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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被主人丟棄的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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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被主人丟棄的野狗

——泰拳歷史可以追溯到1238年,最初是作為一種軍事訓練科目而存在,主要用於戰爭中的近身格鬥。19世紀末,泰王拉瑪五世創立了“皇廷拳師”制度,1929年,泰拳開始采用現代拳擊的規則,使用拳套代替傳統的纏麻,並引入了擂臺、計時表、回合制和分級制,標志著泰拳向現代體育運動的轉變。

——國際泰拳聯合會成立於1993年,至2005年,泰拳正式成為東南亞運動會的比賽項目。

——泰拳是一項以力量與敏捷著稱的傳統格鬥技術,主要運用人體的拳、腿、膝、肘四肢八體作為八種武器進行攻擊。特點是攻擊性極強,強調以剛克剛,同時組合技豐富,基本技法主要由拳招、腿技、膝撞、肘擊、摔打五個部分組成,並且在訓練中註重提高抗擊打能力……

楊淵垂眸瀏覽頁面上的信息,看了幾行,鎖了屏,將手機放回桌面上。

星期六夜裏,他在gay吧歌舞升平的氣氛中打開手機,搜索有關泰拳和相關比賽的信息。

是一時興起沒錯,但更直接的原因,還是剛才那恍惚中的一瞥。

清晨坐上返程飛機的時候,楊淵還在暗下決心,從此以後不要再隨便想起那個叫榮葉舟的人,但僅僅過去十幾個小時以後,他就再一次難以自控地回憶起有關榮葉舟的一切。

——從榮飛過去的只言片語當中。

他皺著眉沈思,因為前一天沒有休息好,又喝了酒,此刻覺得頭腦昏沈。

摘了眼鏡隨手一扔,楊淵將頭微微仰靠在身後沙發上,緩緩閉上了眼。

-

在泰國,打拳的人多,看拳的人更多。

榮葉舟打拳的起因很簡單,正如泰國千千萬萬的拳手一樣,起初只是為了討份生活。

拜他混蛋的、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所賜,榮葉舟從小居無定所,顛沛流離,五歲以前還不會講中文,整天在貧民窟裏光著屁股跑。

跟當地的窮人小孩一起翻垃圾桶,偷外國游客的錢包,蹲在路邊攤旁邊等人家扔掉當天沒有賣完的水果和海鮮。

泰國終年炎熱,什麽食物離了冰箱都放不了太久,在榮葉舟的記憶裏,許多漫長的年歲中,他能用來果腹的食物都只有熟得發爛的水果殘渣,以及腥得發臭的海貨。

在榮葉舟開始學習泰拳之前,他以為全天下的水果和海鮮,原本都是那種味道。

但那也比從垃圾桶裏撈出來的、別人吃剩下的殘羹冷炙要‘美味’。

泰國是旅游城市,餐飲業發達,什麽菜系都能找到,貧民窟的孩子吃不起好東西,常常成群結隊地去餐廳後門蹲守——炸雞披薩一類的廚餘是他們最喜歡撿的垃圾,因為沒有湯水,方便拾取,而且味道不會在丟棄過程中損失太多。

沒吃完的整塊炸雞和啃剩的骨頭混在一起,對於孩子們來說並不介意。

-

原本說要養他的楊奶奶只把他帶到堪堪可以上學的年紀,而後老人家忽然得了腦血栓,生活無法自理,輾轉許久,拜托了國內的親戚來接,匆匆回國養病。

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榮葉舟像一條被主人丟棄的野狗,毫無防備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家園。

他渾身上下掏不出一泰銖,連雙像樣的鞋子都沒有,傍晚的熱浪叫人心頭煩躁發慌,榮葉舟夾著尾巴瑟瑟蹲在已經倒閉的旅行社門口,蹲了足足五天。

期間只喝了一點水,靠吃樹上掉下來的野芒果過活。

五天以後,榮葉舟意識到,他確實是被那個老太太給拋棄了。

其實拋棄這個詞在榮葉舟眼中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拋棄就是不要了,每天都有很多東西迎來這樣的命運,穿舊的衣服,裂開的塑料拖鞋,一個人不要自己,和餐廳每天定時扔掉廚餘垃圾一樣,不需要任何特別的理由。

他心裏也沒有感覺到任何難過。

比起恐懼地躲在墻角抹眼淚,榮葉舟感到的更多情緒是迷茫。

家沒了,意味著他要重新回到那些終日流浪的孩子們當中,和他們爭奪生存資源——住所,食物,乃至翻垃圾的優先權。

榮葉舟捧著一只熟透了的芒果啃,邊啃邊註視著街道上的行人,片刻後他吃完那只芒果,將果皮和果核隨手一扔,最後在早已臟舊得失去原本顏色的衣服上抹了兩把自己沾滿果汁的,黏膩的手。

然後他奔跑起來,輕快,專註,無拘無束,如同一只正值壯年的動物,正按照四季變換而冷靜地尋找新的遷徙地點,他跑過揚塵的街道,跑過膚色與面目各異的陌生人群,最終在僧侶低喃的誦經聲中,匯入遠方貧民窟裏一排排低矮殘損的平房。

夕陽將異國街頭照得很美,像一座人間天堂。

-

“你說他?混球一個!”

榮飛一口喝光裝二兩白酒的小盅,紅光滿面地給自己又倒上一杯,“從小不學無術!整天只知道跟人家打架,不學好!”

繼而又話鋒一轉,笑瞇瞇地誇讚道:“哪像你呀,小淵,你這麽出息,又會讀書,眼見都要畢業啦,叔叔只恨你不是我親生的呀。”

楊淵對這般奉承早已免疫,心知榮飛根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榮飛嚼了幾粒花生米,目的昭彰:“和苗苗真的分開啦?這些年一直沒聯系?要我說,還是早一點結婚好!你後面不是要留校做老師?那很苦呀,要是結了婚,老婆孩子熱炕頭,多少舒坦一點嘛。”

苗苗是他那時已經分手多年的女朋友,他們談戀愛時,女孩登門拜訪過幾次,出於禮貌,對榮飛十分客氣,還給他帶過禮物,榮飛由此膨脹得不行,認為自己人到中年,實在還是很有魅力。

因而得知楊淵分手,榮飛當年也是扼腕嘆息,不過,究竟是替楊淵惋惜這段感情,還是替自己惋惜失去了一個吃公家飯的親家,則未可知了。

楊淵彼時在心裏嗤笑一聲,以沈默應答。

又說起榮葉舟,榮飛言辭間滿是鄙夷,“媽的小癟三,天生賤骨頭,活該吃苦頭!打拳怎麽啦,泰國那麽多小孩子,全都靠打拳吃飯,他哪裏嬌貴,吃不得這碗飯?”

“那他不上學?”楊淵追問。

榮飛口吃起來,結結巴巴地應:“上學要花錢嘛!那他——那他會讀書也就罷了,媽的拿一堆零分卷子回來讓老子簽字,還讀什麽讀?趁早滾去打他的拳!”

別人的家事,總不好手伸得太長。

楊淵那時也無心給予榮飛什麽幫助,每次話題談到這個‘不爭氣’的兒子,都草草應付了事,以至於數年來楊淵連這個兒子的名字都沒怎麽記得請。

-

“楊老師?楊老師?”

楊淵從模糊的睡意裏驚醒,睜眼看見高海那張略帶關切的臉,“你咋啦,這才喝多少就倒了?”

“沒有。”

楊淵搓了把額頭,回過神來,“就是在想事情。”

“怎麽成天研究學校裏那點破事,你不膩啊。”趙觀南吃著薯條問他,“哎,聽說你那後爹把你媽的錢都給騙走了,怎麽樣啊,你南下找沒找到人?錢呢?”

不提還好,一提這事,又想起榮葉舟那個破破爛爛的小隔間。

心頭火起,楊淵抓過桌上一打shot,還剩兩杯,幹脆一飲而盡。

高海嚇了一跳,“你幹什麽?”

“他死了。”

楊淵把杯子往桌面上一頓,“跳河死的,臨死前還欠了一屁股高利貸,我媽的錢不可能找回來了。”

“我操。”

高海眼睛一瞪,“這老混蛋!那阿姨——”

“別提我媽。”

“好好好,不提不提。”

高海對楊家那一籮筐破事門兒清,也不想大周末的攪了楊淵的好心情,於是及時剎住話頭,轉移話題,“對了,眼看暑假了,我看這兩年泰國游炒得好熱鬧,楊老師,去不去玩玩?就當散心了?”

楊淵一頓,心想這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了。

然而與此同時,心底又驀然竄起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

一個聲音說,看啊,你正愁找不到理由呢,這不就送上門來了?

另一個聲音說,別去,去了你就完啦。

去或者不去,正如哈姆雷特的生存或者毀滅,成為楊淵此刻的頭號難題。

“小南,你去不去?”

高海又轉頭去問趙觀南,“我剛好認識一個之前的常客,他女朋友是學泰語的,到時候咱們叫上這兩個人,直接連導游錢都省了,又方便,到那邊租個車,來個自駕游,不要太爽好吧。”

然而趙觀南對此興致缺缺:“不去,太熱。”

“那你呢?”高海轉頭看楊淵,目光懇切。

楊淵有點心煩意亂,皺著眉思索片刻,說:“再看吧。”

“別吧。”

高海愁眉苦臉地哀求:“我都好久沒出去玩過了,實在憋得受不了了,楊老師你大好的暑假不用,真要在家宅著長毛啊?求你了陪我去吧,我請客!我做攻略我訂酒店,你們就出個人都行!”

“我媽最近狀態不好。”

楊淵撇他一眼,垂眸笑笑,“等學校放假吧,我在家陪她兩天,確認她沒事了再走,不然這段時間我媽在家裏一直不吃不喝的,我不放心出遠門。”

“哎,那也行。”

高海嘆口氣,“趙公子,你就別推辭了,你富貴閑人一個,就這麽說定了啊,咱們過兩天直接機場見。”

“誰答應你了。”

趙觀南漫不經心地翹著腿,笑著打趣高海:“大夏天去泰國,你不怕中暑啊?”

“又不是讓你頂著太陽跑馬拉松!”

高海心有不甘地猛拍桌子:“就這麽定了啊,定了!”

-

當晚,楊淵又失眠了。

他回到家裏翻來覆去睡不著,在電腦上調出泰國地圖一個城市一個城市查看,猜測榮葉舟會在哪裏落腳。

曼谷、清邁、芭提雅,這些最熱門的旅游地,想來拳賽應該也是在那裏舉辦的多。

那人睡了沒?吃了嗎?

泰國的夏天比自己身處的北方熱多了吧,應該很多蚊蟲,楊淵討厭蚊子且招蚊子咬,想到要去泰國,打開購物軟件搜索一圈,買了些驅蚊用的噴霧和防蚊貼。

胡思亂想好一陣,思緒又回到榮葉舟身上。

打拳——應該經常挨打吧。

楊淵莫名想起,之前兩人十分有限的共處時光裏,他總覺得榮葉舟走起路來有點瘸,但看姿勢又不像是殘疾,而且有時右腿瘸,有時左腿瘸。

打泰拳……腿上會有傷嗎?

印象中的拳擊比賽,打到最後雙方總是血淋淋的,要是正規拳賽還好,倘若是那種地下拳場——

楊淵在瀏覽器裏輸入‘泰拳比賽’,點擊搜索。

入目是琳瑯滿目的精彩片段集錦,楊淵隨手點進幾個播放量高的視頻,片刻後就皺起眉頭。

未免太……

一旦將那些選手的臉替換成榮葉舟的臉,楊淵就覺得心臟控制不住地發悸,那一晚他的夢境血肉模糊,充斥著觀眾的歡呼與擂臺上男人的怒吼,一整個晚上楊淵都睡得極不安穩,淩晨時睜開眼睛,只覺得渾身酸痛。

-

《榮葉舟日記》

7.7晴

拳技退步了。

師傅罵了我一頓,說我不應該一下子打那麽多場。

肚子很痛,師傅說也許是被打壞了內臟,叫我休息。

回家的時候看到一個來旅游的外地人在路邊喝啤酒,很帥。

有點像楊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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