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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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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新世界

安德帶著孔唯去路口的甜品店吃了一碗湯圓,又把他帶回酒店,給他買了新睡衣,藍色條紋的。說:“你今晚就睡這兒吧。”

孔唯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天真地以為來到酒店只是看個電影,看完之後他要原路返回,但安德竟然要他住下。這裏只有一張床,雖然夠大,但安德要跟他睡一起嗎?孔唯想到從前,許如文兄妹總說他身上有怪味。他低頭嗅了嗅,血腥味和汗味夾在一起,無措地說:“我,我還是回家吧。”

安德從行李箱裏拿出條一次性內褲遞過去,講的卻是毫無關聯的事:“你應該去報個拳擊班。”

“啊?”孔唯的一雙眼睛,圓咕隆咚,黑極了,此刻閃著天真的光。

他最終還是進到浴室,洗了個漫長的澡。洗到皮膚已經和白無關,全身都透著紅才罷休。

同床,但沒有共枕,兩個人也離得有些遠。第二天安德比孔唯先醒,他坐起來,側頭去看——孔唯背對窗戶,面朝浴室,用右手擋著眼睛,下巴的kitty創可貼被他蹭掉一半,傷口若隱若現。

安德伸手將它撕掉,換上一枚新的。孔唯在他輕手按壓的時候忽然睜開眼睛,意識不清醒,世界朦朧,他看見大片綠色在眼前盛開。他懵懂地露出笑容,不久之後聽見耳邊傳來聲音:“好傻。”

孔唯癡癡地笑了。

好傻的孔唯在那個春節之後將安德徹底當作自己的哥哥,而安德似乎也不反對。

孔唯會在空閑時間跑來學校找他,有些難為情地跟著一塊上課,坐在最後一排,一邊是安德,另一邊是昏昏欲睡的盧海平。他們一起聽老師講世界電影史,分析法國新浪潮、德國表現主義,有次被點名:“那位同學,你是我們班上的學生嗎?你看著年紀很小哎。”

孔唯的臉燒成紅色,看盧海平一下清醒,也聽見安德不緊不慢地說:“老師,他是我弟弟,特別熱愛電影,準備明年就報考我們學校。”

盧海平補充道:“老師他叫孔唯,之前地下賭場那事兒他也在場!”

老師回答:“哦,影迷啊!歡迎你過來聽課。但這麽危險的事情以後就不要再做了吧。”也沒再深入問,繼續就著希區柯克講下去。

孔唯卻是趴在桌上不敢起來,臉燙得能把底下那塊木板燒破洞。他們眉頭皺著,語氣很委屈:“我沒有熱愛電影。”

安德撐著下巴,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眉心:“哦,那你三天兩頭往學校跑是幹什麽?”

幹什麽?因為想離你近點,想多看點不一樣的風景,過去他哪裏有可能坐在這樣的教室,聽老師講什麽與電影藝術相關的細枝末節的東西?孔唯擡起頭,呆呆地看著安德。很多時候他都羨慕身邊的這個人,圍繞他的一切都帶著特別的氣息,周圍的人也是。孔唯扭頭去看盧海平,竟然又趴下去睡覺了。好吧,心大嗜睡也能算作特別的一種。

但盧海平倒不是一直這樣不學無術,操作課的時候他就格外專註,小心地擺弄學校裏那臺昂貴的阿萊攝影機,樣子與他平日裏展現出的形象判若兩人。上完課後的幾天,他的表演欲時刻高漲,在路上,在食堂,無實物表演舉攝影機的樣子,把哪裏都當作片場。有天被老師撞見,說,期待你成為下一個羅傑·狄金斯,盧海平就放下手,反駁道:“我的偶像是筱田升!”

他提過幾遍,孔唯也耳熟了,有次他問:“哥,誰是筱田升?”

安德頓了幾秒,放下手裏的書,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從學校到安德口中的“地方”一共花了二十七分鐘,孔唯盯著計程車顯示屏上的時間算的,更讓他計較的是下面的價格,四百五十,他覺得自己欠安德的越來越多。

“車費我跟你A吧。”下車後,孔唯跟在後面躊躇著開口。

安德頭也沒回,在手機鍵盤上敲敲打打,邊走邊說:“你總是跟我算這麽清楚幹什麽?你叫我哥,我給你花錢不是應該的麽?尊老愛幼,傳統美德。”

他這樣說著,拉起孔唯的手臂轉進一條巷子。

孔唯在咂摸安德剛才講的話,品到道路盡頭,還是從口袋裏掏出張五百元塞進他的外套口袋,“別還給我!”

安德怔在原地,被他氣笑了似的說:“孔唯,你真的很傻。”

孔唯不好意思地笑,在一個不經意的時刻,面前的木門被推了開來。

木門通往地下,黑漆漆的樓梯,孔唯看不到路,就要喊安德的名字,突然間墻壁上的掛燈亮了,照出側後方安德的半邊臉。他帶著孔唯向下走。

樓梯並不長,每往下邁一節,裏面的人聲就更大一些,後來還伴隨著音樂聲,不過沒有歌詞,純音樂罷了。

孔唯在強烈的好奇心中站定,眼前的景象比他保守的想象有趣得多。店裏分了四塊區域,一塊用來看電影,一塊用來喝酒,一塊的男男女女在擁抱接吻,另一塊在.....畫畫?模特是個不著衣物的男生。

孔唯迅速收回目光,轉頭去看身側的安德——煙不知道在什麽時候點起來了,他緩慢地吐出煙霧,心無旁騖地看著。

他跟店主打了個招呼,講的是日語,然後把孔唯安置到電影區。這裏的座位兩兩分布,隔著一定距離,大部分人都在聊天,似乎也並不在意電影。孔唯陷在懶人沙發中,周圍的人都看得聚精會神,而他抓著雙肩包帶子仍然不能放松。

不久後安德拿來兩杯長島冰茶,孔唯喝了一口,表情變得猙獰,安德呵氣一般地笑:“你不是成年了嗎?”

孔唯盯著那杯酒,跟壯士赴死似的又準備喝第二口,但上嘴唇剛碰到玻璃杯邊緣,杯子就被憑空出現的一雙手拿走了。

安德說:“不喜歡就不要喝,不用勉強自己。”

“可是這酒很貴吧?我看價目表上的東西都不便宜。”孔唯解釋道,聲音逐漸弱了下去,“我不想浪費。”

安德舉起孔唯的那杯灌了一大口,轉過來笑笑說:“不能浪費,你說得對。”

孔唯瞪大眼睛,臉有點紅,又見安德招了招手,對服務員說:“麻煩給我一杯檸檬紅茶吧,帶冰的。”

而後孔唯跟著他凝視大銀幕——演員在說日文,畫面很美,好似在做夢。他看了五分鐘,小聲問安德:“這是什麽電影?”

“《關於莉莉周的一切》,巖井俊二拍的,筱田升就是他的禦用攝影師。”安德把服務員遞來的檸檬紅茶交到孔唯手上。

孔唯驚喜地說:“我知道!小的時候你帶我去看電影,我的第一部電影,《燕尾蝶》,也是他拍的!”

電影在國內沒有放映權,影院老板拿著自己從國外帶回來的碟片偷摸放的,來看的也都是他認識的,全場統共不過二十人,安德和孔唯當時也在其中。

孔唯神采飛揚,關於那個炎熱的午後,他還有很多話說:“看完電影你給我買了一只冰激淩,那天很熱,我一邊吃,冰激淩就一邊化,全部滴在手上,還有馬路上。”他露出孩子一樣的笑容,癡癡地給安德看,“然後你拉著我去街對面的公共廁所洗手,那水也是熱的。”

全都是不足掛齒的小事,即便孔唯的描述再完整,補充一個又一個細節,安德仍舊覺得模糊。他唯獨記得的確帶孔唯看過電影,那是他的一次心血來潮,至於其他的事,他統統記不清。

是《燕尾蝶》嗎?安德出神地回想,那時才十來歲吧,他怎麽會帶孔唯去看這種電影。

“你很喜歡他嗎?”孔唯指了指大銀幕,“這個巖井俊二。”

安德想說,是他媽媽很喜歡,喜歡到學著裏面的人在胸口紋了只蝴蝶,但一個月後被許鏡竹要求洗掉,原因是他不喜歡。

那胸口的紅痕在他眼前血淋淋地突顯。

“大導演啊,總有可學習的地方。”安德挑了個模糊的答案給他。

“你以後也一定能成為大導演。”

孔唯盲目的希望又來了。

“你太看得起我。”安德挑了點眉看他,又說:“人活著不得有個目標嗎?”

孔唯不說話了,他在想他的目標是什麽?是攢錢帶著他媽離開臺灣?還是日覆一日地繼續現在的生活?他粗略地比較,認為兩者其實也沒多大差別。

“那完成目標之後呢?”孔唯又問。

安德已經看到門口的盧海平,他簡單揮了揮手,仿佛也並沒有多認真地說:“就去死啊。”

孔唯被他的話嚇得不能動彈,很久之後才僵硬地起身。他有股沖動勸安德別拍電影了,如果完成目標就要死,那安德拍完電影的第二天就得跳樓嗎?這未免太行為藝術。

可惜他的真心勸解還沒出口,盧海平一口大嗓門先發制人:“孔唯!你怎麽在這兒?”

盧海平勾著孔唯的肩,一只手掐他的臉,“我覺得你最近變胖了一點,胖點好看。”他壓在孔唯身上,以至於孔唯有辦法地彎著身體,頭也不自覺向下沈。

“我跟你說啊——”盧海平的話講到這裏,孔唯肩上的重量忽地變輕。

安德把盧海平的手扯了下來。

孔唯與他對視,而他的視線已經聚焦在別處,腳步也跟著一塊過去。

那位不著衣物的模特男生見到安德過來,眼神已經與面前的這些藝術大師無關。似乎一雙眼睛也有許多話說。

孔唯沒有再細究,他默默地蹲了下來,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空白紙上畫畫。但畫的不是面前的男生,而是一只蝴蝶。

他勾出蝴蝶翅膀的輪廓,筆觸圓潤,而後用更細一點的筆畫更細致的結構。

他畫得入迷,津津有味,大約五分鐘就完成了畫作,舉著畫紙想展示給安德看,卻看見他和那個男生一前一後往樓梯口走了。

孔唯想跟上去,剛一起身就又被盧海平阻攔住。他拿過孔唯手裏的畫紙,無情地評價道:“弟弟,你畫畫跟小學生似的。”

孔唯有點不高興地把畫搶過來,紙一下皺了,蝴蝶的身體出現一道難看的折痕。

“別不高興啊,我是說你畫得好,不像他們似的匠氣。”

盧海平的口無遮攔令周圍有人不樂意,一男一女圍攻他,說麻煩你解釋一下匠氣的含義。

學藝術的都挺神經質的。

盧海平被神經質困住,辯駁了幾句無果,直言請大家喝酒才平息這場爭論。他再一轉頭,孔唯已經不見了。

這個神奇的地下組織名叫新世界。孔唯是在推開門前才知道的——三個大字刻在門板背後,意思是你要進入這裏,看見這裏,直到離開這裏,才能知曉這是個新世界。

孔唯的掌心覆在字上,試圖與新世界產生永久聯結。但無論如何,他最終還是推開了門——舊世界一切如故:車水馬龍,霓虹閃爍,勾肩搭背的年輕人散發著酒氣。嘴裏談論的,是時下流行的話題。

孔唯隨機擇了個方向走,在一間門口擺著巨大松柏的賓館前停定。他聽見有人在說話,擦著松柏往聲音的方向循去:

“聽說你前段時間端了一個地下賭場,名聲很響哎,都傳到我們學校。”

“謠傳吧。我只是被他們追殺。”

打火機的聲音。

孔唯看見安德燒了根煙。

“跟著你來的那個人是誰啊?”

他們在抽同一根煙。安德吸了兩口,手轉個方向,將煙塞進那男生的嘴裏,答道:“我弟弟。”

“弟弟?可是長得一點都不像哎。”

“是麽?”安德說,“他長得比較漂亮。”

那男生勾住他的脖子,指間夾著煙,仰頭看他,“那我呢?”

安德笑了笑,沒有回答。男生又靠近一些,大口抽煙,呼出去,煙霧撲在安德臉上,“這煙味道好嗆!”

“是麽?”安德又問。

孔唯忽然聽不見聲音,他將頭探出去一些,看見安德前傾著身體,臉和對面的人相貼。他更為大膽地歪過腦袋,成為松柏變異的枝幹,或是一顆荒謬的果實,表現得比植物還要更乖巧,一動不動,安靜地看著不遠處的兩人。

然而安德的確沒有講話,他們的對話應該早就停止了。此時此刻,安德的一只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指間仍夾著煙,另一只手扣著那男生的下巴——他們在接吻。

孔唯看得入神,松柏的針紮著他的臉頰,再近一點就要紮破這層肌膚,而他毫無察覺。

原本只是安靜地註視,後來變成倉皇地看。有個小人在他心上跳芭蕾,腳尖繃緊,踏平,再繃緊,跳躍,落下,緊張的感覺時有時無。再後來,表演結束,芭蕾舞小人退場,舞臺被無形的繩托著往外拽,拽到喉嚨口,叫所有話都堵在嘴邊。

這場親吻結束於哪一刻孔唯並不知曉。

他跑了。準確來說是落荒而逃。他從舊世界跑回新世界,坐在銀幕前,迫切地想要知道關於莉莉周的一切。隨便什麽事情吧,都砸過來,將他填滿,讓他不要再想起一分鐘前的那個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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