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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安德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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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安德日記

二零一三年五月一日,臺北。

“我不知道他對孔唯做過這種事,孔唯也不說,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早就帶他走了!”黃小慧語氣激動。

安德靜靜地望著桌上的那杯咖啡,聽黃小慧急促地講話。從領養孔唯開始,到定居臺北。她說陳國倫喝醉酒就會發瘋,砸東西罵街。安德在心裏問,那怎麽不走呢。黃小慧又說怪不得孔唯天天很晚回來,幾乎不會一個人在家。安德又想,這樣啊,那在外面的時候都幹什麽呢?

他想象不到,也決定不要再想,讓那個喜歡用手臂遮住眼睛睡覺的男孩暫停。

安德把支票給了出去:“這些錢你拿著吧,你帶他搬個家,或者換個城市。他好像很喜歡紋身,開家店也可以。”

他講話有些飄忽不定,沈默許久後說:“你帶他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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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五月十一日,拉薩。

安德連續一周在早晨七點來到這間名不見經傳的小廟,與僧人打個招呼,轉進一間小屋,跪在一塊姜黃色坐墊上,聽年老的僧人念經,與面前的佛像對視。

他的大腦似乎從某一時刻開始就在不斷閃回,走在路上,跪在廟裏,許多關於過去的片段就飛速在裏面轉。男男女女的臉,雷同又好像截然相反。有時烏鴉和白鴿會飛進去,黑白交替的翅膀劃過月亮,一大片白色雛菊在他眼前盛開,天空下起紅色的雨,黏稠而伴著腥氣。那是大腦中的微觀世界。很奇怪的是,他竟然也可以聞見味道。

他試圖向廟裏的師傅講明白這一切,話到嘴邊卻變成一聲嘆息。

盧海平的信息層出不窮,問他去哪裏了?不畢業啦?又說孔唯在找他。

安德隔天去廟裏最大的神像前燒了柱香,求他保佑,落在紙上的文字是健康平安,燒掉時嘴裏念的卻是“不要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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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七月七日,馬德裏。

當地居民對安德說,聖佩德羅教堂是有“靈性”的。

安德坐在不同的角落觀察,能窺見的似乎只有中世紀的遺跡。想象這裏曾有成群結隊的修女經過,有人流淚向上帝請求寬恕,都不是什麽稀奇的畫面,放進電影裏也乏善可陳。

但這裏有個戀人石棺,倒是算得上特別,網站介紹時用的話術是悲劇性的浪漫主義,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原型。

安德會在這種時候想起他媽。她從來都是一個對愛情深信不疑的人,如果她站在這裏,大概會被古老傳說感動。而他又很快灰心地想到,愛情沒有帶給她任何好運。

他在離開時遇到一名傳教士,兩個人相遇在一棵巨大的樹下。當時安德靠在樹邊,那人突然出現,自然而然地用西語向他問好。

安德從來不清楚自己對上帝的定義,究竟是相信還是懷疑。和他的身份一樣,一半中國一半西班牙,天平倒向哪邊,他也分辨不清。

他坦陳道:“嚴格來講,我不是上帝的信徒。實際上,不久前我還在一座廟裏待了一段時間。”

傳教士搖了搖頭,笑道:“信仰不是占有你,是引導你。你去了廟裏,又來到這裏,因為你始終很困惑,你有需要解決的問題。”

安德平靜地講:“我確實有要解決的問題,但我沒有在尋求幫助,要怎麽做,我已經知道了。如果恨一個人,報覆他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也同樣恨我。”

“然後呢?”

“沒有然後。”

傳教士沈靜地註視著他說:“願你早日可以掙脫。”

安德的眼前空白了幾秒鐘,回過神來後,傳教士已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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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八月五日,伊瓜蘇國家公園。

安德的眼前白茫茫一片,耳邊的瀑布聲令他驚恐。

安德直直地盯著它看,總以為會從瀑布裏出現神像的輪廓,東方或是西方的,總之他都決定照單全收。可那片巨大的瀑布裏藏著的是一張少年人的臉,烏黑、天真的瞳孔若隱若現,水流從眼角傾瀉而出。

安德後知後覺,原來伊瓜蘇瀑布是少年人的眼淚。

所以這也是上天的指示嗎?那人至今還在哭嗎?也許吧,他從來都是一個很容易流淚的人。

《happy together》的音樂響起,他把音量加到最大,終於明白電影並沒有做戲劇化修飾。曾經他也覺得瀑布下站著的應該是兩個人,可惜現在只有他站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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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五年十一月二日,北京。

“評估過了,沒法手術。”安德將報告遞到許如文面前,“對不起啊哥,本來以為是可以的。”

許如文的眼睛暗了下去,臉上沒多少血色,拿起單子瞥了一眼,聽見站在落地窗前的許鏡竹嘆口氣:“繼續找吧,這也不是短時間內能完成的事。”

許如文這時候搭腔,似笑非笑地講:“是啊,又沒那麽快死。”

話音一落,許鏡竹側過點身體看他,仍舊是一副瞧不上的表情,僅僅一眼,就讓許如文立刻噤了聲。

許鏡竹拿下掛在一旁的圍巾,對安德說:“以後移植的事情都交給你吧,他身體不好也沒那個精力。”

“爸——”許如文虛弱開口,許鏡竹卻置之不理,將圍巾纏到脖頸,話仍然是對著安德講的:“你多費心吧。”

安德擡眼,對上的卻是許如文的眼神,他看了半晌,篤定地說:“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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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七月十八日,香港。

安德第一次見到孟芷柔,是在一個以幫助白化病兒童為主題的慈善晚宴上。

許鏡竹笑意盈盈,有意向他透露,孟芷柔家庭背景了得,父親從政,母親從商,祖父祖母在香港當地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介紹講得好長,意思再明顯不過:希望他們能有進一步的接觸。

那晚宴會行進到末尾時分,孟芷柔正要離開,有人喊孟小姐,她一擡頭,對上一雙墨綠色眼睛——安德捏著一枚創可貼,說道:“你受傷了,貼一下。”

孟芷柔才發現自己手臂破了道小口子,有一點血冒出來,而她渾然不知。她笑著接過創可貼,說道:“謝謝,你還隨身攜帶攜帶創可貼啊?”

兩周後安德和孟芷柔一同出海,還有幾個朋友一起。原本船開得很穩,中途刮起一陣大風,船身晃了兩下,孟芷柔腳打滑摔進海裏,引得周圍人同時大叫。

當時安德正好站在旁邊,沒多反應,立即跳下去把她救了上來。兩個人很是狼狽地對視一眼,孟芷柔不顧身邊人的異樣眼光和詢問,笑了笑說:“再一次感謝你。”

傍晚時分其他人都在另一邊談天說地,孟芷柔端兩杯酒在安德身邊坐下,講話還帶著鼻音:“你今天救了我,我應該好好謝謝你,我知道啊,你什麽都有,但還是要問一句,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安德看著天邊橙紅色的分割線半晌,笑得漫不經心:“我想要跟你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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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九月二十日,香港。

安德開車行駛在通往太平山頂別墅的山路,左側車窗完全開著,孟芷柔趴在窗邊吹暖風,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才跟你認識兩個月,你就要跟我回去見家裏人,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好誇張。”

安德輕聲笑,打了個彎,回道:“你要覺得太快,可以現在取消,改天再見也不是不行。”

“那我爸媽對你的印象應該會大打折扣,”孟芷柔轉了過來,“你想要跟我結婚的計劃就泡湯啦。”

安德仍舊笑。不久後車窗合上,風聲消弭,孟芷柔的聲音清晰許多:“我覺得不可思議,我們沒有感情,現在居然要談婚論嫁。”

“你要是不願意,我們可以立刻結束。”安德神色平靜。

孟芷柔問:“你怎麽對結婚這件事那麽沒所謂?這關系到你的幸福啊,你就這樣為了你爸的事業犧牲自己哦?”

“我的幸福不重要。”

“你爸當上文化部長很重要?”孟芷柔語氣盡量放得輕松,“要我說他們都要得太多。有了錢就想要權力,等有了權力就想要往再高處走,沒有盡頭。”

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多嘴,有些尷尬地補充道:“抱歉啊,我不是在說你爸,我是指其他人啦。”

“你說得沒錯啊。”安德淡淡地笑,“不過我不會再讓他往更高走。”

“什麽?

“到這裏就夠了,我沒那麽多耐心。”安德說,“他對於錢的追求其實一般,最想要的是權力,那種許多人對他趨之若鶩的感覺。我以前一直在想有什麽事情能讓他痛苦,後來想,其實很簡單,把他最想要的給他,然後再拿走就可以了。”

“這也是他教會我的。”安德的語氣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沒有去看孟芷柔,盡管車裏如此安靜,他平視前方也能想象到對方的表情。

“要怎麽拿走?”孟芷柔試探著問。

“他一直有在幫其他人洗錢,做非法交易,光是我知道的數額就不小。”

安德就這樣把話平鋪直敘,當個玩笑似的潑到孟芷柔身上,將她潑濕,整個人耷拉著臉,好像剛淋過雨。

她怔怔地看他,問道:“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因為要結婚了。我媽曾經跟我說,結婚了兩個人應該彼此坦誠。”安德又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講話,“你之前不是問過我為什麽想和你結婚嗎?這就是理由,你應該有知情權的。”

“你別開玩笑。”孟芷柔只能這麽說,“你太奇怪了……他是你爸。”

安德的笑容收斂起來,沈默很久之後說道:“我不想做他兒子。但又偏偏是。”

車裏又一次靜了下來。安德在講話之前就做好準備孟芷柔會即刻中止這個荒謬的結婚計劃,他只是覺得無論如何該讓對方知曉。但在不久後,孟芷柔卻說:“我也是。”

安德側眼看她,孟芷柔語氣惆悵:“其實我沒所謂,結婚就是為了讓他們滿意而已。你剛才講的話,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都跟我沒關系,我就當不知道好了。”

安德笑容很淺,打轉方向盤往左開:“你喜歡的人呢?你確定他會等你到我們分開?”

“我沒有要他等我啊。”孟芷柔答非所問,“未來的事情誰都說不定,我只能把握當下。”

“當下指的是跟我結婚?”安德又問。

“我爸媽覺得,我們家跟你們家,是同類。你跟我,是一樣的。在他們眼裏,一樣的人才能在一起。你需要我們家的關系,我也需要你幫忙,這樣他們就不會去為難其他人。你應該懂吧,生在這樣的家庭,其實有些時候也沒有辦法。”孟芷柔重新轉過去對著窗外,綠得發悶的鳳凰木一閃而過。她輕嘆口氣:“不一樣的兩個人在一起好辛苦。”

“到時候我會擬一份合同,你把條件都列給我。婚後我們不用住一起,你家裏如果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我都會盡量配合。”安德講得十分認真,“還有,如果你不想繼續,隨時都可以喊停。”

“哇,聽你這樣講,我感覺你其實並不想結婚哦。”孟芷柔意味深長地打量他,問道:“你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安德沒有回答。

孟芷柔又問:“她知道我跟你的事情嗎?你計劃跟我分開之後再和她在一起?”

“沒有。”安德說,“做到之後就沒什麽牽掛的了。”

“啊?”孟芷柔似懂非懂,流露出惋惜的語氣:“沒有牽掛好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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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六年九月三十日,北京。

車胎壓過成堆的黃葉,安德開車駛進秋天。這個季節的北京是最舒適的,氣溫適宜,很少下雨,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太陽。但安德還是堅持認為,這個時候的北京是最難熬的。

他耐心用濕巾和紙巾將墓碑擦幹凈,擺上一束新鮮雛菊。人總是跪著,贖罪一樣的動作,這是他這幾年養成的習慣。

他的生活沒什麽可講,每次開口也不過是把最近發生的事情覆述一遍,結尾笑著發問:“是不是很無聊?”

當然也沒人能回應。

而今天的他比之前更加心事重重,對著墓碑講:“我準備改姓了。講出來還覺得挺奇怪,許好像跟我的名字一點都不搭。”安德笑了笑。

“但這也沒辦法。”他收起笑容,聲音輕了下去,“媽,請你保佑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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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五月三十一日,北京。

“我們多久沒見了?快三年了吧?”盧海平把外套隨意擱置在椅背。

十五分鐘前他剛結束給一個藝人的拍攝,從十樓下到六樓時,見到安德走進電梯,正低頭在聽身邊的人講話。

盧海平盯了他一會兒,在電梯下到一層時終於確認地喊了聲:“安德?”

於是此時此刻他們坐在大堂休息區,開啟了這場久違的會面。

安德喝了口茶,淡淡地笑:“好像是吧。”

“要不是今天突然在這裏遇到,我都以為你人間蒸發了!”

盧海平這幾年胖了些,去年買的襯衫穿著已經有些不太合身,他身體一往前,就勒出一些小肚子。這本來也沒什麽,男的一進社會就發福變醜,這是自然定律,可對面這人偏偏反其道而行,幾年不見,棱角卻是更分明了,盧海平看著他出了點神,問道:“你這幾年去哪兒了?”

安德回答得很模糊:“沒去哪兒。”

“在幹電影嗎?”盧海平追問,“我現在在一些小劇組給人當攝影師,經常打聽你來著,但都沒問出個屁,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去國外了?哪天別突然拿個大獎把我嚇一跳!”

“我在幫家裏做事,電影沒接觸了。”

“啊?”盧海平張著嘴巴,很快又意識到自己的反應不太合適,訕訕地笑:“這也正常,現在這行不行了,片子一年比一年爛,你看每年金馬提名也越來越不行嘍!我看一些都不如你當年拍的畢業作品。你還記得嗎?那部片子,你沒拍完就走了,我還一直納悶它名字叫什麽呢,你當時也不肯說。”

“忘了。”安德很快回答。

盧海平又尷尬地“啊”一聲。他講些與電影相關的話題,還會延伸至他們的上學時期,但安德始終沒多少回應。講多了盧海平自覺沒趣,學生時期的狂熱夢想大概在安德這裏已經結冰,丟回上個世紀。他心中有些惆悵,對著幾年未見的人卻發不出來,於是只好在心裏嘆一口氣。

“那你現在是住在北京?”

“對。”

“挺好,那咱倆空了可以多見見。”盧海平呵呵地笑,想起什麽似的,從外套口袋摸出手機,“對了,再重新加個微信吧,前幾年我那號被盜了。”

安德拿出手機同他加了好友,剛同意對方的添加申請,又聽見他問:“你結婚了?”

“訂婚。”安德笑了笑,沒打算藏著中指上的那枚戒指,“九月份,在這裏舉行儀式,歡迎你來。”

“哦,挺好,挺好。”盧海平茫然地點點頭,隨即又笑起來:“沒想到你會這麽早結婚,我以前還一直覺得你這人會自由自在一輩子!”

安德漫不經心地“嗯”一聲,似乎也並不是在回應盧海平的話。兩人之間陷入沈默,一個西裝打扮的男人走了過來,稱呼安德為“許先生”,提醒他該出發去機場。

許先生?盧海平有疑問堵在嘴邊,卻被安德提前打斷:“你發我個地址吧,改天把請柬寄給你。”

盧海平的話便咽了回去,見安德起身要走,終究還是沒忍住,問道:“你還記得孔唯嗎?”

對面靜了下來。

“就那小孩,以前——”他看了看安德身旁的助理,找了個合適的說法:“管你叫哥的那個,也叫我哥,不過會加名字。”盧海平笑了笑。

安德還是沒講話,臉上也無多餘表情。盧海平分辨不清他的意思,見氣氛有些尷尬,索性潦草把這個話題收尾:“我是突然想到明天兒童節,是他生日,也不知道怎麽就想起來了。沒事兒,不記得就不記得了,對你來說可能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詭異的沈默再次橫在他們之間,盧海平受不了這種陌生的氛圍,正準備說再見,對面的人卻開了口:“確實。”

盧海平直直地看他。

“記不太清了。”安德最終留下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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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七年,九月十五日,北京王府井半島酒店七層。

安德的黑色西裝外套不知去向,白襯衫頂端的扣子開著,他面朝那張印有自己姓名的訂婚照,維持一貫的面無表情,以一種局外人的眼神打量,並沒有多少參與感。

半小時前盧海平問他:“什麽感受?是不是覺得特幸福特高興,人生圓滿了?”

安德只是淡淡地笑,答道:“什麽感受都沒有。”

的確是什麽感受都沒有。這些年來他一直這樣,失去了對情緒的感知,所謂的訂婚日,在他心裏依舊翻不起一點波瀾。

十八點十八分,儀式正式開始,雕花大門打開,孟芷柔手捧著百合花,穿一件剪裁得當的白色禮服,沒戴任何首飾。

她的臉是濃烈的,眉毛形狀尤其好看,向上揚,彎出漂亮的弧度,然後向下走,勾住一雙貓一樣的眼睛。直到與安德互相交換對戒,今天唯一的首飾成功點綴她的身體。

他們穿梭在花團錦簇的宴會廳,同一些長輩談天,個個誇郎才女貌,舉著他們的手說幸福長久。也一個接一個地合影,大家舉著酒杯擁在他們周圍,縈繞在耳邊的,也還是那些真愛至上的話。

許鏡竹今天穿的是特地定制的深藍色西裝,別一根卡地亞的領帶夾,手腕上那塊寶珀已經很久不見他戴——當年安德媽媽買的,相同的款式,表盤顏色有差異,綠色那塊給了安德,藍色那塊給了許鏡竹。

安德在離得很遠的時候就看到了這塊手表,但許鏡竹越走越近,他反而沒有勇氣繼續註視。

“剛才我就註意到孟太太手上的這枚戒指了,真是漂亮的不得了。”席文率先就著徐亭雲右手的那枚翡翠鴿子蛋起了話頭。

徐亭雲低頭看一眼,笑得如沐春風,“我是年紀大了,只能靠這些珠寶首飾來撐,哪裏像你,年輕漂亮,氣質又好,怎麽樣都好看。”

“怎麽會,”席文不知不覺挽上她的胳膊,“您跟小柔一樣,都是大美人,大美人就是要這種首飾才配得起。”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誇完孟芷柔又誇安德,落點終究也還是到了般配二字上。

孟芷柔湊到安德耳邊,用十分無奈的語氣嘆道:“無聊得要命。”

安德也跟著笑笑,沒有答話,擡頭正對上許如稚的眼神,像是有一層濃霧鋪在裏面,把所有情緒都蓋住,空洞地註視著他。然而安德沒多停留,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

不久後徐亭雲把攝影師喊來拍照,兩家人各站在新人兩側,許如稚提了一句:“哥哥不在。”

許鏡竹卻揮手示意攝影師繼續拍:“他有點事要忙,我們先拍吧。”

於是許如文從衛生間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閃光燈下被定格的兩家人合影,其樂融融。許鏡竹還在結束合影後給了安德一個擁抱,祝賀他:“愛情美滿,幸福快樂。”

徐亭雲在一旁搭腔:“許老師真是好福氣哦,有安德這樣優秀的兒子。”

彼時許如文已經站在他們身後,聽見許鏡竹客客氣氣地回:“上天眷顧啊,給我一個這麽好的兒子。”

安德淡淡地笑,對上身後許如文憤恨的目光,開口說了聲:“謝謝爸爸。”

等到人群散去,許如文找到機會同安德講話:“還沒祝你訂婚快樂啊,跟孟家女兒在一起是什麽感受啊?爸爸可因為這件事高興得要命。”

安德不回話,靜靜地喝了一口手裏的香檳,又聽見許如文問:“她知道你以前跟男人交往過嗎?”

像是威脅似的,安德卻不以為意,沖不遠處的服務員招了招手,將杯子放到托盤上,十分輕松地開口:“你最近心臟還好嗎?”

許如文怔楞著看他,安德也不在乎他的回答,繼續說:“情緒別太激動,對心臟不好,我一直在幫你找合適的匹配源——”

“你跟我講這個幹什麽?”許如文打斷他。

“就是想告訴你,我們是親兄弟,別總是這樣針鋒相對的。這幾年我一直在跟你好好相處啊,哥。”安德拍了拍他的手臂,“這也是爸爸一直以來的心願。”

講完,安德頭也不回地走了。離開途中遇到幾個祝他訂婚快樂的客人,他也不過稍作停留,笑著說抱歉,他要去看看新娘。實際上卻是坐電梯抵達一樓,穿過大堂以及旋轉門,來到一片沒什麽光亮的空地,就著不高的臺階席地而坐。

安德解了領結,也把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扣開,手表壓著的地方在隱隱作痛。他長舒一口氣,身後傳來盧海平的聲音。

盧海平遞過來一根煙:“哇,你這禮服不便宜吧,就這麽坐地上。”說完他也跟著坐了下來。

安德擺擺手說:“戒了。”

“啊?”盧海平露出失落的神情,喃喃道:“你以前讀書的時候抽煙抽挺兇的啊。”

“現在畢竟不是讀書的時候了麽。”安德輕聲笑。

“呦,這是說我還不成熟呢?”盧海平別過臉吐出一口煙。

“沒有。”安德否認道,“但不成熟不是好事嗎?活得像個小孩,輕松,不像成年人那麽費勁。”

“你知道嗎,你說這句話,我才覺得你是安德。”盧海平呵呵地笑,“我剛看你跟那麽多人講話喝酒,總覺得有點奇怪,我一直在想到底哪兒不對呢,你本來就是這麽個游刃有餘的人啊,穿得這麽體面,和這麽些人打交道,這本來也是你的生活。可就到剛才,我終於明白了。”

盧海平轉過來看他,被風吹得瞇起點眼睛,語氣似乎有些悵然:“因為這事兒從頭到尾就是錯的!”

安德想笑,盧海平卻講得更來勁:“以前要是讓你穿禮服,在那麽多人面前講什麽我愛你,立誓言,肯定難受死了吧?你不總說這種事情是表演嗎?現在看你這樣,我還真有點不適應,我總以為要你跟別人舉辦婚禮是很困難的事情,哪怕這人你特別特別喜歡。”

“也沒那麽難。”安德接了話,“要是特別,特別喜歡的話。”

盧海平楞了會兒,大笑道:“操,你在這跟我秀恩愛啊?真受不了,你居然這麽快就找到真愛了,我還是沒法接受,讓你以前那些前任知道估計也跟我一樣懵逼......”

身旁的人一直在講話,語氣同幾年前一樣,雖然抽著煙,但的確是沒長大啊,安德胡思亂想。他還想到更久遠的事情和人,不過也就幾年前,但已是昨日之日,不可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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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八年一月二十四日,美術館。

安德倚靠在二樓欄桿,靜靜地望著樓下中庭裏移動的人影,聽身旁的吳助理講話。

“梁醫生那邊發來消息,說是有合適的心臟移植人選了。”吳助理頓了頓,“還是要回絕嗎?”

“不用。”

吳助理點點頭,將平板屏幕面朝安德轉過去,他只粗略看了一眼,三十來歲的年輕男人,有個女兒,其餘的信息沒有關註,“我知道了,你發給我吧,盡快約一次見面。”隨後擺擺手讓吳助理離開。

吳助理剛走出去幾米遠,安德的手機響起來,席文在那頭告訴他:“你爺爺去世了。”

安德的奶奶得病很早就離世,爺爺十幾年前去了美國,幾乎不怎麽回來,跟家裏人談不上親近。

在安德的印象裏,連許鏡竹跟他的關系都不算好,從來沒在家裏提起過這位父親。但現在去世,作為兒子還是要盡孝道,於是不久後一行人前往洛杉磯,在當地辦了個簡易的葬禮。

老爺子在遺願中提到要把骨灰帶回國,葬在國內,許鏡竹卻是大手一揮,告訴律師他父親年紀大了,講過的話不能算數,骨灰帶回去是件麻煩事,不如就讓他在這裏安定。

律師拿出健康證明,還是被許鏡竹否決,他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律師的手,說道:“到時候我們會在國內再幫他辦一場葬禮,他想要魂歸故裏,作為兒子當然要替他實現。”

殯儀館是早就定好了,日期卻一拖再拖,許鏡竹說大過年的辦葬禮晦氣,於是其他人也不好再說什麽。

等到過完元宵節往後一周,葬禮才真正辦起來。這一次的規模遠小於洛杉磯,只通知了十分親近的人來參加,安排的也是個小廳。

但許如文卻非要在這種事情上用心,小小的廳內擺滿花,一盆盆白的黃的簇在一塊。許鏡竹走進廳內表情就不太好看,他壓低聲音問道:“誰幹的?”

許如文露出些得意的表情,聲音倒還是不卑不亢:“爺爺不是最喜歡菊花了麽,我就托朋友從昆明運過來的,他們家剛好有個花卉基地。”

“你倒是對他挺上心啊,”許鏡竹的語氣冷到極點,“我走的那天你準備給我擺什麽花?”

“爸。”許如文輕輕喊了一聲。

“就知道做這種沒用的事情。”許鏡竹已經不再看他。

葬禮結束後,許鏡竹帶著幾個長輩去休息室喝茶,走之前囑咐安德把這些花收了,安德點點頭,許如文又不樂意了,喊來工作人員,發脾氣地說:“找人把這些花都給扔了!”

廳裏只剩幾個小輩,孟芷柔湊到安德耳邊,輕聲問:“你哥怎麽啦?”

安德笑笑,不想回答,讓她跟著去休息。孟芷柔撇撇嘴,詢問站在不遠處的許如稚:“小稚,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休息?”

許如稚正要講話,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大家紛紛擡頭去看,許如文的聲音最先響起:“孔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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