沒有再說下去。

他步速很快,楊淵一路跟下來竟覺得有些吃力,走得兩鬢汗濕,直到眼前出現一個不太大的場地,類似小型體育場,四周一圈環形錯落的看臺,中間是拳擊擂臺。

正是夜深,興致最高的時候,周遭人聲鼎沸,場館外密密麻麻擠滿了賣吃喝的小推車,食物濃郁的香料味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味道的確不算好聞。

場館內,各國語言交雜喧囂,盡是口哨和起哄的吶喊,楊淵頭一回來這樣的地方,覺得不適,尤其當他無意間一擡眼,正看見拳臺上兩個赤膊男性毆打在一起,動作太快,其中一個不知被另一個怎麽打中,噴出一口血水混合物,濺得老高。

轟的一聲,四下沸騰起來,那倒地的男人翻著白眼站起來,搖搖晃晃,似是已經靈魂出竅。

楊淵有點被震懾到,腳下一滑,踩到一坨已經辨認不出品種的腐爛果皮。

他下意識去尋榮葉舟的身影,卻見那小孩視若無睹地穿越人群,到裏面找到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孩,那女孩衣著鮮艷,笑容燦爛——是個本地人。

隔著太遠,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麽,多半是講泰語,只見那女孩嬌柔挽上榮葉舟的胳膊。

楊淵皺了皺眉,剛要擡腳過去,卻見榮葉舟面無表情將女孩推開,兩人又說了些什麽,榮葉舟從對方手裏接過一個提包,以及一沓現金。

-

拳場喧囂漸漸散去。

他們臨走前,那場比賽終於結束,看樣子是場惡鬥,其中一方被對手肘擊在頭頂,當場血流不止,退場時正從楊淵身邊經過,滿臉血肉模糊,傷口處青紫腫脹,可怖非常。

榮葉舟完全沒什麽反應似的,連多一個眼神都沒給。

楊淵跟著他走,也沒問走去哪裏,兩人一時都很沈默。

“……你也受過那種傷?”

楊淵先打破這種角力似的寂靜,“看著挺危險的。”

“哪種?”

榮葉舟看他一眼,“剛才那個人?沒事的,死不了。”

“……”

“只要人還能站得起來,就還能活。”

榮葉舟腳步又快了些,“以前這一片有個當地的小拳王,都說他以後有前途,肯定能打出曼谷,結果被人在拳臺上一腳踢中後腦,當時就昏過去了,再也沒醒來過。”

多心驚肉跳的場面,被這小孩說得像喝水吃飯。

楊淵又皺皺眉,伸手去拿他的包,“我幫你拿——你是不是打一晚上比賽?又跑來接我,累了吧。”

榮葉舟在他伸手過來的一瞬間僵了一下,小臂肌肉緊繃,拳頭攥得很緊,如同防禦姿態,但很快就對楊淵放松了警惕,“……不累。”

包不沈,楊淵拎在手裏,又問:“我看他們下來一個個都鼻青臉腫的,你倒沒什麽傷。”

“我會躲。”

榮葉舟淡淡給他解釋:“我體重輕,硬碰硬不行,只能靠反應快。”

“嗯。”

楊淵點頭,表示理解,“每天都來打嗎?”

“……”

榮葉舟敏銳察覺到某種怪異的氛圍——楊淵問得有點多了,口吻過於熟稔,也有點越界,他身邊沒有任何人會關心這些問題,包括Kim,她只在他通知的時候過來,幫他看東西,賽中遞水擦汗,賽後數獎金,當然,Kim不是免費的,榮葉舟每次要付她一筆酬勞。

然後兩人就各自分道揚鑣。

於是榮葉舟換了話題:“你住在哪家酒店?我可以送你回去。”

“呃……說實話,記不清了。”

楊淵攤手,“是我朋友一手包辦的行程,我什麽都沒管,壓根不記得酒店名字,怎麽走也忘了,我不太記路。而且房卡在錢包裏,一起丟了。”

假的。

其實他方向感很好,初來乍到,也能感覺到榮葉舟此刻帶他走的方向,是遠離之前那片繁華市區的。

果然,榮葉舟看上去有點無語,又有點別扭,不知道在糾結什麽,半晌才說:“我家——我住的地方條件不好,你可能睡不習慣,所以你最好再想想。”

楊淵卻鐵了心要跟他回去:“真想不起來了,就感覺到處都是寺廟。”

“……”

-

榮葉舟說自己居住條件不好,並不是嚇唬他。

楊淵跟著走了半天,先是進了一片連路燈都沒幾盞的貧民窟,又七拐八拐地鉆胡同,有些通道窄得連一人通行都勉強,不得不側身經過,而且這片地方衛生也差,肉眼可見全是破爛平房,到處是堆積的建築垃圾,甚至很多房子沒有下水,地面泥濘臟汙,楊淵數次踩到不明物體,腳下打滑,一雙白色板鞋很快臟得不像樣子。

空氣裏味道不太好聞。

楊淵走著走著,心情也沈重下來。

先前在機場,阿秋給他們科普當地人文,說這裏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富人窮人的生活天壤之別,楊淵那會兒沒太往心裏去,畢竟是來玩的,搞那麽嚴肅影響氣氛。

眼下是真見到了。

這片地方還不如楊淵很小的時候去過的北方農村,他睡過火炕,上過蒼蠅滿天飛臭烘烘的旱廁,還見過親戚挑大糞去地裏上肥,農村平房也沒有下水,浴室都是後來全村通電以後用鋁合板搭建的,常年沒條件洗漱的屋子裏一股陳腐的人味兒。

楊淵小時候都不覺得在那種地方難以忍受,但眼下是真有點受不了了。

在那扇門前停下腳步的時候,楊淵幾乎沒認出那是一扇門——窄小,臟汙,看不出原本面貌,榮葉舟從提包裏摸出鑰匙開鎖,那鎖頭看樣子也年久生銹,聊勝於無。

內裏倒寬敞,大概這種地方的地皮也不值錢,看樣子有七八十個平方,但僅有一扇極小的窗戶,因而顯得逼仄,炎熱,房間內也沒有任何常用電器,榮葉舟擡手拽下一根兩人腦袋旁邊垂下來的繩子,哢噠一下,燈開了。

那燈泡臟得已經遮擋住了大半光源,楊淵看見角落裏一張鐵架床,其中一個床腳都彎曲著,搖搖欲墜,墊著塊磚頭,還有一些櫃子和桌椅,一個簡易爐竈。

太熱了,房間如同蒸籠,開著門反而涼快些,楊淵察覺到汗水從自己後脊滑下,接二連三。

榮葉舟在這時候轉向他,目光平靜地問:“還是想不起來嗎?”

“嗯?”

楊淵還在打量房間,聞言反應過來他的意思,當下感到一點幾乎被拆穿的荒謬,只好笑了笑,“真想不起來了。”

而後又補充:“沒你說得那麽差啊,挺好的,我沒你想的那麽金貴。”

“好。”

榮葉舟不跟他多糾纏,轉身去翻箱倒櫃。

楊淵找了張凳子坐下,靜靜看榮葉舟在那破爛櫃子裏掏箱底似的翻,最終翻出來幾張床單,然後把床上原有的床單扯下來,把新的鋪上,一層一層,砌墻一樣。

鋪完床單換枕套,然後拿著一瓶東西哢嚓哢嚓地噴——大概是防蚊噴霧之類的,很快,整個房間裏就彌漫起一股濃郁的花露水味道。

“你睡床,門口水龍頭可以接水,你用毛巾擦擦吧,洗不了澡。”

榮葉舟在他面前放了個盆,盆裏有條舊毛巾,一塊用了一半的香皂。

“沒有新毛巾,這條昨天洗過。”他對楊淵輕輕解釋。

楊淵嗯了一聲,沒碰那個盆,只是看他又忙忙碌碌地在鐵床旁邊給自己收拾鋪蓋,好在地上鋪著層人造革,不臟,鞋子在進門處就脫掉了,榮葉舟從櫃子裏抱出幾床薄被和毯子一樣的東西,隨便扯了扯,就算張床了。

“你就睡地上?”

“地上涼快。”

榮葉舟沒意會到他的所指,很習慣地抖了抖被子,“本來想讓你睡地上,但晚上可能會有蟲,怕你受不了。”

他盤腿坐在地上,擡眼看向楊淵,神情單純,與這間破爛陰濕的屋子既相稱,又違和。

楊淵忽然發覺,比起G市那個小隔間,榮葉舟顯然在此地更加放松,他臉上沒有半點因生活困苦的萎靡困頓,反而顯出一種平靜而樸實的快樂,楊淵看他仔細地數方才從女孩手中接過的一沓泰銖,而後把錢鎖進一個小鐵盒裏,神態滿足。

流浪狗從小到大撿別人扔出來的破爛墊子當自己的家,坦然,習慣,不羨慕其他狗有更漂亮舒適的住處,也不嫌棄自己擁有的一切。

生活一向如此,早就失去挑揀的權利,他沒有因自己只能這樣招待楊淵而覺得難堪,但與此同時,也沒有任何試圖與人親近的意願。

像一條狗收留另一條狗,天亮以後各奔東西,如此而已。

楊淵沈默了會兒,擡手抹了抹自己滿頭汗,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走過去,蹲在榮葉舟面前。

他這時候才註意到榮葉舟也並非一點傷都沒有,前胸、後背,許多青青紫紫的淤痕,有新有舊,和他身上的刺青混在一起,好像生來就帶著那一身傷病,重重疊疊,分辨不出。

“小舟。”

楊淵伸出手,似乎想要觸碰那些傷痕,“你願不願意跟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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