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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是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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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是忘不掉的

旅館房間的沙發太高,桌子又太低,孔唯每天都只好盤腿坐在地板上吃飯。

晚上七點剛過,孔唯收好紙盒,喝完手邊的可樂,正要起身去丟垃圾,腿麻了一下沒站穩,腦袋撞到身後的置物櫃,眼前的一切開始晃。晃了兩下,也就什麽事都沒有。房間卻在這時候斷了電。

孔唯的聯想能力在這種時刻突然加強,一周前看的那部恐怖片回到他的腦海。他緊張地抓起床上的外套,打開手機手電筒往外走。

同一樓層的幾個人也打著光不約而同地出現在走廊,有個中年男人邊向下走邊罵:“什麽情況啊,給我搞斷電!”

孔唯無聲地跟在身後,在一片嘈雜聲中聽見工作人員抱歉地說是附近電路出了問題,“哎就是之前這裏有人放煙花,好像弄到電線還是怎樣,總是斷電,已經打給臺電要他們來處理了。”

話音剛落,不遠處升起煙花,近在咫尺,又好像遠在天邊。孔唯癡癡地看著,腳步移動得過分緩慢。工作人員又開始罵:“到底是誰啊,不知道這邊不能放煙花嗎!”

他叫喊著要去打電話投訴,話還沒說完,孔唯就聽到他“啊”一聲,說不好意思,然後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沒關系。”

那聲音沒停:“請問這裏住了一個叫孔唯的客人嗎?”

孔唯轉過去,煙花在他身後急促綻放,照亮了他那張吃驚的臉,也照亮了七八節樓梯下的那雙墨綠色眼睛。

“你額頭怎麽了?”孔唯伸出點手想碰,卻很快縮了回來。

“拍戲的時候不小心弄到。”

“疼嗎?”

安徳看著他半晌,答非所問:“找個地方坐吧。”

於是孔唯把安徳帶回房間,進門前十分局促地說:“裏面有點小。”

安徳“嗯”一聲,打著手電筒給他照亮路,輕合上門,將手機靠著座機立在床頭櫃,說道:“估計要過一會兒才會有電。”

“啊?”孔唯反應了一會兒,“哦,那要不還是走吧,沒有電很麻煩。”

“走去哪兒?”安徳坐到椅子上,扭開大衣。

手電筒三分之一的光打在他身上,照得那棕色頭發閃著光,睫毛上下擺動得極慢。孔唯望著眼前這人,突然感到心裏發酸發脹,一顆心臟被灌滿了水,在脆弱的身體裏晃蕩,叫他沒法好好站著。

眼淚也是驀地流下來,孔唯自己都沒發覺,還是聽見安徳問:“哭什麽?”他才反應過來,摸了摸眼角,濕的。他更難過了,甕聲甕氣地講:“那把鑰匙我都沒用過。”

安徳無可奈何地笑一聲,把他拉著坐到椅子上,自己半蹲著,手圈在他周圍,“今天晚上就在這裏睡吧,明天再回去。”

“我還能回去嗎?”孔唯卻這樣問。

“我心眼有這麽小嗎?”安徳像是被氣笑。

孔唯想要否認,安徳卻在他開口前吻了上去,唇輕輕地碾著,把那股冷冽的氣息帶進了孔唯嘴裏。

他問:“什麽時候住進來的?”

“跟你吵完架。”

安徳輕聲笑:“我們那樣算吵架啊?”

孔唯紅著臉,眨巴兩下眼睛,問安徳:“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安徳想到那張盧海平發來的照片,煙花下的店鋪招牌,全臺北有三家糖水鋪叫甜蜜蜜,而他只是抱著賭一把的心態來到這裏,沒想到就見到孔唯。

“不管我在哪裏,你總是可以找到我。”孔唯沒等到他的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一句,“你總是從天而降,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出現。”

“你現在需要我嗎?”安徳用手摩挲孔唯的嘴唇。

“需要的。”孔唯啞聲道,隨後抓著安徳的手指,開始親他,力度比安徳用力很多,他重覆道:“需要,我一直都需要。”

安徳沒有講話,只是用動作回應,捧著他的臉頰,兩個人一同摔進床裏。安徳熟練地把孔唯的長袖向上捋,褪下褲子——孔唯冷得發顫,抱著安徳更緊,可憐地說好冷。

於是安徳脫掉毛衣,墊在孔唯背後,寬大的手掌扣在他的肩上,逐漸向上,摸到後腦勺的一塊凸起。他皺起點眉,忽略孔唯難耐、朦朧的一雙眼,扣著脖頸將腦袋側過點角度,借著手電筒光認真看,摸得小心翼翼,“這怎麽回事?”

“什麽?”孔唯將手伸到腦後,“之前不小心撞到後腦勺留下的吧。”

對於受傷,孔唯永遠講得若無其事,安徳嘆口氣,問道:“你知不知道撞到頭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可我沒感覺啊。”孔唯回答得理直氣壯。

前戲進行到一半開始檢查後腦勺的腫包是件很神經的事吧!孔唯背過身趴著時想把這句話講出口,但安徳的鼻息近在耳邊,說要帶他去醫院,也一口氣接著一口氣地吹開擋在腫起處的黑發,吹得孔唯心發癢,眼淚莫名其妙地落在枕頭上,話也咽了回去。

他吸了吸鼻子,小聲說:“我不想去醫院。”

孔唯耍無賴似的,轉過身來面對安徳,腫起就和枕頭緊密地貼在一起,安徳沒法看見。

他抓起安徳的手放在那位置,漲紅著臉說:“哥,我想做。”

但安徳毫不留戀地抽手、起身,將一件件衣服又穿回去,忽視孔唯難堪的表情,說:“穿好衣服。”然後拉著他下樓,打車去了最近的醫院。

急診室只有一名值班醫生,眼鏡卡在鼻頭,眼睛瞇起一條線,舉著那張ct片講:“沒事啦,這段時間小心不要再碰到就好。”

孔唯靠在門口更覺得郁悶。那醫生又講:“你們有這樣的意識很好喔,很多人都不把這種受傷當回事,要知道腦袋受傷是大事。”

安徳耐心聽他講,對他說謝謝,轉過頭來看孔唯,無地自容似的,把頭別到了另一邊。

他們沒有回旅店,車子往相反方向開,半小時後停在久違的公寓樓下。安徳走在前,孔唯默默跟在身後,電梯門即將合上的那一秒,孔唯鼓起勇氣牽住了安徳的手。

安徳若無其事地回握,回到家後把孔唯推進浴室,給他一顆一顆解開扣子,笑著問:“怎麽總穿這件牛仔襯衫啊?”

暖黃色的浴室燈光照亮了孔唯微紅的臉,他如實回答:“因為是你給我買的。我穿著它,就覺得你跟我在一起。”

安徳的手停在最底下的一顆扣子處,盯著那圓形金屬好一會兒,開玩笑地說:“被你說得那麽詭異。”

他把孔唯的襯衫脫掉,卷起裏面的白色短袖向上,接而孔唯瘦削的上半身顯現。安徳用大拇指摩挲了下他肋骨的位置,語氣裏充滿了無可奈何:“好好吃飯。”

不久後,孔唯被帶著站到花灑下,也被安德的雙手環住腰。那手若有似無地搭著,溫熱的水流從指縫間落下,孔唯順著水流的方向往下看,又猛地擡起頭,嘴唇幾乎要碰到擱在他肩上的一顆頭。

這樣的場景對他而言算不上熟悉。從前他們也有過一起洗澡的經歷,有時安徳會按著他的肩在這地方直接做了,還開玩笑說怎麽這麽緊。次數多了,孔唯忍不住為自己辯解,說是站著不方便,斷斷續續地解釋:“去房間,我可以......分得更開一點。”

然後安徳就笑他,也親他,評價仍舊是那幾個字:你怎麽這麽傻?

還有時,安徳會全程保持一副正人君子作派,給他抹沐浴露,給他洗頭,但多餘的事情不會再做。

而現在,不是情欲也不是例行日常,溫情的成分似乎占了百分之百。安徳的鼻息呼在孔唯的脖頸,讓他覺得身體各處哪兒哪兒都酸,某種不能描述的情緒蒙在他心口,排山倒海似的令他脆弱。

孔唯問:“哥,你今天怎麽過來了?”

安徳沒有立刻回答,他想到昨天傍晚,去樓下扔垃圾,一推開門,一道單薄的身影立在墻邊,怯怯地叫了他一聲“安徳哥”,於是他走到劉思真面前,問道:“你找我有事?”

劉思真很受困擾似的,緊緊握著帆布包帶子,嘴巴一張一合,卻沒發出聲音,等到安徳快失去耐心,又問了一遍,她才終於開口:“安徳哥,你幫幫小唯吧!”

現在回想起來,安徳仍然覺得那天的場景如同動漫似的極不真實,連劉思真的開場白都帶著點中二的味道。

可一旦進入談話內容,就離這個詞十萬八千裏了,那是一種他無法消化的醜陋。

劉思真是旁觀者,無法講得百分百完全,不過那幾個句子——“小唯上學的時候曾經說他繼父喝醉酒碰他,他當時很害怕”,“小唯受傷住院,我看見他繼父在碰他”,“他當時臉上的傷,應該是跟他繼父打架”——足夠了,完全可以串起事實。

因為安徳也能從她的話語中回想起蛛絲馬跡,他第一次送孔唯回家,孔唯扔掉紅包,臉上的傷......只是那時候他也沒想多管。

“那天小唯繼父去美術館的事,你肯定也知道吧?當時我也在現場。”劉思真露出犯難的表情,“他不是什麽好人,小唯要擺脫他才行。可我也不知道怎麽幫他,我馬上要去國外,我想能幫他的只有你了。”

後來劉思真還講了些孔唯學生時代的事情,有好有壞,好的是他數學天賦顯著,曾經一連三周幫劉思真解開了雜志上的數學題,得到了出版社寄來的一個保溫杯。壞的那就多了去了,因為感受不到痛被同學當作怪胎,也因為是大陸來的被排擠,當然還有他因為偷錢被退學的事情。

安徳其實不大能聽下去。他忽地想到幾個月前孔唯同他講的最後幾句話,說他不會明白,他們不一樣。

此時此刻這番話又清晰地回來了。

“你喜歡臺灣嗎?”安徳忽然發問。

“喜歡?”孔唯開始認真思考,安靜了許久,卻終究給不出答案,“都一樣吧,待在哪裏,都一樣。”

“那你討厭北京嗎?”

“怎麽這樣問?”孔唯覆上他的手背,“我對北京都不熟,就待了三年。”

“也就跟我認識了三年。”安徳抱他更緊,“怎麽還能一直記得我。”

“你是忘不掉的。”孔唯癡癡地笑了。

安徳忽地停住所有要講的話。

從浴室出來,連衣服都沒穿,安徳半抱著孔唯,將他放到床上,給他吹頭發,拉著他的手轉了一圈,檢查他身上還有什麽地方受了傷。接著他在孔唯耳邊輕聲說“睡吧”,套了件運動褲,拿著吹風機往外走。於是孔唯鉆進被子裏,聞熟悉的氣息,在藍色燈光中凝視這一片天地。

安徳再次進房間的時候,孔唯已經快睡著,他在恍惚間感覺到有人在碰他的眼睛,不久後一道聲音在他上方響起:“你想走嗎?”

半夢半醒間,孔唯回答:“去哪裏?”

“不去北京,也不留在臺灣。”那個聲音平靜極了,也十分篤定,“隨便去哪兒,阿根廷?”

孔唯好似睡著,沈默半晌,等到床頭臺燈滅了,他才孩子氣地說:“你跟我一起嗎?但我還要問問我媽願不願意走。”

“哈哈。”那人輕聲笑著,似乎不準備再回應。孔唯卻在黑暗裏抓住他的手,斷斷續續地講:“哥,我覺得一個人很不好,很孤獨,好像被拋掉了一樣。我想,我還是需要愛的。”

沒頭沒尾的一番話,安徳分辨不清是夢話還是突襲的表白,他替孔唯掖好被角,溫聲道:“你現在最需要的是睡眠。”

他們就在這個普通的夜裏重歸於好。關於瘋狗,關於不一樣,關於命運的話題都被暫時擱置。

隔天孔唯醒來,看見安徳一小時前發給他的信息:【今天有事要出門】。

他終於有兩個人又在一起的實感,沒頭沒腦地發過去:【哥,你特別好】。

安徳收到信息時,律師正拿出不知道第幾份資料遞給他,“你弟弟可以申請一所語言學校,拿留學簽證過去。你有西班牙護照的話,在阿根廷申請居留是容易的。”

律師又拿出幾所阿根廷大學的介紹單給他,中西語對照,內容大致雷同,唯獨一所學校讓他分了心,因為在涉及到風景介紹時提及了伊瓜蘇瀑布。

於是安徳專門將那一所學校的介紹收了起來,向律師道謝、再見,午飯點一過,來到荒郊野嶺,進行第五十二場戲的拍攝。

中途休息時被盧海平發現那張大學的介紹單,叫嚷著:“什麽意思,你還要去上學?這學校也跟電影沒關系啊。”  ,他擅長大驚小怪,問道:“你不會不喜歡電影了吧?那我想沾你的光,三年拿金馬,五年拿戛納的計劃就泡湯了啊。”

說完,他又開始就著單子上那幾個與他無關的專業展開疑惑。安徳無奈地從他手裏把單子搶回來,“不是給我的。”點了根煙,靠在一棵榆樹旁邊緩慢地抽。盧海平見狀也從他兜裏掏出煙盒,挨著安徳的肩膀悠哉悠哉地吸煙。

“給孔唯的?”

安徳斜過點眼神看他,多麽不可思議似的。盧海平不以為然道:“拜托,我也是很敏感的好不好,畢竟也是學藝術的啊。”

“你這是準備跟孔唯定居阿根廷啊?”他又問,“你出錢讓孔唯去讀書?”

“沒多少錢。”安徳淡淡道。

“嘁,是對你來說沒多少錢。”盧海平不屑道,“這是孔唯跟你提的?”

安徳沒講話,沈默地看著遠處——道具組的同學正拿著一把發亮的刀展示。他忽地想到剛來臺灣的時候,他被追著逃進一條狹窄的巷弄,那時孔唯還為他擋了一刀。真是傻透了的一個人。

“他不會提。”

“也是,”盧海平讚同著說,“他連想加你微信都不好意思說。”

安徳別過頭看他,盧海平“嘖”一聲,說道:“知道我怎麽看出來的嗎?因為這小子有次半夜給我好久前的一條朋友圈點讚了,我猜是誤觸吧?我第二天就告訴他,你給我點讚,我們倆的共同好友,你哥,他是能收到消息的。他給我回了個:我們沒有加好友。我問他吵架刪了啊?他說從來沒加過。”

盧海平越講越起勁,呵呵地笑:“我問他想加嗎?我跟你哥說說啊,他急了,跟我說不行!後來把你的名片推過去,他也沒反應,一直沒加你吧?估計是怕你不樂意。”

風輕輕地拂過安徳的臉,他卻覺得皮膚是在被針紮,那種細微的疼痛,密密麻麻地從某個點傳開來。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天邊終於出現橙色分割線。穿淺藍色連衣裙的男孩站在石堆前,身體輪廓被淡淡的光描了圈線,盧海平大呼:“周志傑,別動!現在這畫面真漂亮!”

那男生果真一動不動,抽著煙將眼神瞥過來,笑罵道:“幹!那就快點拍啊,現在是不是達到了安徳講的‘幹凈’的效果啊?”

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煙,笑容弧度極大,盧海平拿起攝影機躍躍欲試,卻在拍了一小段視頻後聽見身後的安徳說:“還是不一樣。”

“什麽?”盧海平咬著煙轉頭。

“不可能一樣。”安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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