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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媽媽對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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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媽媽對不起你

“榮葉舟!你給我站住!”

楊淵怒目追出門去,“你去哪兒?別跑!站住!”

“我知道的都說了——都和你小姨說了,按照你的要求。”

兩人一前一後在樓梯間追逐,直至追到樓下,榮葉舟方才停下腳步。

他背著自己帶來的黑色雙肩包,在北方並不炎熱的夏日傍晚與楊淵對視,他想,這個人長了一雙很好看的眼睛。

窄而長的雙眼皮,瞪著人看時,眼尾向上飛揚起來,顯得銳利又幹凈。

“我的任務完成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不介意你告訴你媽媽,說榮飛騙走的錢都被我花光了,說我在外面賭錢、吸大麻,隨便什麽都行,反正以後我們也不會再見面。”

榮葉舟語速很快,身體微微發抖,“我能為你做的都做了,你還糾纏我幹什麽?”

“……我不是這個意思。”

楊淵有點無力,知道母親那番話是氣急了口不擇言,當然也有遷怒的成分在裏面,他現下頭腦也有點亂,只是憑直覺想要留下這小孩,可細究起來,又找不出什麽理由。

出門前小姨還拉著他,說要不就別追了。

反正不是一路人,這次一別,估計這輩子也就再不相見。

楊淵聽得心頭一緊,不管不顧追了出來,可追上了人,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我媽的話你別往心裏去。”

最終只是抓著這件事徒勞地解釋,“她只是對你爸怨氣太大,遷怒了你,我替我媽向你道歉,對不起。”

楊淵語氣誠懇,卻不料讓榮葉舟情緒更大,他猛地甩開楊淵,“不用!她沒說錯,我是雜種,連媽都沒見過,誰也不願意管我,我就像條野狗一樣長大的,有什麽吃什麽,哪裏能睡就睡哪裏,我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你不用對我這麽——不用這麽對我!”

榮葉舟眼圈都紅了,他想對楊淵說‘我恨你’,可那三個字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恨你曾經無數次出現在榮飛口中,成為那男人眼裏完美而優秀的‘兒子’,多可笑,明明親生兒子就在他身旁,可他卻連看都不願意看自己一眼。

-

那次榮葉舟打完比賽,在旅行社養傷——他被對手踢成肋骨骨裂,因為沒錢,連基本的營養都很難保障,更別提去買那些鈣片維生素之類的保健品,還是他的朋友Kim後來給他一瓶只剩一點的鈣片,叫他好歹吃了,恢覆得快一點。

榮葉舟懨懨地縮在床上,看榮飛捧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視頻。

“你在看什麽?”他輕聲問。

榮飛覷他一眼,不屑吐了口痰在地上,語氣洋洋得意,一根指頭點著屏幕:“優-秀-學-生-代-表——知不知道什麽意思?人家牛逼得很,研究生畢業,還要讀博士的!”

“……是誰?”

“我兒子!”

榮飛嗓門極大地對他嚷嚷,“這才是老子的兒子!腦子靈光,又帥,人家邊讀書還能掙錢,一學期拿的獎學金抵你打兩個月比賽!你咧,他媽的書都讀不明白,活該被人踢斷骨頭!”

榮葉舟沈默下去,聽見手機裏傳來楊淵清澈透亮的聲音。

“很榮幸,今天作為優秀學生代表上臺講話。首先,我要感謝我的導師錢勇……”

那段視頻榮飛每天翻來覆去地看,榮葉舟被迫聽著,聽得耳朵起繭,到最後,幾乎能把那段演講詞一字不落地覆述下來。

他記住那個人的名字——楊淵。

-

榮葉舟輕輕呼出一口氣,覺得胃部仍有那種明顯不適的灼燒感。

他開始後悔踏入楊淵的家門——一個完全不屬於他的陌生世界,也後悔吃了那幾片醬牛肉,如同偷吃禁果的亞當和夏娃,一顆蘋果下肚,什麽不該有的欲念都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他也好想……好想住在這樣的房子裏,每天有這麽好吃的飯,可以幹幹凈凈去上學……不,都不需要這樣大的房子,只要他一個人夠住就可以,十個平方都無所謂。

他也好想有人一起生活,有人能聊天,他肚子裏也有好多話想說,關於他的童年,他的高興和痛苦,他的生活,他的夢。

不,他不想。

“我走了。”

榮葉舟冷冷地對楊淵說:“謝謝你的腸粉、機票、面條和醬牛肉。等我存夠錢會還給你的。”

他擡腳要走,臨走前想說句‘再見’,最終作罷。

再什麽見。

這不是他的世界。

楊淵啞口無言,他目睹榮葉舟的背影一瘸一拐慢慢消失在視線裏,喉頭湧起一陣來處不明的苦澀。

-

楊淵在樓下抽了根煙,再回到家裏時,母親已經恢覆平靜。

小姨在廚房準備晚飯,楊淵想了想,去臥室裏和母親說話:“媽,就算錢被騙光了也沒什麽,以後咱們還是可以開開心心過日子,我這麽年輕,養得起你,你放心。”

馮秀嵐眼眶含淚,看了楊淵一眼,什麽話也沒有說。

她其實這些年來始終保養得很好,面容比妹妹還年輕許多,可自從榮飛帶著錢不告而別,馮秀嵐就好像渾身精氣神都被抽幹了似的,此刻楊淵看著她,第一次註意到母親眼尾那些明顯的皺紋與溝壑。

楊淵嘆氣,握著母親的手安慰道:“媽,你別太自責。我從來沒因為這事對你有過任何埋怨,我是個成年人了,你要相信我有能力過好日子,也有能力照顧你。”

“小淵,媽媽對不起你。”

馮秀嵐一開口,眼淚就掉了下來,“那是你爸留給你的錢,是我一時鬼迷心竅了,非要榮飛帶我做生意,其實我也懷疑過他,可他……我……媽媽只是想著,你也到了年紀,該成家了,你是男孩,要買新房的,咱們家至少該給新房出個首付,但現在房價又那麽高……媽媽實在是……”

“好了媽。”

楊淵有些哭笑不得地拍拍她手背,“我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你考慮房子是不是太早了點?爸不會怪你的,我知道,你只是好心辦壞事,沒關系的。”

廚房裏馮秀艷的聲音傳過來:“飯好了,吃飯!”

“媽,走吧,吃飯。”

楊淵拉著母親的手,“別哭了,身體要緊。”

“我吃不下,你們吃吧。”

馮秀嵐卻推開兒子,“我累了,我想睡會兒。”

楊淵看了看她,最終點頭,“好,那你睡吧。”

-

“小淵,你跟小姨說實話,家裏經濟狀況到底怎麽樣。”

馮秀艷往楊淵碗裏夾排骨,神色關切道:“我知道,你雖然工作環境好,可畢竟還只是個講師,工資是不高的。我聽人說,大學老師根本沒有看上去那麽舒坦,尤其你這樣年輕的老師,叫什麽,青椒?平時可累了,是嗎?”

“哪有什麽工作是不累的。”

楊淵笑笑,“你開早餐店不也辛苦?天天淩晨三點起床,全年無休,我整天坐辦公室,比你輕松多了。”

“那可不一樣。”

馮秀艷又給他倒果汁,“小姨雖然沒啥文化,但我知道你們搞學術的,費腦子。當年你爸還在的時候,我看他也是挺累,賺得又少,唉。”

“小姨,錢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楊淵垂眸扒飯,“家裏大頭的錢確實都被騙走了,但多少還有些存款,日常生活是沒問題的。我自己這兒也有積蓄,雖然不多,但夠平時應個急。我工作忙,顧不上我媽,我想要是小姨有空的話,要不就在家裏長住下來,你們兩人也是個伴。我媽好多年沒出去工作過了,我也不打算讓她一把年紀再出去給人打工,你們平時就出去逛逛超市,散散心,我媽要是願意的話,你拉著她去跳廣場舞。”

馮秀艷噗嗤一聲笑:“你媽會跳,我可不會。”

“還有就是——”

楊淵放下筷子,“如果我媽還想開服裝店的話,或者別的店,什麽都行,我都支持。不為別的,有事情做就不會想東想西,我真不怪她,她太鉆牛角尖了。”

“這事我早先倒是跟你媽提過。”

馮秀艷點頭,“我年紀大了,做不動早餐了,可這些年也一直琢磨著再幹點什麽,小淵,你有沒有主意?給小姨支支招。”

“我?”

楊淵又笑,“我不知道。我看現在學校旁邊開奶茶店挺賺錢的,只不過那種生意好的加盟店需要加盟費,估計不便宜,你有興趣嗎?”

“奶茶?我可不懂你們年輕人喜歡的東西,還是算了吧。”

馮秀艷搖頭,“這些事情你不要管,你只管好好做你的學問,小姨雖然不懂你那些東西,可小姨為你驕傲!”

楊淵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只偏過頭去笑,眼前猝不及防又浮現出榮葉舟那張紅著眼圈的臉。

於是笑意也就戛然而止。

其實不過一場萍水相逢,有什麽可不舍的呢?

這樣的孩子,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一個榮葉舟而已,哪裏有什麽特別,不過因為榮飛和母親的一段孽緣,才讓他們兩個小輩之間也產生古怪的交集。

可楊淵卻總是覺得放不下。

前胸後背的青紫還在隱隱作痛,似乎是在提醒他別輕易忘記了那個人,陌生的南方城中村,潮濕粘膩的空氣,骯臟難聞的氣味,唯獨那間連廁所也沒有的小隔間是幹凈的,像地獄裏一片凈土,楊淵繼而又想起那晚的腸粉,想起白花花的掛面和過期鹵蛋,夜裏他在折疊床上睡不安穩,起身時看見榮葉舟趴在床上,身體蜷縮,只占了很小一片空間,像條沒安全感的喪家犬。

楊淵知道自己那時起就動了惻隱之心,但生活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他自己的生活都尚不穩定,前途不甚明朗,又怎麽有能力對另一個人的人生負責?

他和榮葉舟的交集也就該到此為止了。

短短兩天周末已經結束,明天開始他又要恢覆千篇一律的正常生活,上課,讀書,寫論文,和學生們鬥智鬥勇,在期末考卷裏出一道無傷大雅的‘超綱題’,然後等待下學期開學時學生們或撒嬌或天真的抱怨。

他人生順遂,雖有插曲,總體而言也算幸福,何苦自找不快。

-

只是,當天夜裏楊淵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罕見地失眠。

他想起榮葉舟提起輟學時眼裏那種淡漠的悲哀,有些時候楊淵會覺得這小孩性情沈穩得不似這個年紀,學校裏太多同齡孩子,每年都有新生入學,一茬一茬,都是面目相似的單純澄澈,也有家庭貧困的學生,領國家補助,衣著樸素,吃飯節省,老師們平日裏閑聊,也會對某某學生感到惋惜,說成績那麽好,但凡家裏條件再好一點,就可以有機會去國外交換或留學,看看新世界。

楊淵對那些學生也感到同情,但從來沒有誰讓他產生像是對榮葉舟這樣的惻隱。

他閉著眼睛,腦子裏亂七八糟閃過一些畫面,泰國對他而言是個更陌生的地方,他沒去過,只在旅游宣傳視頻裏了解過某些或許已經過時的風土人情。

意識緩慢消散,楊淵進入夢鄉,他夢見榮葉舟,夢見那張年輕稚嫩卻又死氣沈沈的面孔被許多陌生人包圍著,那些人有男有女,穿著打扮像是電視上見過的人妖,鮮艷奪目,歡聲笑語。

榮葉舟被夾雜在其間,安靜看他們載歌載舞,像汪洋大海中一條沈默而瘦弱的船。

-

第二天上課,楊淵頻頻口誤。

第四次把莎士比亞說成弗洛伊德以後,楊淵無奈嘆口氣,臺下學生笑嘻嘻地跟他開玩笑,說老師你這就是弗洛伊德式口誤,楊淵難以反駁,大手一揮叫人起來回答問題,頓時又迎來一片哀嚎。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學生們一窩蜂似的奔出教室去食堂搶飯,楊淵慢慢收拾自己的課本和教案,心裏又莫名冒出一個念頭。

榮葉舟在做什麽?他吃飯了嗎?

下一秒猛地回神,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他對榮葉舟的了解太有限,甚至還不知道他白天那份工是做什麽的,想來大概也是什麽體力活,接著又想起那人還沒滿十八,想必聘用他的也不是什麽正經地方。

這麽一想,更替榮葉舟的處境擔憂。

無良老板太多,欺負這樣無依無靠的小孩,工資說扣就扣,沒有半點道理。

越想越深,楊淵垂頭站在講臺上,默默攥緊了教案。

《榮葉舟日記》

6.25小雨

原來他也沒有很快樂。

要想辦法把錢還給他。

【作者有話說】

楊老師開始了他的漫漫勸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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