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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one way tick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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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one way ticket

暑假來臨前,安德接了個給漁村婚禮拍攝的活兒,考完試的後一天就得出發。

孔唯得知這件事是在安德宿舍,當時他正在看柏樹畫分鏡,聽盧海平這樣講,專心致志的神態一去不覆返,張著嘴半天沒講話。直到安德從公共浴室回來才站起身來問:“哥,你要去參加婚禮?”

安德摁著毛巾擦頭發,被盧海平吐槽:“能不把水甩我身上嗎?我這新買的ck。”

“那你能晚上不打呼嗎?我這也是才滿二十一歲的新耳朵。”

盧海平被嗆得臉紅,憤憤道:“有這麽嚴重嗎?”

安德哈哈地笑,問他:“何舒穎沒跟你抱怨過?”

“冇。”

盧海平談戀愛了,和一個香港女生。兩個人溝通起來語言不算流暢,於是他最近隨身攜帶一本粵語指南,只是講來講去都摸不到精髓,只剩滑稽。

他鄭重地說:“我們還是非常純潔的關系!”

安德不再理會,把毛巾搭在肩上,回答孔唯的問題:“是啊,還得坐大巴過去,金山那邊的一個漁村,我在網上看過圖片,還挺漂亮的。”

“為什麽幹這個,你不是拍電影的嗎?”

其他人跟著安德一塊笑,柏樹停筆發言:“拍電影哪有這麽容易,以後說不定我們宿舍幾個都去幹婚慶了。”

孔唯想,怎麽會?安德什麽事都能辦到,他肯定是畢業幾年就拿最佳新人導演,再過幾年拿最佳導演,還得去參加歐洲三大電影節,到時候臺藝大的知名校友會多他一個,就跟在李安的名字後面。

“二十二對新人一起結婚。”安德回答道,“我覺得應該挺壯觀的,也沒看過你們這邊的人怎麽結婚,想去見識一下。”

“哦。”孔唯有些不高興,“我也沒見過這邊的人怎麽結婚。”

“你想去嗎?”安德把毛巾掛在椅背,“這周日舉辦。”

孔唯頓了幾秒鐘,興奮地說:“去!”

周六早晨八點四十五分,安德在臺北車站的自動售票機買了兩張基隆的區間車票,問孔唯見過海嗎?孔唯說沒有,於是把靠窗的車票給了他。臨近基隆,大片深藍色逐漸占據視線,天離海很近,這是孔唯的第一感受。他扒在車窗,恨不得探出頭去,像條魚似的躍進海裏。

安德在睡覺,頭歪過一點靠在孔唯肩上,躍躍欲試的魚立刻被打回人形,一動不動地僵直身體。剛想說哥,海好漂亮,此刻也是講不出口了。

他看著車窗上兩人的倒影,不太明顯,只有一圈若隱若現的輪廓,一半規律起伏著,一半固定不動。孔唯看得入了迷,從外套口袋裏緩緩拿出手機對著車窗,還沒按下拍攝鍵,先看到了對面女生的笑臉——她指了指安德用嘴型表示:他好帥哦。

孔唯的薄臉皮擋不住滾燙的溫度,沖她笑了笑,到底還是紅著臉拍下了車窗倒影的照片,背景是一片湛藍的海。

到了基隆又要去坐觀光巴士,售票人員推薦購買聯程票更實惠,使用期限是三天,但安德堅持買單程票。孔唯問他為什麽,他不停下腳步,背著旅行包繼續往前走,他告訴孔唯,one way ticket,單程票,他最喜歡的一個英文短語,每念一次,就會加固有去無返的決心。他覺得這就是前行的真正含義,不回頭地走下去。

孔唯聽得似懂非懂,默念了一遍,想的最多的卻是他的假期有限,周一必須返回臺北。

安德一上車就把相機塞進孔唯懷裏,閉上眼睛說很困,沒一會兒又歪著頭開始睡覺。這一次孔唯十分主動,靠近那顆搖搖欲墜的腦袋,在不久後等到它的降落。

抵達磺港時剛好中午,他們進了家最近的面店,安德吃蚵仔面線,孔唯要了碗肉圓面。安德吃了兩口就接到電話,對方是這次婚禮的負責人,安德喊他黃老板。

黃老板話很密,來來回回就是講些廢話——問他電池帶夠了沒有,補光燈有沒有,還問他在哪裏,趕不趕得到啊?孔唯在這頭聽安德回覆,倒是一直很有耐心,即便關於內存卡的具體容量已經講了三遍。

孔唯猜測這位黃老板一定是個特別龜毛的人,人應該瘦瘦的,戴副細框眼鏡,有潔癖,不抽煙。但事實截然相反,黃老板有著中年男人慣有的啤酒肚,戴金鏈,抽雪茄,穿黑色西褲,配豹紋皮靴。孔唯消化了很久才接受他就是電話那頭那位喋喋不休的黃老板的事實。

“這是你的助理喔?”黃老板領著他們往明天結婚的場地走。

“我弟弟。”安德拿起相機拍了張漁村的風景圖,“他覺得好玩,想來看看。”

“你們兩個怎麽長得不像?”

安德說:“他比較漂亮。”

孔唯臉紅了,對上黃老板轉頭的視線,看見對方在笑,不久後慢悠悠地回:“是哦,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你女朋友,頭發也長長的。”

孔唯摸了摸自己的頭發,已經快及肩了。今早他本來是紮起來的,一到車站看見安德紮了個小辮,又立刻把皮筋抽出來套在手腕上。

“你們還都在手臂上刺青,這是什麽,槍嗎?”黃老板停下來看,又將視線移至孔唯手臂,“那又是什麽?”

孔唯忽地將手背在身後,聽安德不緊不慢地答道:“一顆子彈。”

黃老板意味深長地看了孔唯一眼,露出和火車上的女生雷同的笑臉,也是什麽話都不說,點點頭轉身走了。

孔唯心虛地跟在安德身後,到達廟前廣場後人變多,他思考再三,從包裏拿出外套穿上了。

“明天早上八點鐘開始,先在那邊的碼頭拍集體照,你負責錄像。”黃老板拍了拍安德的肩,“大概九點鐘左右的樣子,我們坐車繞島一周,然後回到這邊舉行儀式。”

“麻煩讓一下。”搭棚的工人扛著紅色帆布經過。

黃老板搭著安德的肩一起往右靠,他朝不遠處揮揮手——“你怎麽回事,現在才來,講好的十二點鐘集合,你遲到二十分鐘哎。”

一個穿黑色川久保玲T恤的男人叼著煙加入這場對話:“歹勢啦,那個司機突然跟別人吵架,不知道在講些什麽東西,車子也不肯開,後來喊警察過來才罷休。”

“這位是安德,跟你提過的,那個臺藝大的學生。”黃老板沒接他的話茬,自顧自介紹起來。

“高材生哦,我叫吳康明,你叫我阿明就可以。”

安德笑著點點頭,伸出手同他握了握,“阿明哥。”

“這位嘞?”吳康明吐出口煙,瞇著眼看孔唯。

“我弟弟。”安德還是這樣回答。

“弟弟?也是來拍照的?”吳康明舉著煙上下打量孔唯,不一會兒被黃老板笑嘻嘻地摟著肩膀朝廟裏走了。孔唯隱約聽見什麽少管年輕人的事,他知道黃老板一定是誤會了,也知道安德肯定同樣聽到了這些話,忐忑地轉過去看側前方的人——一絲不茍地擺弄著相機,湊近一看,是在調色。

孔唯思忖片刻,還是忍不住開口:“哥,我來這裏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什麽麻煩?”安德頭也沒擡。

“就,我也幫不了什麽忙。”孔唯輕聲道,“而且他們好像弄錯了,以為我們是......”

孔唯沒勇氣講出情侶二字,沈默著看安德的手指在各種按鍵中來回,似乎根本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孔唯松口氣,聽見右前方傳來一陣躁動,正要擡頭去看,聽見安德說:“別動。”

於是孔唯茫然地定在原地,微擡起點頭,瞳孔與鏡頭處於一條直線,等待了大約三秒鐘,安德說好了,孔唯才意識到剛才他是在給自己拍照。

還未徹底搭起來的紅色帆布篷有氣無力地垂在相片左上角,孔唯站在畫面正中,露出懵懂的表情,分不清身後的究竟是海還是天。

當晚安德將照片導出,孔唯洗完澡出來看見自己的臉被放大填滿至整個電腦屏幕,一時間頓在原地,“幹,幹什麽?”

安德喝了口手邊的橙汁,慢悠悠地說:“孔唯,你應該去演電影。”

安德講話總有奇妙功效,當天夜裏孔唯就做起與電影相關的夢——他沒穿衣服,站在一塊礁石上,聽到導演喊action,轉身紮進身下那片綠色的海。後來導演喊卡,他卻還是沒停,一直朝前游,潛入海中,再探頭,翻了個身面朝天空,看見幾十個工作人員從礁石上探出腦袋,嘴巴一張一合,是在說回來。

可孔唯聽不見,他覺得自由,高興,不知疲倦地向前游著,最終幻化成魚形。

美夢截止於一束光亮——孔唯睜開眼,安德的臉從縫裏越變越具體,他抓著孔唯原本蓋在眼睛上的一只手說道:“該起床了。”

“哦。”孔唯悶聲回答,眨巴了兩下眼睛。不出十分鐘完成刷牙洗臉,背著雙肩包跟安德下了樓。

“不熱嗎?”安德拿出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橙汁和面包遞過去,“還穿外套。”

那顆子彈在隱隱發癢,很不好意思似的,大概也不像平時堅硬鋒利,可能正垂著頭躲在布料下臉紅。孔唯想偷看一眼,但是忍住,訕訕道:“我習慣穿外套了。”

“是麽?”安德把相機帶掛在脖頸,“就跟你睡覺的時候習慣用手臂蓋住眼睛一樣?”

孔唯小口喝著橙汁,咬一口面包,回答道:“人都要有點怪癖的嘛。”

“哈哈,”安德笑他,“你說得對。”

“那你的怪癖是什麽?”孔唯小跑了兩步跟著。

安德的相機不知道什麽時候又開了起來,對著孔唯的側臉按下快門,若無其事地說:“可能是喜歡偷拍別人吧。”

孔唯的臉又漲紅了,但什麽都沒說。今天安德事情很多,行程擠滿一整天,他認為自己應該懂事地沈默。

二十二對新人參加的婚禮不可謂不壯觀,密密麻麻被海岸線串起來,望不到邊。清一色的白紗黑西裝交錯,讓孔唯想到鴿子和烏鴉,同屬於鳥類,兩極化的兩種動物,外觀、文化象征截然不同,也是男人和女人的化身嘛,完全相反的兩種生物,卻是愛情最有力的締造者。

孔唯忽然感到困惑。

他走近點看,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錯,沒有烏鴉,只是白鴿子和灰鴿子的差別。好吧,也許這才是最關鍵的,淩駕於性別之上的,得先是同類,才能談更深入的東西。

他又忽然感到灰心。

中途轉場的間隙,孔唯把鴿子烏鴉的道理講給安德聽,他說鴿子和烏鴉是沒法在一起的,這是比性別更嚴峻的差異。

安德一直沒有插話,他一手舉著相機,一手搭在黑色轎車的把手上,瞇起點眼睛問孔唯:“那你覺得你是什麽?”

孔唯幾乎沒作思考,回答道:“烏鴉吧。”

“那我是什麽?”

“白鴿。”

“哦。”安德打開車門,“依據是什麽啊?”

“白鴿比較受歡迎。”孔唯答道,“烏鴉沒什麽好運。”

安德被氣笑了似的,只說他傻。孔唯摸摸鼻子,視線定在不遠處的漁船上,他說道:“剛聽一個阿公講,天黑了的時候,這裏的月亮會離水平面特別近。”

“有多近?”安德順著他的眼神轉過去看。

“坐在船上,伸手就能摸到月亮的那種近。”孔唯傻傻地笑著。

安德靜了一陣,又對著孔唯拍了張照片,這次開著閃光燈,孔唯被閃得晃眼,一下子眼前景象化成一塊塊光斑,在這朦朧不清的幾秒鐘裏,他聽到安德說:“對不起啊,晃到你眼睛了,晚上給你買糖吃。”

把他當三歲半的小孩子似的,孔唯跟在車隊後面憤憤地想著,拿出手機對著安德坐的車也拍了張照片。

中午去村裏的禮堂吃飯,下午出外景拍攝。

儀式定在十八點十八分於廟前廣場舉行,紅色帆布遮住大片天空,所有人都在準備著,唯獨孔唯無所事事,默默站在角落。但他也不覺得無聊,上一次參加婚禮要追溯到十幾年前,那時村裏有人結婚,新郎得背著新娘走,村裏人就跟在旁邊看熱鬧,孔唯和其他小孩一起擠在人堆裏,運氣好還能撿到幾個硬幣。

十分久遠的記憶,他扮演的也從來都是連旁觀者都稱不上的角色,而如今婚禮在他的心中變得鮮活起來,每個新娘穿的婚紗款式都不同,拿著的捧花也不一樣。孔唯在一瞬間冒出荒唐的念頭,他想如果是他,捧花要選雛菊。

距離吉時還有二十分鐘的時候,周圍的敲鑼打鼓聲戛然而止,安德走了過來,孔唯問他:“怎麽停了?”

“有對新人在半路吵架,說不結婚了。”

“啊?”

“嗯,女方發現男方出軌,五分鐘前還在跟情人發信息。”安德一邊查看相片一邊回答。

孔唯想起昨天聽黃老板講的,二十二,十八點十八,是專門找大師算過的,都是十分圓滿的數字,現在少了一對,是否代表殘缺?

“那怎麽辦,還要繼續嗎?”

“不知道。”安德沒所謂地講,“反正我該拍的也差不多了,這一塊不是我負責。”

“哦,那就好。”

對於意外,他們全然置身事外,黃老板卻做不到這樣灑脫。他安撫好幾對新人,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抽雪茄,打了兩個電話,但似乎對解決問題沒什麽作用,講了十幾秒就掛斷。

“實在不行就找兩個人替一下嘛,kiki那邊不是還有一套備用禮服。”吳康明走了過來,沖不遠處的安德打了個招呼,“讓kiki上算了啊。”

“你以為我沒想過啊,村子裏的都是老人了,最年輕的都快五十歲哎。”黃老板惆悵道,“kiki還沒結婚,哪肯弄這套啊!早知道把張張帶來了,現在找個穿婚紗的女人都找不到,這些客人都是奔著這個圓滿的噱頭跑過來結婚的,要怎麽跟他們解釋啊。”

吳康明不緊不慢地答:“實在不行就硬著頭皮結啊,好彩頭討不到就不討了,難道還能因為這樣不結婚啊!”

黃老板沒被他的話安慰道,仍然愁容滿面,吸了口雪茄側過身長舒一口氣,瞥見身後的安德和孔唯,有個荒謬的念頭在他心裏霎時瘋長。他大踏步過去,拉著安德的手說:“小安,你一定要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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