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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RUNA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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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RUNAWAY

“你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許如文笑著講,“這就是席文幫你定做的西服啊?怎麽不換掉再來?看來你還是很擔心孔唯的嘛。”

“你把他放了。”安德與孔唯對視,眼神看不真切,很快把視線重新聚焦到許如文身上,“他跟這件事沒關系。”

許如文仍在繼續先前的話題:“席文跟你相處的時間也沒有很多,但就是對你比對我好,你結婚,她跟許鏡竹一樣高興,一天到晚在家裏講......”

“許如文,”安德打斷他,“你把孔唯放了,這是我們之間的事。”

“是嗎?”許如文走到孔唯身邊,“你不知道他在雲南幹什麽吧?我告訴你。他跑到這裏來,是來找陳雪林。你可能不記得了,他本來叫陳晉明,以前每個周末要來家裏打理花園,可惜老陳老年癡呆了。”

安德怔怔地看向孔唯,語言又一次失效。他後悔向孔唯提起過這個人,他怎麽會忘記?孔唯從來都是一個很傻的人。

“你媽去世那天,剛好是放假前,老陳來給草坪除蟲——”

“許如文。”安德再一次制止他講下去。

許如文果真停止講話,盯著黑壓壓的地面看了很久,擡頭看向安德,說道:“孔唯對你真是死心塌地啊,從小就是這樣。孔唯,你說你圖什麽呢?為他做這麽多,他一點也不領情,照樣跟別人結婚。還是說,你就喜歡這樣心甘情願地做他身邊的一條狗啊?”

許如文掐著孔唯的脖子,迫使他和安德對視。

“你別動他。”安德往前走了一步,身後的人就齊齊扣著他的肩膀,他掙紮不開,長舒一口氣,對許如文說:“你想怎麽樣就沖我來吧。”

許如文松開孔唯的脖頸,臉上的笑意消失得一幹二凈,“他媽的當然是沖你!是你弄出來的這些事,你一次又一次騙我,你把我當狗耍是嗎?”

周圍安靜了一陣。

“其實這些年我每年都會去廟裏給她祈福,找人給她超度。我還花好多錢買了一尊佛像,放在廟裏供著,我跟那些和尚說,不能讓她的香火斷了。”許如文講話的語調沒有起伏,“我希望她能投胎轉世到一個好人家。”

孔唯掙紮著,不能再繼續聽許如文講話,他想用盡一切力氣讓身邊的人閉嘴,哪怕自己被捅一刀,或是付出更嚴重的代價。可他被牢牢扣著身體,動彈不得,似乎只有一雙眼睛仍能自如活動。於是他看向安德,一眨不眨,寄希望於對方讀懂他眼神的含義。

然而安德卻十分平靜:“你一直想要許鏡竹認可,想做他唯一的兒子。其實你不用這麽努力,你本來就是他唯一的兒子,你跟他是一樣的,你們那麽喜歡表演,演到後來自己都相信了。許如文,你殺人應該償命,他也一樣。”

“殺人償命。”許如文重覆一遍。他走到安德身邊,拿過身邊人手裏的匕首,毫無預警地往安德臉上劃了一道,傷口細微,血卻瞬間滲出。

孔唯在身後胡亂地喊:“我錯了,你別這樣,你要弄弄我吧,我什麽都沒問到,真的!”

安德被人重重踢了下膝蓋,不得不跪在地上,又被抓著頭發擡起頭,許如文的聲音傳來:“把手伸出來。”

安德喘著粗氣看他,許如文呵呵地笑:“怎麽,不敢啊?那換孔唯好了,他反正不會痛。”

他假意起身,安德聽話地將手伸了出去,端正地擺在水泥地上,不需要人強制按著。他平靜地看向許如文,被回以一個玩味的眼神,接著右手掌心位置傳來刺骨的疼痛,孔唯的叫聲瞬間放大。安德在這種時候神游太虛,腦海中閃過的是孔唯每一次流淚的畫面。太多了,真的,多到他數不清。

孔唯的右手是被石頭砸壞的,一共砸了三下,能把一只手弄廢的疼是什麽感覺?他現在應該感同身受了一些,又或許根本不可能。

“你沒躲。”許如文也像是有點訝異,把那刀拔了出來。

安德後背在流汗,不去看手背冒出來的血,即使令人反胃的味道越飄越近。他舔了下嘴唇,看向許如文:“你現在可以放他走了嗎?”

許如文站了起來,抓著安德的頭發往地上用力砸了一記,發出響亮的一聲。孔唯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傳來,他哭著喊的不過就是“哥”這個字。

“孔唯跟這件事沒關系,你也說了,老陳老年癡呆,他問不出什麽東西。他明天的機票回臺灣,不回去的話,他媽一定會來找的,到時候把事情鬧大,你也很麻煩。”安德不去看孔唯,也忽略他的哭喊聲,長舒出一口氣,講道:“你希望我死是嗎?可以,你把他放了,想讓我怎麽樣都行。”

“不行——”孔唯劇烈掙紮,掙開一邊身體,又被重新抓住,緊緊扣著肩膀,被踢著膝蓋,也重重地跪下,他沖對面喊:“許如文,你要弄就弄我好了,他要是出事,好多人會來找你,我沒事的,我沒關系!”

許如文靜了很久,再開口輕得像自言自語:“總是有人心甘情願為你付出。”他把刀扔到地上,看向安德,笑了一下,“那看看他還能不能為你做更多。”

許如文拽著孔唯往外走,雇來的打手扣著安德將其帶起身。他們在一片空地停定,今晚的月亮極亮,把腳下的路也照涼,泛著冷氣。許如文讓那兩人替孔唯松了綁,他轉過身來,看見許如文忽然拿出把槍抵在安德的太陽穴上。

原本一直局外人做派的打手此刻也面面相覷,許如文罵道:“怎麽了,怕啊?給你們這麽多錢,見到這種場面就怕了啊。”

他們仍然只用眼神交談,沒說一句話。許如文不再把註意力放在他們身上,將一把鑰匙扔在地上,對孔唯說:“看到前面那輛車了嗎,你坐進去,一直開到底不要停,我就放過他。”

離他們大概五米遠的地方停著一輛轎車,車子在往前幾十米是懸崖。

安德望向孔唯,率先開口:“孔唯,別聽他的,你照做他也不會放過我。”

許如文手裏的槍抵得更緊:“我們賭一把,孔唯,你聽我的話,我可能放了他,也可能不。但你不聽我的,我會讓他現在就去死。”

他的手指動了動,孔唯立刻轉過身去,撿起地上的鑰匙朝前走。聽見安德喊他名字,似乎都快用上聲嘶力竭的音量,但他不能停。他走在這條冷得發顫的石子路上,雙手握拳,在走到駕駛座邊時,咽了口口水,還是沒忍住朝身後看了眼——安德竟然變得模糊不清。

孔唯低聲罵了句,他有些不甘心,這是他和安德的最後一面,但他看不清楚。他抹了一把臉,坐上駕駛座,源源不斷的眼淚還是冒出來。他拔了根睫毛潦草地許了個心願,他說拜托,請讓許如文信守諾言。

接著孔唯的眼淚便不再流了,他看清了面前的路,卻仍然看不清後視鏡裏的人。他把安全帶扣好,緩緩踩下油門,車子慢慢地朝前開,他隱約可以聽見喊聲,離得越遠竟然越清晰,孔唯懷疑人在死之前是否真的會產生幻聽。

從車子啟動到開往懸崖邊的這段時間裏他想到很多,人生的畫面走馬觀花似的在他眼前閃過。那些與他出生相關的地點和人物統統不重要,一切似乎都是從北京開始,又好像北京也不過是一個粗糙的開頭。

臺北,對,那個他在十一歲之前都不曾聽說過的城市。故事是從這裏開始的。

黃小慧帶著他穿梭在臺北街頭,兩個人共吃一份紅豆冰,黃小慧愁容滿面,而他當時因為充足的糖分而短暫放下對北京那位哥哥的執念。

他吃得好開心,印象裏只剩下這一個形容詞,至於那天臺北的天氣如何,他是真的想不起來。

然後是跟在大陸雷同的生活,沒什麽好運發生,他仍然沒有朋友,直到有一天,劉思真遞給他一只耳機,問要不要聽?

放學時候的公車總是擠滿人,孔唯被夾在一堆人中間,側過頭,看見劉思真坐在車後座沖他招手,於是那天他也害羞地揮了揮手。

劉思真現在好像去了新西蘭,還在繼續念書,孔唯記得去年她給自己的臉書發了段新年祝福,提到律所之類的詞匯。孔唯當時和現在一樣,都認為她做律師是再適合不過。

再往後,孔唯又開始哭了,他忍不住。十八歲的臺北對他而言金光熠熠,那四年,無論從什麽時候回看都是閃著光的,他一直將它珍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如今看來,或許也要跟他一起,埋葬在深不可測的懸崖,孔唯扶著方向盤,眼看車即將抵達盡頭,他閉上了眼睛。

突然身後傳來槍響,兩聲,孔唯猛地踩下剎車,整個人抖動著,許如文的諾言原來那麽不堪一擊嗎?他早就應該知道的,許如文五年前答應撤訴卻沒做到,那麽現在反悔也完全符合他的做派。

他解開安全帶,正要打開車門,從後視鏡裏看見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胸口的領帶夾泛著光,左右搖晃,那光離他越來越近,他把車往後倒,不久後從車窗看見安德——墨綠色瞳孔,夜裏仍舊明顯,人是狼狽的,也依然活著的,那麽剛才的兩聲槍響?孔唯還沒開口問,安德打開副駕駛的門,幾乎跌坐進去,要他快點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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