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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哥在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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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我哥在臺灣

周日下午,孔唯獨自坐上回程的火車。今天醒來的時候,房間只剩他一個,安德已經提著旅行包離開,留下黃老板給的兩萬塊錢在床頭。孔唯給他打電話,他在那頭趕車,說自己還要去其他地方,孔唯問是哪裏,他說他也不知道啊。

孔唯只說:“那你小心。”

安德笑著回答:“你也是。到時候給你帶禮物。”

哦,還有那句“婚紗錢我已經給kiki姐了,你想要的話就把它拿走吧,不想要就扔了。”於是孔唯回程的行李多了一個白色紙袋,沾了泥點的婚紗被他整齊疊好放在裏面。

回到臺北後,孔唯把婚紗拿去幹洗店,再幹幹凈凈地拿回來,站在鏡子前比劃,就當是試穿。但缺少那種氛圍,怎麽看都和浪漫無關。

婚紗果然是一次性的東西,昂貴、美麗,但可用性極差。

黃小慧有次無意間發現那套婚紗,大叫著問孔唯這是什麽東西?問他不會是弄大了哪個女生的肚子要結婚吧?

孔唯把衣櫃門關上,貼著門縫悶聲說:“沒有的事。這是客人的衣服,我最近接了個跑腿的兼職,改天要給人家送過去的。”

“拿個衣服不能自己拿喔,現在的人真是錢多得沒地方花。”黃小慧半信半疑地看他,“你周末去哪裏了啊?你現在周末總是跑出去,都沒人幫我一起幹活。”

她快要走出房間,又側過身問:“是不是在跟那個安德一起玩啊?”

孔唯低頭不回話,黃小慧變換成不屑的語氣:“你就是講不聽,跟你說多少遍了我們不是一類人。他這種人哪會真的想跟你玩啊,你弄傷他妹妹那天,他爸問他要不要讓孔唯去坐牢,他說隨便,跟他沒關系。雖然是你的錯,但他這樣講也太冷血了點吧。”

孔唯擡頭,極緩慢地、發楞一樣地看著對面,這都是前塵往事,再提顯得沒趣,但孔唯仍然不可避免地心臟鈍痛。要是痛覺不靈敏這一癥狀可以遍布他全身,裏裏外外都受到眷顧就好了,他不受控制地向上天許願。

“本來就跟他沒關系。”孔唯答道,“是我打了人。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又不是故意的,是他們欺負你。”黃小慧意識到自己講太多,表情也不太好看,潦草結束這個話題:“算了算了,不講這些,你下周末空出來,幫我一起幹活。”

孔唯點了點頭,周六這天開著摩托車載他媽抵達雇主家,剛摘下頭盔,就聽到身後有人叫他,帶著疑惑的語氣。

五六年了吧,孔唯在心底計算,他和劉思真有五六年沒見了,上一次見面應該是他退學那天。其實他對時間也並沒有多少概念。

劉思真跟以前沒太大差別,齊劉海,紮個馬尾辮,學生氣十足,背一個幹凈的帆布包,寫著國立臺灣大學幾個字。

大學生,孔唯後知後覺,跟他同齡的人的確應該都在念大學才對,而不是像他似的到處打工。

劉思真在這裏做家教,孔唯來打掃衛生,一同進屋的時候他還有點不好意思,幹起活來之後就全然忘記,只有被雇主拜托去小孩房間送水果的時候才恍然想起,紅著臉、怯怯地把盤子放到桌上,說:“你們吃。”

劉思真讓小孩默寫英文單詞,趁機攔著孔唯,小聲問:“你現在還在念書嗎?”

孔唯搖了搖頭,劉思真又撕了張紙條,寫上自己的號碼,塞到孔唯手裏,比了個打電話的手勢。

孔唯心知肚明地點點頭,於是在兩天後的晚上,他們正式約在臺大附近的一家日式拉面店見面。

孔唯又穿上那件安德給他買的牛仔襯衫,背著書包,被劉思真評價好帥,“我們班上的男生要是長得有你一半好看,我肯定不會單身到現在。”

孔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劉思真把點好的氣泡水推過去,問道:“你現在是在工作嗎?幫你媽媽一起做事?”

“嗯。”孔唯點點頭,“我在刺青店上班,偶爾空了幫我媽做事。”

“刺青?”劉思真張大嘴巴,“很酷哎,我一直想要在手臂上刺一只大象。”

“大象?”孔唯想起來了,劉思真最喜歡的動物是大象,因為它巨大,對其他生物而言很危險,但對它自己來說十分安全。

“那你現在身上有刺青嗎?”

孔唯猶豫了兩秒鐘,把袖子挽起一點給她看。

“這是子彈頭嗎?”劉思真用食指在孔唯的手臂上輕輕摩挲,“還是粉色的,你以前不是喜歡藍色嗎?”

“我現在也還是喜歡藍色。”孔唯笑了笑收回手臂,“這個不一樣。”

“哦——”劉思真露出了然的表情,“小唯,你是不是談戀愛啦?”

戀愛?沒有,孔唯認真思考過了,答案應該是否定的。關於那晚的親吻,安德沒再提起過,他也閉口不談,仿佛只是源於酒醉的沖動。即使他並沒有喝酒。但也必須勸服自己是喝醉了。

可他依然挺高興的,現在聽到戀愛一詞也能立刻聯想到那個晚上,月亮近在咫尺,他和安德也是。

“你不說話我當你承認了。”劉思真露出少女的純真笑容。

“不是!”孔唯否認道,“不是戀愛,就是,就是我......”

“喜歡她?”

孔唯仍想否認,但最終卻點了點頭。他想隨便吧,反正劉思真也不認識安德。

“好好奇是什麽樣的女生哦,應該也長得很漂亮吧。”

孔唯沒在性別上多做解釋,不否認也不肯定,劉思真也沒有繼續追問,等到拉面上來,她從帆布包裏拿出一張專輯——龍骨樂隊的《Viva La Revolution》。

孔唯和劉思真做了半年的同桌,有段時間總見她拿著mp3聽歌,循環了最多的是《Greatful Days》,孔唯好奇地問了句好聽嗎?劉思真就分給他一只耳機,兩個人上自習課聽,放學坐在公車上也一起聽。劉思真說她要去日本玩一周,準備把這張專輯買了,孔唯對此還很期待,他知道專輯不能吃不能喝,但他就是想上手摸摸。

不過還沒等劉思真去日本,他就先退學了,那專輯自然沒等到。

“送給你的。”

“啊?”孔唯收回手,“不行。”

“不要說不行啊,”劉思真把專輯推過去,“本來就是買給你的,我當時就想送給你,你不是六月一號生日嗎?我想當生日禮物給你的,沒想到後來會......”

講到這裏她表情變得有些尷尬,沈默了一會兒,問孔唯:“你後來沒想過再去念書嗎?”

孔唯搖搖頭,笑著說:“我不適合念書。”

“吳慶秋太沖動了。”劉思真卻說,“這件事本來是可以好好溝通的啊,他突然跑去報警,弄成這樣。”

吳慶秋,這也是一個久遠的名字,孔唯其實都不太記得他的長相了。

孔唯十五歲那年,他媽媽的拇指根部受損,彎曲後無法自行伸直,需要另一只手幫助扳動,並且伴有劇痛。她去醫院看過,醫生建議做一個手部矯正器,費用在一萬臺幣左右,她幾乎不做思考,直接就說了不用。

“就是有點痛嘛,買什麽矯正器啊,這麽貴。”她盯著那只手看了一會兒。

孔唯卻在旁邊快要哭,扯著她的衣袖說:“做一個吧,醫生說不做的話會越來越嚴重的。”

他媽不聽,說他想太多,一萬塊錢可以幹很多事情。

孔唯跑到網吧查關節受損的危害,瀏覽到的都是手指扭曲變形的圖片,他看得簡直反胃。周末跑了很多家店,問他們招不招人,人家一聽他未滿十六周歲,不是搖手就是搖頭。

但這件事持續困擾著他。

有天孔唯渾渾噩噩地趴在課桌,聽見坐在前排的吳慶秋抱怨:“幹啦,那幾個混混不肯罷休哎,不就是在PTT上跟他們罵了幾句嗎,已經連續兩天堵在學校門口了,今天居然還給我下戰書,神經病啊。”

旁邊的男生笑嘻嘻地說:“那你就跟他們幹一架啊,是不是這麽沒種啊?”

“幹屁啊!被我爸媽知道會把我打死,哎要是有人問起誰是吳慶秋,你們千萬要說不認識。”吳慶秋打開錢包看了一眼,“走吧走吧,去買汽水喝啦。”

孔唯看見那個錢包塞得滿滿當當,他想起吳慶秋家裏是開紡織廠的。於是在體育課的間隙,孔唯拉著吳慶秋到角落,問他:“我替你去打架,你可不可以借我六千塊?”

吳慶秋先是狐疑地看了看他,隨後笑起來,“哦,我記起來了,他們都說你不會痛,原來是真的啊!”

孔唯不回答,吳慶秋又說:“好啊,你去替我打架,我就給你錢。說什麽借啊,你都願意替我挨打了,我當然是給你錢啊。”隨後他報出了約架的地點,拍了拍孔唯的肩膀,意思是拜托你了。

吳慶秋用的是吊兒郎當的語氣,孔唯完全當了真,放學後去了約定的地點——離學校不遠的一條小巷裏。孔唯沒覺得那次算得上打架,只是他單方面挨打而已,因為他覺得被打能結束得更快一些。

那些混混也的確很快覺得沒勁,圍著他踢了一會兒就說沒種,無聊,吐了口口水離開了。孔唯放下護在頭部周圍的手,流了點鼻血,顴骨腫了起來,但他統統沒感覺,反而特別高興。

第二天他去問吳慶秋要錢,對方不肯給,張大嘴巴說:“你神經病啊,我隨口一說,你去了幹我屁事啊!”

孔唯忽然覺得身上的每根骨頭都開始痛,盡管他對疼痛的感覺並不清晰。趁著下午上體育課的的間隙,他從吳慶秋的錢包裏抽了六千塊走。

加上他自己省吃儉用存的四千,孔唯把一萬塊夾在日記本裏,等待第二天帶著他媽去醫院做矯正器。

但話還沒說出口,隔天就被警察找上門了,老師、吳慶秋、吳慶秋父母都來了,好幾雙眼睛盯著他,問他錢呢?他說不知道,警察問什麽叫不知道,他回答:“那是我的錢。”

吳慶秋指著他的鼻子說小偷!陳國倫大概覺得沒面子,當眾甩了他一個耳光。然後他被帶到了警察局,黃小慧匆匆趕來,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孔唯拽了拽她的衣袖,輕聲說:“媽,我們可以做矯正器了。”

黃小慧又開始產生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第二次確認孔唯並非正常人,這次是精神層面的篤定。

“誰跟你說我要矯正了?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啊?把錢拿出來還給人家!”黃小慧拽著他的衣領拖到吳慶秋面前,“快點把錢拿出來!”

“這是我的錢。”孔唯哭著,“他說了給我的,我還,我還替他挨打了。”

吳慶秋臉色變得煞白,對上父母的眼神,立刻反駁道:“我都不知道他在講什麽,他那天問我借六千塊,我不肯,誰知道他居然就去偷了。”

聽他這樣講,孔唯氣急敗壞,抹了一把眼淚鼻涕,上去抓著吳慶秋的衣領要同他打起來,被警察攔著,恐嚇他要把他的名字記下來。

最終錢還是還了,不僅得還掉六千塊,還要上繳處罰金,吳慶秋的父母不依不饒,捂著兒子臉上的紅痕大聲嚷著要上訴!

被處分,被退學,孔唯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他總能很快接受自己的倒黴。六月一日一過,他終於滿十六周歲,又跑了幾條街,在一家餛飩店幹了幾個月,攢夠了錢,拽著黃小慧去了醫院,根據手型做了個矯正器。

那一刻孔唯還是覺得挺值得的。他想,他本來就不是讀書的料,在學校也沒什麽朋友,現在多出時間賺錢,無論如何心願達成,很好,沒什麽不好。

不論過去多久,他都還是這樣認為,聽劉思真惋惜,他卻已經是釋懷的語氣:“沒事,繼續念書的話,我可能就去不了刺青店了。”

“啊?”劉思真茫然地看他,“你這麽喜歡刺青喔,喜歡就好。”

兩個人在拉面店坐了一個多小時,沿著安靜的老街走了一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分別前劉思真終於鼓起勇氣問他:“小唯,你繼父對你還好嗎?”

和劉思真熟絡的那段時間裏,孔唯曾模棱兩可地告訴過劉思真:陳國倫喝醉酒了碰他。當時劉思真年紀小沒想太多,以為是喝醉酒發酒瘋,後來長大成年,她才後知後覺也許孔唯想表達的並不是那個意思。

孔唯要坐的公車停到面前,他排在不長的隊伍最後,朝劉思真點了點頭。

“那就好。”劉思真見他踏了上去,想到之前孔唯向她反覆提起的想要離開臺灣,“你現在還想要走嗎?”

可惜車門關得太快,而孔唯反應太慢,劉思真沒能聽見他的回答,但大約十秒鐘後,劉思真收到一條簡訊,來自孔唯——【我哥來臺灣了,要待四年。】

她朝前跑了兩步,看見車門背後的笑臉,天真爛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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